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聲響，喬久擡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李沈舟。他手裏拿著一朵小小的紫色桔梗花，花太小，他幾乎是捏著的，還生怕把花捏壞了，喬久看著他這小心翼翼的模樣，有些想笑。

李沈舟看到他臉上帶笑的模樣，臉上也露了些情緒，他快步走到喬久身邊，小心的把那朵快要枯萎的那朵紫色小花換了下來。

喬久掀開被子，伸出腳踩到地上，這身體太久沒有下地了，喬久的腳剛剛挨到地上，瞬間眼前一黑，差點就在栽到了，李沈舟趕緊過來扶住了他。

喬久借著李沈舟的身子讓自己站穩，然後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

雙腿無力，要不是有明顯的酸澀感，喬久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腿還在。

他躺了九個月了。

李沈舟扶著他在病房裏走了一會兒，然後又拿來輪椅，推他出去轉了轉，去的是上次那個地方，陽光照在喬久身上，他還有點恍惚，他是真的回來了嗎？

“對了，”喬久突然擡起頭：“我現在是不是沒書念了？”

李沈舟沖他笑，解釋說學籍給他留著的，他安慰他：“所以你要配合醫生，只有三個月就要上學了。”

“好吧。”喬久點頭，神態乖巧。

李沈舟伸手想去摸喬久的頭，手伸到一半，就懸在了半空中，喬久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伸出了自己的手手握住了他的。

這像是一個訊號，李沈舟覺得有股熱流不斷的湧入自己的心臟，熱氣蒸騰，不自覺連眼眶都變得有些酸澀。

喬久的身體還是很弱，李沈舟怕他吹久了風受涼，於是不顧喬久的抗議把他帶回了病房。

他們兩人之間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相處親密而自然，那些隔閡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晚上喬久看到了穆知緒，他風塵仆仆，看起來趕了不遠的路，看到睜大眼睛看著他的喬久目光也閃過幾絲驚喜。

而跟在他後面的...

喬久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在他詫異的目光中，穆知緒身後的少年走出來，笑聲清朗：“你好，我叫肖軒窗。”說著還朝喬久眨了眨眼睛。

這熟悉的神態，這欠揍的語氣...

喬久：“...窗窗？”

肖軒窗笑嘻嘻的：“是我。”

喬久：“= =”你就是打死他也想不到那個神經病系統是活人啊。

肖軒窗：“久久你沒有想我...”嗓音裏似乎還帶著點嬌羞。

喬久：好了確定是這個神經病了。

喬久醒來的第三天，宋芷禾和章小沐風風火火的跑了過來。

宋芷禾進來就開始嚎，就像曾經很多次那樣，光打雷不下雨，喬久被它逗得不行，等他把她捂在的手拿開時，才發現宋芷禾臉上都是淚水。

他楞楞的看著喬久，然後趴在喬久床上，小聲的抽泣起來。

喬久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章小沐，發現章小沐也是眼眶通紅。

像有一根針，狠狠的紮進了喬久心臟裏，有點疼，又有點癢。

“別哭了，”他開口，聲音嘶啞：“我這不是醒了嗎…”

話音剛落，宋芷禾苦的更大聲了。

喬久張張嘴，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能靜靜的聽寫宋芷禾和章小沐的哭聲。

李沈舟站在門口，看到病房裏的情形，腳步頓了頓，然後回過頭去了別處。

電話響起，他掏出手機，看著手機上不斷跳躍的數字，眼神晦澀。

他沒接電話，那頭的人不死心的又接著打了幾個，手機不斷跳躍，李沈舟站在窗前，手裏夾著一根點燃的煙，煙霧繚繞，手機上跳躍的數字逐漸模糊。

半晌，手機叮咚一聲，李沈舟低下頭，看向屏幕─

─沈舟，久久是不是醒了？

─沈舟，你接阿姨的電話好不好。

─沈舟…

李沈舟瞇起眸子，只是大概看了一下，就把手機關上了，接著又把手裏的煙扔到垃圾桶裏。

窗戶被打開，風猛然變得劇烈起來，打的窗戶啪啪作響，刮到李沈舟身上，吹散了他身上的煙味。

他還要回去見喬久。

他回到病房的時候，病房裏其樂融融，喬久正在講笑話，把兩個女孩子逗得哈哈大笑，特別是宋芷禾，眼睛還是腫的，就開始哈哈哈的笑起來。

章小沐在餘光中看到李沈舟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她們，眼裏都是神情放松的喬久，嘴角不自覺的翹了起來。

不像宋芷禾，她這一年也聽到了一些關於李沈舟和喬久的事情，李沈舟毫不理會李固的威脅，幹脆利落的滾出了李家的門，李固和柯清雨還因為這件事情吵了一架，最終還是以李固的低頭結尾。

章小沐勾了勾嘴角，覺得柯清雨的命還真是好。

不過當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很肯定喬久不會願意聽這件事，自然也不會在喬久面前提起。

宋芷禾和章小沐也只在醫院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喬久的身體還沒有恢覆，和她們笑鬧了一會兒就沒精力了，半闔著眼睛昏昏欲睡。

章小沐見狀拉著宋芷禾主動告辭。喬久還掙紮著還想和她們說話，說一句要楞半天，呆的可愛。

“算了算了，”章小沐開口：“你還是睡覺吧，過幾天再來看你。”

