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久睜開眼，只感覺渾身酸痛，他耷拉著眼皮，視線朝地上望去，是泥地，不遠處還有個快要燃盡的火堆。

鼻尖是淡淡的腐爛味。

他使勁閉了閉眼，睜開。

眼前是一張人臉，臉色慘淡，還帶著點青色。

那慘白的人臉見喬久醒來，才往後退了退，笑了起來。

喬久舔了舔嘴唇，沒說話。

“怎麽，嚇著了？”那人在喬久身旁坐下，手臂碰到喬久，是溫熱的。

他語氣裏帶著譏諷：“就這麽點出息？”

喬久還是一聲不吭。

那男人覺得無趣，切了一聲回到了山洞的另一邊。

喬久低著頭，想著這幾天的行程。

以及身邊這個麻煩的拖油瓶。

他朝不遠處望去，那邊有幾個人影，帶著鬥笠，身子挺直，有些僵硬，雙手不自然的垂下。

一個接一個的站的齊整。

喬久念了一個口訣，其中一個身影突然轉過了頭，擡起藏在鬥笠下的臉。

臉泛著青灰，但是還完好無損，

喬久放下了心。

第二天天色微亮，喬久就被叫醒了。

叫他的男人叫唐清，青風觀的弟子。

青風觀很出名，看風水，也管鬼神，觀中弟子難免有些傲氣。

喬久死去的師傅和青風觀觀主是好友，師傅生前常在他們面前誇這唯一的弟子，死去之後觀主還提出過讓喬久去他們那裏。

只不過被喬久拒絕了。

喬久天賦本就高，用師傅的話說，他們根本交不了他什麽，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摸索。

也就是因為這樣，觀主更加喜歡他。

與之相反的是青風觀某些弟子對他抱著惡意。

喬久性子冷清，帶有些遲鈍，從來沒註意過這些，就算註意到了也不會在乎。

而且他心裏也明白，看的明明白白，不過是嫉妒罷了。

嫉妒他天賦高，嫉妒他招長老們喜歡。

可惜了，私下裏小動作做的也不少，但他一直沒中過招。

一力降十會，只要有那個實力，喬久就什麽都不用怕。

唐清已經在吃東西了。

喬久邊想著邊站起來，不遠處有條河，他走過去，蹲在河面，慢慢揭開了臉上的面具。

河面很靜，喬久的臉倒映在河面上，十分清晰。

貓眼，鼻子□□，唇紅齒白，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但卻並不顯胖。

一點兒攻擊性都沒有，喬久試圖沖著水裏的自己笑了一下，沒有成功。

他笑不出來。

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什麽，小時候的事他也記得不太清楚了。

眼睛大大圓圓的，眼珠子很黑，很清亮，像是含了一汪水，只不過是冰水，眉目間都是寒氣，看一眼就覺得發冷。

唐清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喬久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慢悠悠的走了過去。

喬久過去的時候唐清在自言自語，聲音太小，發音又含糊，不知道說的些什麽。

見喬久進來，也只是朝他看了一眼，隨即語氣更加惡劣。

喬久看他一眼，目光淡淡，不含情緒。

他們這次是送屍體回槐州。

槐州境內多槐樹，陰氣也重，一般很少有人願意去哪裏，就連道士如非必要都不怎麽去。

喬久是不怕的，他曾經去過那裏幾次，那兒的的陰氣不但對他沒有影響，他的行動反而更加自在。

喬久走到那排屍體身前，挨個查看額頭上的符紙。

符紙看起來很新，一點磨損都沒有，但剛剛喬久註意到，昨晚唐清睡覺的地方也有一張符紙，殘破不堪。

果然，唐清也發現了。

他罵罵咧咧的把符紙扯起來，揉成一團。

發現喬久在看他，還瞪了他一眼：“看個屁啊！”

喬久面無表情：“不錯，有自知之明。”

這話一出口，喬久倒是有點驚訝，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說。

唐清氣得發抖。

但喬久沒有理他，他從自己身前的口袋裏掏出一沓厚厚的黃色符紙，隨手抽了扔出去，隨即雙手結印，符紙沒有落到地上，反而像遠處飛去。

喬久目光淡淡的看向唐清：“走吧。”

