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除了落雨的聲音，就連雷聲都停止了轟鳴。

喬久站在原地，大雨瓢潑，雨滴兇猛的打在他的身上，他看著李沈舟沈靜的臉，猶如當頭棒喝。

心中無法抑制的湧起失望，即使他自己也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他聽到自己沒有波動的聲音：“是嗎？可能我看錯了吧。”

這話說完，他回過了頭，朝著祠堂裏走去。

也沒問李沈舟他們為什麽大半夜的會到這裏來。

雨水滴到他的身上，滲入衣服裏，他沒有戴帽子，頭發已經很長了，濕漉漉的耷拉下來，蓋住了眼睛，明明應該很狼狽的，可是沒有，即使在這樣的於野，他身上的氣勢卻卻一點不減，甚至更加滲人。

李沈舟站在原地，看著喬久遠去的背影，心臟的地方，猝不及防的痛了起來，這種痛處並不陌生，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他都是在這種痛苦裏醒過來的。

他看著喬久，眼前閃過另一個鏡頭，漫天卷地的大雨，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李沈舟彎下腰，好像有一只手伸了進去，攥住他的心臟，拉扯，揉捏。

喬久坐到祠堂裏，沒有在乎自己身上濕透的衣服，而是分了註意力到那副多餘的棺材上。

這幅多出來的棺材，昭示著姜氏族人的能力已經在慢慢消失了...

喬久靜靜的坐在原地，狂風咆哮，夾著雨順著沒關的門灌進來，落到地上，棺材上，喬久的身上已經墻上的紙卷上。

紙卷被打濕了，上面的墨跡暈開，變的斑駁。

唯獨四具棺材旁邊的那圈灰燼，，像是沒有受到影響似的，一點雨水都沒有沾到，看起來神奇極了，像是孫悟空給唐僧畫的那個保護圈。

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還沒有停，喬久起身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淹沒在雨水裏，但喬久聽的很清楚。

昨晚上相當於淋了一夜的雨，整個人還是濕噠噠的，身上有點難受，可也不是不能忍。

院門被推開，一行人進到院子裏，族長走在最前面，看到渾身濕透的喬久臉上一點意外之色都沒有，神色淡淡：“你先回去把衣服換了吧。”

喬久搖了搖頭：“正事要緊。”

族長點點頭。揮了揮手身後就出來十幾個年輕人湧進了祠堂。

喬久環視四周，在祠堂外的長廊上看到了狼狽的李沈舟和顧方。

他向老爺子旁邊的小杏招手，小杏噔噔噔的跑過來，喬久摸了摸他的頭：“你這次怎麽不來找我？”

小杏睜大眼睛看他：“怕。”

喬久：“怕什麽？”

“怕哥哥。”

喬久眸子閃爍：“哪個哥哥？”

小杏左看看，又看看，皺著眉頭：“不知道...”

喬久掏出一把糖遞給他：“很怕哥哥？”

“哥哥臭，”小杏說：“爺爺說小杏感冒了...”

喬久點點頭：“乖乖的。”

“好！”

祠堂裏的人把四具棺材擡了起來，浩浩蕩蕩的準備出發，喬久突然開口：“把剩下的那副也帶上吧。”

看著面前眾人驚訝的神色，喬久淡淡道：“一起埋了吧。”

族長想了想，好像沒什麽問題，就答應了。

於是又進去了幾個人把那副空蕩蕩的棺材擡了出來。

喬久走在族長身後，聽著族長說話：“等這事兒了了，你就帶著這些孩子出去吧。”

他摸著花白的胡子，看了身後擡著棺材的少年們一眼：“出去也好，總比命丟在這裏好...”

喬久安慰他：“不會有事的。”

族長只當是安慰，又感嘆了一番。

喬久剛剛腦海裏亂的很，像是無數線頭纏繞在一起，但又像是從來沒有那麽清晰過，因為他終於找到了那根線頭。

李沈舟和顧方跟在隊伍最後面，看著前面一行人，不知道為什麽，顧方感受到了那濃厚的悲慟。

他壓低聲音問李沈舟：“頭兒，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等喬久？”

“...”顧方原本準備反駁的，後來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眼神覆雜的看了李沈舟一眼：“哦。”

李沈舟：“...”

顧方：“頭兒。”

“嗯？”

“叔叔阿姨知道嗎？”

“知道什麽？”

“就是你...”顧方支支吾吾：“那個...”

“好好說話。”

“就是你...喜歡男人...”

李沈舟一楞，看向顧方，目光卻不像往常那麽銳利，反應帶著點疑惑和迷茫：“你說什麽？”

“...”顧方簡直要吐血了，他看著面前這個人，要不是這張臉，他都懷疑這是不是他們英勇無敵的頭兒了。

合著在人家面前刷了這麽久存在感還沒搞清楚自己的心思...

實在是，太傻了！

顧方忍不住想笑。

但他不能笑，他憋著抽搐的嘴角：“當我沒說。”

“我喜歡誰？”李沈舟蹙著眉頭：“喬久？”

顧方趕緊撇清關系：“這可不是我說的！”

李沈舟：“...”

看著顧方努力憋笑的樣子，李沈舟突然覺得心裏有點異樣的感覺。

以前別人提起這方面的事情時，他總會格外煩躁，即使他掩飾的很好，但他自己也能感覺的內心的排斥和窩火。

可剛剛顧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最開始是迷茫，後來竟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沒有反感，沒有排斥。

他喜歡喬久？

他喜歡喬久嗎？

這樣想著，他看著最前面喬久的聲音，心中湧現出一些雀躍來。

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此時此刻，他臉上的笑容有多溫柔，眼裏的光有多明亮。

目睹全程的顧方：“...”完了，沒救了。

雨越來越大，地上的積水已經到了腳踝，整個天地像是被籠罩在一片雨幕中。走動時都比往常費力。

一行人朝著墓地的方向走去，越近，喬久就能感受到身後這群人的悲傷，以及不遠處的兇煞之氣。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腦海裏回蕩著這兩個多月來發生的事情，有些事情其實早有預兆，只是他一直在局中，不得其解。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唐清，那個時候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他們都是小小的少年，他臉上掛著熱情的笑，朝他伸出手來：“我帶你去玩兒。”

他想起再之後遇到他他就像變了一個人，在他面前總是掛著惡劣的笑，對他的厭惡和排斥毫不掩飾。

他想起這次過來的他，性格多變，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但是他好像能夠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好。

仔細想起來，他是他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最後一個。

他站那片巨大的墳地面前，看著他們把棺材放進早就挖好的土地裏，多出一副棺材，他們只能現場挖。

李沈舟和顧方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喬久定定的看著那副多出來的棺材，聲音細如蚊吶：“唐清呢？”

他的聲音那麽小，李沈舟還是聽到了，他一怔：“不知道。”

顧方看向他：“怎麽了？”

喬久又說：“唐清呢？”

不知道是不是顧方的錯覺，他總覺得喬久說著話的時候聲音都帶著微微的顫抖。

他看了李沈舟一眼，回答喬久：“他說不舒服，在睡覺呢。”

話音未落，不遠處就猛的炸開，塵土飛揚。

顧方立馬轉過頭，趴在了地上。

半晌，他回頭，在巨大的雨幕中，他看到了唐清。

他面無表情，一步一步的，朝前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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