李沈舟決定帶喬久回春歸。

“離開學還有兩個月，”李沈舟說：“回去呆一陣兒也好。”

喬久沒有拒絕。

只是找時間問了問李沈舟他就這麽離開沒事兒嗎。

喬久知道李沈舟自己創了業，但是發展和規模怎麽樣，他一概不知。而李沈舟說帶喬久回春歸，又絕對不會是把喬久送回去讓喬久一個人呆在春歸。

“沒事兒，”李沈舟笑：“我都安排好了。”

春歸山清水秀，承載了喬久很長一段時間的記憶，到春歸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夢到了喬先生。

夢裏喬先生站在講臺上，底下只坐著喬久一個學生。

淺黃色的光落在喬先生身上，像是為他增添了一層光環。

喬先生聲音溫柔的對喬久說著為人處事的道理，和往常不同，這次喬先生只是純粹的講道理，但喬久卻並沒有不耐煩。

他靜靜聽著喬先生說的話，心裏沒有絲毫不耐煩。

喬先生眼神慈愛的看著他，喬久想起喬先生很早之前說過的話：你是我這一生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最後喬先生看著他，目光裏是慢慢的欣慰。

他很想告訴喬先生，喬久早就長大了，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喬先生一定早就知道了。

被喬先生和李沈舟護著長大的喬久，其實早就不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小朋友了，他能自己做很多事，他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他一個人在不同的世界連軸轉，自己一個人成長，自己一個人生活，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修東西，學會了怎麽保護自己，甚至，他連鬼都不怕了。

在那些世界裏，沒有人回來保護他，不過沒關系，他已經能夠保護自己了，他成了自己的英雄。

他已經變得足夠強大。

如果能忽略心裏時不時傳來的痛意和空洞，就好像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他還是那個快快樂樂的喬久。

可是太難了。

喬久在夢中，看著面容朦朧的喬先生，面上掛滿了笑容，也布滿了淚水。

他張嘴想說什麽，但卻什麽都說不出來，耳邊是喬先生溫柔又有些嘶啞的聲音，他給喬久講著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一直講一直講，有些是他講過的，但更多的是他未曾提過的，有些是喬久聽過的，但更多的是喬久未曾聽過的。

喬先生好像想在這個朦朧而又美好的夢裏把所有道理灌輸給喬久，但是光線卻來越昏暗，周圍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喬先生的面容也慢慢掩藏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喬久憋著嘴，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他和喬先生目光對視，喬先生的眼神是那麽溫柔，於是喬久也艱難的扯出了一個笑容，他想自己肯定笑的很難看。

黑暗一寸一寸的侵蝕這個空間，慢慢淹沒了喬先生。喬久咧開嘴，嘴角還是一個微笑的弧度，他看著喬先生站的那個地方，現在已經是一片黑暗，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這是自喬先生離開之後喬久第一次夢到喬先生。他早上醒來，楞楞的躺在床上，視線也不知道落到了哪個地方，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他轉過頭，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李沈舟。李沈舟發現他的視線，沖他笑了笑，然後走進來，拉開了房間的窗簾，喬久的視線一直跟著李沈舟，他看著李沈舟把窗簾一拉開，就有大片大片的陽光就鉆了進來，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綠，在陽光的映照下，濃的刺眼，喬久閉上了眼。

那個聲音又想起來，喬久睜開眼，順著聲源處望去，看到了站在一片綠中的方程。

他穿著綠色的短袖，和身後的綠色快要合為一體。他沖喬久揮手，叫他的名字。

“起來吧，”李沈舟聲音帶笑：“方程來找你玩兒了。”

雖然這麽說著，不過喬久還是在李沈舟的要求下吃了早餐跟方程跑出去。算起來喬久已經一年多沒見方程了，方程本來和他是一屆的，不過喬久耽誤了一年，方程現在應該是大一結束了，也就這麽一段時間，方程好像又往上竄了一截，比喬久幾乎高出了半個頭。

他嘴裏咬著根草，話語模糊：“你小子可真能啊...”

他們倆現在在一個很大的草地上，喬久幹脆躺在了地上，他看到方程的背影，以及細細的胳膊，風從他的短袖裏灌了進去：“唉，你是不是瘦了？”

“有嗎？”方程回頭，陽光正在他的那個方向，他一側身喬久就能直接看到，光線刺眼，喬久忍不住閉上了眼。

“有啊，”喬久閉著眼：“你看你那胳膊細的。”

“切，”方程不屑：“你好意思說我，怎麽不看看你自己？”

喬久不說話了。

他轉移話題：“今年就你一個人回來？”

“不然呢？”方程反問。

喬久一聽知道他沒懂，果然，他接著又聽到方程說：“不然你還想著我爹媽陪我回來過暑假？”

“不是，”喬久說：“雨薇和顧青宴呢？出去玩兒去了？”

喬久聽到一聲輕笑，他擡起頭，看著方程，方程本來正準備躺下，聽到喬久這話之後動作明顯的頓了頓，不知道是因為陽光刺眼的緣故還是因為因為喬久太累了，方程的聲音有些模糊不清，他想起方程的那聲輕笑，裏面像是包含了很多東西，但到底包含了什麽呢，喬久也不清楚。

他這麽想著，方程已經躺下了。他躺在喬久身邊：“你說，為什麽要有那麽多離別啊？”

喬久沒回答他，他在想方雨薇去哪兒了。

方程好像也沒有要喬久回答的意思，他自顧自的說下去：“我這一年一直在想，我做錯了嗎？我哪兒做錯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可是想來想去，我什麽也沒有想到，我不知道我錯在了哪兒，我只是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我很喜歡他，我追在她身後，然後我知道了她喜歡我兄弟...可是一切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呢，好像就在一瞬間，所有事情都變了。”

“或許，”方程最後說：“我全部都做錯了。”

他沒再說話，喬久也沒開口。方程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悲傷，喬久幾乎是木呆呆的聽著他講這些，他沒有去思考這幾句話裏面會有著怎麽樣的故事，他想到自己，想到喬先生，想到李沈舟。

自己做錯了什麽，喬先生做錯了什麽，李沈舟又做錯了什麽？

一切好像都錯了。

喬先生娶了柯清羽，認識了李固，兩家親如一家，他和李沈舟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篤，這些好像都是錯。

但是一切好像又都沒有錯。

如果喬先生沒有來到春歸，沒有和柯清羽結婚，喬久就不會出生，如果喬先生沒有遇到柯清羽，說不定李固會和柯清羽結婚，那也不會有李沈舟，不會有後來的一切。

所以對還是不對，又有誰說得清楚呢？

喬久和方程躺在草坪上，微風吹過，太陽慢慢移動，他聽著耳邊傳來的輕輕的呼吸聲，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也是在這個草坪上，有樂顛顛的喬久的方程，有臉上帶笑的李沈舟，有慢無表情的顧青宴，還有一蹦一蹦的小姑娘方雨薇。他們在草地上玩耍，喬先生就坐在一旁招呼著他們，偶爾跑上來隨便抱起一個小孩兒就跑，剩下的人就去追，隔了很遠就能聽到喬先生懷裏小女孩興奮的尖叫。

喬久閉眼，眼眶有些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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