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久從睡夢中醒來，這段時間，他做夢越來越頻繁，他以前還能說腦海裏那些記憶是他之前經歷過的事情，可現在卻有些不確定了。

夢裏有很多人，喬久，姜知，南川...

喬久不知道哪個才是自己，名字一樣的長相對不上，長相對的上的名字對不上，甚至有的長相和名字都不是他，可喬久就是覺得那就是自己。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傻了，要不就是真的神經病。

他擡起頭，看到外面站著兩個人，那是兩個老人，穿著普通的洗得有些發白的衣服，喬久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們手上厚厚的繭子，一看就不是醫院的人。

醫院有三種人一種是穿著藍白條紋的病人，一種是穿著白色衣裳的醫生和護士，還有一種穿著軍綠的保安。

很明顯，窗外的兩人並不屬於這幾類人。

他們的頭發已經花白，手裏提著一包什麽，眼神殷切的看著一個方向。

喬久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不遠處朝這邊走來的一個護士和一個病人，這就是他們等的人？

喬久有些好奇，站在窗戶邊上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們。

果然，那個病人走近了，那兩個老人就邁著蹣跚的步子朝著前方跑去，那個病人或許是怕他們摔著，也趕緊跑了幾步，扶住了差點摔倒的老婦人。

老婦人倒在年輕病人的懷裏哭了起來，邊哭還邊說著什麽，站在一旁的老爺爺也在偷偷抹眼淚。

喬久覺得有些奇怪，但也隱隱有些羨慕。

他現在的大腦被塞得滿滿的，對這些情緒的體會並不是很敏感。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喬久沒有回頭，他問來人：“他們在幹嘛？”

穆醫生的聲音傳來：“他的家人來看他。”

“家人？”喬久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我的家人呢？”

身後一片死寂。

“嗯？”喬久看著沈默的穆醫生，有些好奇：“你怎麽不說話？”

喬久的聲音還是很難聽，像塞了一把幹土，沙啞又粗糲。

喬久又問：“我沒有家人嗎？”

穆知緒看著面前的少年，一張臉雖然早就瘦脫了像，但還是能看清楚一些情緒，比如現在，穆知緒能看出來，他很平靜，好像之前語氣裏的羨慕都是假的，好像只是單純的問一下，他只是想知道他沒有沒家人，但也就這樣了，有和沒有，對他來說都沒什麽。

“有的，”穆知緒點點頭：“但是他們最近很忙。”

“是這樣嗎？”

“是，”穆知緒的語氣裏多了些肯定：“他們一直想來看你，但是他們太忙了，來了好幾次你都睡著了...”

喬久想起圓臉小護士曾經好像是給他提過這回事。

他看向穆知緒，通紅的眼滿是認真：“他們下次來，叫醒我吧。”

風吹進來，把喬久身上空蕩蕩的病服吹起來。

“好，”穆知緒點點頭：“但是你要多吃點，你太瘦了。”

穆知緒沒有食言，不久之後，喬久在半夜被叫醒，醒來的時候病床旁圍了一圈人，一眼看過去，喬久只認識圓臉小護士和穆醫生，他呆楞楞的看著面前看著自己的人，頭一抽一抽的疼。

喬久沒見過他們，卻覺得他們很面善。

穆醫生一個一個的給他介紹：“這是你的老師，楚教授。”

“這是您大師兄...”

“這是你二師姐...”

穆醫生指一個喬久就看一個，沖他們露出笑容。

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有些人眼裏還閃著淚光。喬久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寸一寸的掃過，心裏閃爍著各種念頭，最後下了結論，他很喜歡這些人。

有個看起來小小的男生直接撲到了喬久身上，邊哭邊嚎：“師兄啊，你這是怎麽了！！！”

“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都是我的錯，我為什麽不來多看看你！！！”

撕心裂肺，情真意切。

喬久被他突如其來的嚎叫嚇得有些懵，但好歹還記得穆醫生說他們都是非常忙的，趕緊安慰他。

今晚看到這群人，喬久才知道穆醫生說的非常忙是什麽意思，這群人臉上都掛滿了疲憊，女生還好，男人的頭發和衣服都是亂糟糟的，他們穿著一樣的白衣服，看起來應該是工作服，上面寫著sk研究所，喬久能想象到，他們應該是下班了就直接趕過來的，連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換。