唐清臉色不是很好看，喬久也沒有要詢問的想法。

天已經亮了，不過今天沒有太陽，天氣陰沈沈的，叢林中籠罩著一層霧。

飛出去的符紙慢悠悠地漂浮在空中，後面跟著幾具屍體，唐清走在屍體身邊，喬久慢悠悠地跟在最後。

他覺得怪怪的，說不上是哪裏，但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下意識的想要去詢問，卻在張開嘴的那瞬間楞住了。

他想去問誰？

唐清突然轉過身來，眉頭緊皺：“您能不能快點兒？”

喬久的思緒被打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因為隔得遠唐清沒有聽到，只看到了喬久冷冰冰的目光，唐清脖頸突然發麻，不等喬久回答就立馬轉過了身。

喬久沒怎麽註意唐清的這一連串動作，原本他對這個人的印象本來就不怎麽好，經常言語諷刺自己，要不是打不過，估計他還會直接上手。

不過這些對喬久來說都是小事，他向來不怎麽在乎，不然唐清現在也不可能好好的站在這兒。

雖然以前沒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放在心上，可現在想起來，卻覺得心裏有些煩躁。

他想起記憶裏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心下冷笑。

到槐州要半個月，這才第五天，還有的磨。

還有一件事。

喬久垂下眼眸，嘴角帶了點笑意。

不急。

天色還是暗沈沈的，有幾只烏鴉叫著從頭上飛過，那些光禿禿的樹枝被風吹得左搖右晃。

喬久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指變得冰冷。

屍體有六具，喬久想著自己這次的任務。

要把這幾具屍體送到槐州。

一個都不能有問題。

烏鴉的叫聲近在咫尺，喬久擡頭，看到幾只烏鴉停在屍體上，隨著屍體的跳動上下起伏，目光似人，一動不動的盯著喬久。

喬久剛一擡頭，就直直的和其中一只對上了。

一人一鳥對視，前進的動作卻沒有停。

不知過了多久，又是一聲尖利的叫聲響起，和喬久對視的那只烏鴉突然拍拍翅膀飛走了。

它原本蹲在一人肩上，剛飛走，那人就轉過了頭。

陡然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空洞無神，喬久心裏打了個突。

他吞了口口水，沒出聲。

定下神來，才發現是唐清。

可是又不像，只是那麽一瞬間的功夫，唐清又變成了那副模樣，瞪了一眼喬久。

喬久沒躲，直直的看著他，眼睛還是有神的。

剛剛是自己看錯了？

喬久眨眨眼，頭有點暈。

霧越來越濃，喬久扔出去的那張符紙動作開始慢下來，像是翅膀受了傷的蝴蝶，跌跌撞撞的。

喬久兩指合攏，扔出去另一張符紙，原本那張則慢悠悠的飄到了地上。

喬久向前看去，覺得唐清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每個步子都像是量好了的，差不多大小。

但是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的腳印。

這條路是泥地，喬久一回頭就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腳印，一步一步，間距分毫不差。

有涼氣從背脊升起。

喬久伸手到背包裏，摸到了那些符紙，微微安心。

一路上天色都很不太好，烏雲壓得很低，霧氣籠罩，但幸運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荒郊野外的，沒有住宿的地方，大多時候都是找個山洞或者平地，將就著就睡了。

一晃半月過去。

他們終於到了一個村落。

遠遠地看到幾座房子，稀稀拉拉的，村口有座牌匾，掛的不高，有一半被荒草擋住，唐清快步上前撥開那些荒草，露出完整的牌匾。

已經很舊了，上面還有一些裂紋。

槐前。

這就是這個村子的名字，過了槐前，就是槐州。

喬久擡眸朝村落裏望去，村子不大，地勢平坦，一眼就能看到全貌，就四五戶人家，每家附近都有一棵槐樹。

整個村裏就只有五棵樹。

荒草叢生，天色昏暗，看起來十分滲人。

喬久邁步走了進去。

唐清隨即跟了上來。

最後面是一蹦一跳的四具屍體。

荒草沒過膝蓋，喬久像是什麽阻礙都沒有受到一樣，徑直就過去了。

他走過，草還是原樣，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餘光瞟到身後，唐清邊走邊把荒草往兩旁扒，身後是一蹦一跳的屍體。