喬久本來想回一句你們不用上課嗎？話都到嘴邊了卻沒有說出口，他差點忘了，現在已經放暑假了，而章小沐宋芷禾也不再是每個假期都要呆在學校補課的苦逼高中生了。

喬久這一刻才真切的意識到，他已經在這張床上躺了九個月了。

他點點頭，垂下眼眸：“好。”

然後乖乖的躺在床上，很快就陷入了沈睡。

章小沐和宋芷禾等到喬久睡著之後才離開，李沈舟送她們到門口，還想送的時候卻被章小沐拒絕了。病房的門沒有關，章小沐透過門縫看進去，看到了床上鼓鼓的一團，她眉眼變得柔和：“對她好一點。”

李沈舟點點頭，眼裏有光芒散落出來，冷清的聲音沾上了點點溫度：“好。”

他回到病房，坐到喬久病床前，看著喬久蹙起的眉頭，他伸手摸了摸，喬久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翻了個身。

李沈舟的手懸在半空中，然後笑了笑，無奈的笑了笑，給喬久把被子掖緊了一點。

窗外的綠葉顏色越來越濃，花朵漸漸開放，喬久從醒來過來就不怎麽記得日子。

於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天想起柯清羽和李固的。

他只記得那天他終於可以一個人下地了，他偷偷練習了很久，就是為了給李沈舟一個驚喜，他扶著墻壁慢慢走到了門口，等著李沈舟進來。

他偷偷的開了門，門外面傳來李沈舟的聲音。李沈舟的聲音很平靜，但喬久很了解他，他能感覺到此時此刻他語氣中蘊含的冷意。

“您樂意就好，”喬久聽到李沈舟的聲音：“畢竟您也從來沒有尊重過我的決定。”

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什麽，喬久又聽到他斬釘截鐵的聲音：“我不回去。”

“隨意，”李沈舟說：“既然您可以決定您自己的感情，那我和喬久也可以。”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報覆，柯姨，我和喬久不至於為了您而搭上自己的幸福。”

喬久很清醒，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清醒過了，他聽著李沈舟的一句句話，不知道自己改有什麽情緒。在這之前，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柯清羽和李固了。

有些事情他不想面對，但是並不能避免。

他一個晃神，就摔到了地上，啪的一聲，在這空曠而安靜的空間裏格外明顯，喬久朝門外看去，直直對上了李沈舟的目光。

“我想回去。”喬久坐在床上，看著李沈舟，目光堅定：“我想回去看看。”

李沈舟沈默半晌，然後點頭：“好。”

他看著喬久：“不過今天不能去，你今天好好休息。”

“嗯。”喬久點頭。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裏喬先生剛去世不久，他每次開門都能看到柯清羽和李固，他們相攜而來，站在他面前，苦著一張臉，眼角眉梢卻都是幸福。

他們那個時候說的話喬久還記得清清楚楚，一句一句的，明明是安慰，落到喬久耳裏卻只會徒增怨氣。

第二天晚上，李沈舟開著車來接喬久，出門的時候喬久看到自己隔壁有個房間，不像是病人住的地方，他在裏面看到了李沈舟昨天穿的衣服。

喬久的腳步頓了頓，一時間，五味雜陳。他醒來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卻一直沒有發現這個房間的存在。

車子開的慢吞吞的，即使如此，李沈舟一路還在問喬久有沒有不舒服，喬久搖頭，看著窗外，已經是晚上了，路上的燈都已經亮起，還有穿行的車流也開著燈，喬久默默的看著外面，眼眸裏倒映出外面的輝煌燈火。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李沈舟把鑰匙遞給喬久，讓喬久自己開門，喬久伸出手，顫抖著接過鑰匙，開了好幾次才把門打開。

屋子裏面很幹凈，沒有多少灰塵，看起來應該經常有人打掃，喬久的目光在房子裏一寸一寸的掃過，沙發，茶幾，電視...

然後他走到了喬先生的門口。

因為太久沒有走路的關系，喬久走路有點搖搖晃晃的，看起來格外艱難。喬先生的房間門並沒有鎖，喬久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他以前其實很少進這個房間，因為他一直覺得他已經長大了，不能隨便進女士的房間。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導致喬久一直沒發現，柯清羽女士留在這個家裏的東西已經很少了，在這個她曾經住過的房間裏，更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喬久一步一步的走到床前，看到了喬先生的衣服。他隨意的被扔在那裏，就像馬上就會有人來把他拿起來，然後穿上它一樣。

找不到合適的詞匯來形容那一刻喬久的感覺，像是大喜，又是大悲。

喬久顫抖著手把衣服拿了起來，房間很久沒有通風了，悶的厲害，喬久雙腿發軟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哭了出來。

懷裏的衣服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塵土味，喬久緊緊地抱著它，好像看到了喬先生站在講臺上指點江山的樣子，好像看到了喬先生坐在餐桌上給他夾菜的樣子，好像看到了喬先生和他並肩站在陽臺上輕拍他肩膀的樣子。

淚眼朦朧中，他好像看到了喬先生在沖他笑。

喬先生啊，我好想你。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要陪我到八十歲。

李沈舟站在門口，看著抱著衣服失聲痛哭的喬久，眼淚也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喬久一直待在房間裏沒有出來，他抱著喬先生的衣服舍不得松手，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晚上的話，說他以前瞞著喬先生偷偷做的那些事，說他以前在學校的日子，說他這陣子經歷的那些故事，然後他顫抖著聲音：“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啊。”

“你為什麽不在啊？”

“你不愛我了嗎？”

“那我也不愛你了。”

“你別生氣，我騙你的。”

“我愛你，爸...我真的好愛你...”

“你回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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