喬久只和他們聊了一會兒，就借口自己要休息為由把他們趕走了。

他能看出來，他們的精神狀態已經非常差了，再不休息就熬不下去了。

他們走了，喬久就開始發呆。

穆知緒看到照例問了一句，卻得到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結果。

“你說在想什麽？”

“你上次說的那個學霸是不是就是我？”

穆知緒原本打算出去的，聽到這話又在喬久面前做了下去：“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猜的。”喬久很冷靜：“可我覺得我不應該是做研究的。”

“那你覺得，”穆知緒仔細的看著喬久臉上的表情：“你覺得你應該是做什麽的？”

“我...”

喬久一下子陷入了沈默。

是啊，我不是做研究的，那他應該是做什麽的呢？

“我其實不想那麽早告訴你，”穆知緒嘆了口氣：“那個人就是你。”

喬久頓了頓：“上次的故事，你是不是還沒講完？”

他看向穆知緒：“今天把他講完吧。”

穆知緒看了看喬久，發現他是真的很平靜，就答應了。

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故事，喬久是從淤泥裏面爬起來的，一步一步的摸到了星星，或許是上天看不順眼他之後的路這麽平坦，他又摔到了淤泥裏。

起初只是情緒有些低落，然後開始慢慢的忘事，後來開始把自己當成另外一個人...

就憑他研究出來的結果就算他一輩子不幹事也有人養著他，可關鍵是研究所並不是鐵板一塊兒，兩邊鬥智鬥勇，最後折中，把喬久送到了精神病院裏。

這家醫院相對來說各方面評價都比較高，但楚教授不放心，又花大工夫把穆知緒從外面弄了進來。

後來的事，喬久都知道了。

喬久靜靜地聽著穆知緒說話，腦海裏好像又有人在翻江倒海，別的他都沒聽到，他只聽到那句"把自己當成另外一個人"。

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失去，慢慢墜落，那是暗無天日見不了底的深淵。

喬久在一瞬間記起所有東西，那些糾纏不清，那些情歡苦痛。

穆知緒擡頭，看到面前的喬久臉上布滿了淚水。

喬久夢到天地間那些四處肆虐的狂風，他們把樹枝吹得嘎吱作響。

喬久夢到天空上那輪皎潔的月，月色如水，灑在山巒樹影中。

喬久夢到奔瀉而出的銀河，一寸又一寸的向下落。

然後喬久醒了。

他知道了，這都是他的夢。

但他不願意醒來。

身邊的人眼睜睜的看著他消沈下去，心疼得不行，但偏偏又沒有一點辦法。

最後還是穆知緒拍板決定，帶喬久出去逛逛。

喬久本來就和別人病人不一樣，不提他本身就是沒有攻擊性的，就是單看他之前做出的貢獻也不能把他當一個普通的病人。

幾乎是穆知緒的報告一打上去，就給了批覆。

圓臉小護士還特意去給喬久買了新衣服。

衛衣加牛仔褲，運動鞋，還有帽子和口罩。真是柳絮肆虐的季節，喬久這樣出去也不會太引人註目。

對於要出去這件事，喬久沒什麽感覺，之前清醒過後他找過窗窗的足跡，可怎麽都找不到，就是這件事讓喬久相信了穆知緒他們的說辭。

可他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那麽強烈的愛和恨，一下子就沒了個支點，他甚至經常會在半夜驚醒過來，以為能看到李沈舟。

可是怎麽可能呢？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自己的夢。

喬久木然的讓護工給他換上衣服，然後跟著穆知緒走出了醫院。

穆知緒走得很慢，一直照顧著喬久的速度，這還是喬久醒過來之後第一次出來，陽光還是那樣的陽光，和醫院裏一樣，可多了人群的喧囂之後仿佛更加溫暖了。

喬久目無焦距，這裏看一眼，那裏看一眼，不知道在看什麽。

穆知緒問他：“要不要去研究所看看？”

喬久搖搖頭。

“想不想吃什麽？”

喬久還是搖頭。

穆知緒還是一樣溫和：“你有什麽想做的嗎？”