竟然有種詭異的和諧感。

喬久回過頭，大步朝著最近的那座房子走去。

那房子旁邊的槐樹上掛著一盞紅色燈籠，燈光微弱，隨著風搖曳，將滅未滅。

喬久還沒到門口，門就開了。

一個兩鬢斑白的老頭從裏面把門打開，眼睛瞇成一條縫：“喲，稀客啊。”

喬久面無表情。

門被推開，發出咯吱的聲音：“進來吧。”

門很低，喬久低著頭進屋，屋裏點著油燈，光線暗淡，影影綽綽。

“到槐州？”老人的聲音沙啞粗糲：“這次帶了五個？”

喬久點點頭：“四個。”

老人楞了一下，隨即朝正在進屋的唐清看了一眼：“我看錯了。”

他提著一盞小燈籠向廚房走去：“想吃什麽？”

“都可以。”

唐清進了屋裏，就近坐在最近的桌子上：“怎麽這麽暗？”

老人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喬久坐到隔壁的桌子上，一手撐著下巴眼神放空看著面前的油燈。

四具屍體靠墻站著，一動不動。

夜晚很靜，唐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打開門就準備出去。

“小兄弟，”老人的聲音響起：“這麽晚了，還是別出去了。”

唐清回頭瞪他一眼。

喬久淡淡擡頭：“不想死就好好呆著。”

許是他的語氣裏煞氣太重，唐清竟然真的回來坐下了。

換成以前，他可不會這麽聽話。

過了一會兒，老人端出來兩碗清湯面放在兩人面前。

潔白的面條，上面飄著兩根小白菜，看起來就可憐巴巴的。

唐清：…

喬久神態自然的抽出竹筷，夾起來放到嘴裏。

面條是真的寡淡，湯就跟白開水似的，唐清想不通喬久是怎麽吃下去的。

至少他看著就沒胃口。

於是他看向坐在櫃臺上的老頭：“有飯嗎？”

話一出口，他發現老頭的目光有點怪，就連喬久都朝他看了一眼。

“怎麽了嗎？”他有點虛。

“小兄弟，”老頭笑起來，皺紋深陷，聲音飄忽：“在槐前和槐州，是不能吃米飯的。”

“為什麽？”

老頭不再說話。

喬久看他一眼：“吃你的。”

唐清閉了嘴。

即使是這樣，他也沒有去吃那碗面，反而從包裏拿了自己帶過來東西吃。

喬久不置可否。

他不會刻意針對唐清，但要是他自己找死，他也不會上趕著阻止。

喬久吃得很快，夜已經深了，外面傳來烏鴉的叫聲，一聲又一聲，即使沒有親眼看到，也能想到那可怕的數量。

“哇——哇——哇——”

喬久已經習慣了，倒是唐清，顯得有些縮瑟：“怎麽這麽多烏鴉？”

老頭笑呵呵的：“放心吧，只要你不出去，它們是不會進來的。”

喬久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朝老人點頭示意：“麻煩您了。”

“還是要三樓？”

“嗯。”

老人走回櫃臺，彎下了腰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半晌才擡起頭，手裏拿著一串鑰匙遞給喬久：“拿好。三樓往左第二間。”

喬久點了點頭。

“等等！”唐清拉住喬久：“這兒哪來的三樓？！”

喬久垂了垂眸子，把手掙了開來。

“哈哈哈，”老頭的笑聲響起，唐清看過去，看他到他顫動的胡須和詭異的眼神，他直直的盯著唐清，手指向別的地方：“你看，哪兒不就是嗎？”

唐清呆呆的轉頭，原本藏匿在角落裏的那扇門慢慢打開，露出後面的樓梯。

“小兄弟，”有涼風突然從耳邊吹過，唐清打了個哆嗦，頭猛的一陣眩暈，聽到那陰測測的聲音接著在耳邊說：“看到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去練車了 大噶 我也不知道存稿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在練車的時候碼字 太難了實在是Q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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