穆知緒知道，喬久已經恢覆了記憶，分清了幻覺與真實，只是情緒還一直沒有穩定，已經不能再把他當小孩子了。

果然，喬久伸出手指了一個方向。

穆知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一圈人圍著正在看什麽：“真想去？”

喬久點點頭。

穆知緒想了想：“那你要跟著我，不能亂走。”

“嗯。”喬久看著不遠處的人群，不知道看到了什麽，眼神裏流露出焦急。

他好像在那兒看到了李沈舟。

幾乎是一到人群中，喬久就跑了，穆知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喬久搞了個措手不及。

他向著喬久的方向走去，人群卻在一下子散開，朝四面八方湧去，生生把他阻隔在了原地。

穆知緒呼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打電話。

喬久向前跑著，其實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他之前明明看到李沈舟了的，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周圍人來人往，喬久卻只覺得心慌。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這麽多人接觸了，周圍人強烈的存在感讓他有些頭腦發暈，再加上他現在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他覺得可能下一秒他就會暈倒在大街上。

喬久在街上橫沖直撞，一路上收獲了不少罵聲。

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冒著虛汗，喬久頭暈目眩，他沒看路，一個趔趄就要摔到地上，他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疼痛的到來。

出乎意料的，他沒有摔到地上，而是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讓人感到十分安心，喬久心裏一動，睜開眼，就看到李沈舟那張熟悉的臉。

他張了張嘴，嗓子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

面前李沈舟看他的目光一點波動都沒有，就像看陌生人一樣，見喬久久久沒起來，他還皺了皺眉。

他真好看，連皺眉都那麽好看。

喬久覺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澀，眼睛也疼得厲害，他身體還有些虛弱，李沈舟可能是看出來了，扶著他慢慢的站直。他搖搖晃晃的站在李沈舟對面，手指動了動，想擡起來，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李沈舟面無表情，語氣卻很溫和：“你一個人出來的？”

喬久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

“沈舟！”李沈舟的話被打斷，喬久順著聲源處看過去，看到了從不遠處的超市裏走出來的男孩兒，是的，男孩兒，看起來年紀並不大，笑起來眉眼彎彎，十分漂亮。

喬久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男孩兒就穿過馬路走過來牽住了李沈舟的手。這些動作在喬久眼裏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的，等到喬久反應過來，就看到面前的男孩笑吟吟的看著他，眼裏帶著一點敵意。

他隱藏的其實很好了，但對喬久來說，就好像一個光著身子的人，站在了一塊玻璃後面，這塊玻璃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他看著男孩，又看看李沈舟，腦海裏閃過的畫面是他們交纏的手。

喬久一哽，像是從遠方飛來了一塊石頭，直直的撞在了喬久的心上，砸了個鮮血淋漓。

“沈舟，”他聽到那個男孩的聲音：“這是誰啊？你朋友嗎?”

"不是，"李沈舟這麽回答，聲音溫柔的像是要滴出水來：“剛剛無意中遇到的人。”

撇清關系。

喬久朝天上望了一眼，太陽很大，陽光肆無忌憚的照射在大地上，也射進了喬久的眼睛裏。

可能是因為太陽太大吧，喬久想，眼睛真疼。

那個男孩接著又朝喬久看了幾眼，然後揚了揚手裏的袋子，興高采烈的對李沈舟說：“看，我買了新衣服。回家了我試給你看。”

李沈舟笑著點頭。

喬久看著他們，忘了自己要說什麽，恍恍惚惚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尖叫，要沖出來。他們後來好像還說了些什麽，但是喬久沒有聽到，他目光直直的看向墻邊的鏡子，他在裏面看到了自己。

瘦的太誇張了，原本應該合身的衣服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好像要被吹走一樣。

穆知緒看到喬久的時候，喬久正呆楞楞的站在路邊，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時不時的會撞到他，他搖搖晃晃的被撞到這邊，又被撞到那邊，可他好像沒有感覺一樣，低著頭，和身邊的人隔絕開來。

穆知緒有一瞬間的怔楞，隨即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走過去，輕輕揭下了喬久的帽子，喬久睫毛輕顫，擡起頭，眼裏一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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