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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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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雙

新年。

小曼帶上了毛茸茸的圍巾和手套,在表演會上,她唱了一首《快樂的小星星》,把歌詞“唱給爸爸媽媽聽”改成了“唱給奶奶聽”。晚上,拉著奶奶的手回家去的時候,她擡頭看著天上的星星,發現它們真的一閃一閃的。

“奶奶!星星在眨眼睛。”小曼抻著奶奶的手,另一只手往天上指去。

星星卻好像怕見人似的,一轉頭跑了。奶奶擡頭什麽都沒看見。

“奶奶,我沒騙人,是真的。”小曼癟著嘴說。

奶奶握握她的手:“知道,我們小曼從來不說謊。”

寒風中,一輛摩托停在兩人面前。那人隔著頭盔問:“是不是楊小曼?”

“是我。”小曼舉手。那個人從摩托屁股的箱子裏拿出一封臃腫的信:“有你的快遞。”

小曼看看地址。

非正常生物研究所。

他們回信了!又是這麽快!小曼太高興了,拽著奶奶就往家裏跑。

奶奶覺得不對,那信封上,還是沒有郵政編碼呀。

她懷疑地看了一眼那輛還沒走的摩托車,雪地中,車主背對著燈光,慢慢摘下了頭盔。

奶奶看不清楚,拉著小曼轉身走了。

車主還在繼續脫自己的衣服。這麽冷的天氣,他脫下了皮手套,厚棉衣,還有穿在裏面的快遞員服裝,隨手扔在銀白色的雪地裏。

最後,他踹掉自己的鞋。

箱子裏裝著一雙藍色拖鞋,車主把它踩在腳下,發出一聲滿足的□□。鵝毛一樣的大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穿著背心的中年男人感到舒適自在。

“還有六個月……”他挑著眼睛,凝視著一老一少的背影。

“嗡嗡嗡!”

蒼蠅從垃圾箱裏飛出來,繞著男人轉。

“你舍不得。”男人說。

“嗡嗡嗡……”

“新年快樂,蒼蠅。”男人發動摩托,轉身回程,任憑那些衣服垃圾一樣被大雪逐漸掩埋。蒼蠅卻原地打轉。

男人的聲音通過夾著雪花的風吹過來:“忘了你有名字。”

小曼到了家,立刻拆開那封信,一大堆東西“嘩啦啦”掉在地上。她大驚失色,幸虧奶奶沒有聽到。她在看紀錄片《宇宙的盡頭》。

奶奶年紀越來越大了,最近這段時間,她愛打瞌睡,經常電影還沒結束已經睡著。這時候,小曼就會悄悄把電視關掉,從屋子裏拖出一床被子,給奶奶蓋上,再把燈關掉。

今天奶奶還醒著。

小曼關好門,從地上撿起信紙、照片和一個小小的金屬印章。她把這個奇怪的模具擺在書桌上,先看信。

“親愛的朋友 楊小曼同學:

新年好!

我是郭芙,你的賀卡很漂亮,我已經把它好好保存起來。

研究所的員工很驚訝你能想起它們,可是它們有些不會說人類的話,就請我給它們拍了照片,希望不會驚嚇到你。

我和爸爸打賭你不會討厭它們,因為聰明的小孩子不害怕與眾不同。

祝 萬事順利六個月後見

非正常生物研究所員工郭芙 梁漢雲冷冰冰成雙”

小曼被“冷冰冰”這個名字逗笑了,可是“成雙”又很熟悉。她坐在地上,衣服上的雪水滴滴答答滴在地板上。

看完了信,她又拿起那些照片。

第一張是一個二層樓的小房子,白色的外殼,看起來像醫院。門口,掛著一個豎著的牌子,白底黑字——“大燈籠街廢水收集站”。

照片上面有藍色圓珠筆標註的字:我們的家!

小曼沒看懂。第二張是在這棟奇怪的房子門口,郭芙姐姐和那個夜叉男人,火雲邪神,並排站在一起,舉著一張毛筆字橫幅“新年快樂”,一副老幹部派頭。

第三張是在一間屋子裏,郭芙仍然和爸爸一起站著,身後是白色的墻壁,和一個衣櫃,一個掛在墻上的空調機。圓珠筆批註:全家福【愛心】。照片好像臟了,右上角有一個小黑點。

第四張的照片小曼又看不懂了,是郭芙把一個印章扣在地上用力按。批註是:像我這樣做。

小曼作為一個小學生,她知道不明白的東西要反覆學習。於是把這些奇怪的照片偷偷藏了起來。

躲在被窩裏,小曼迷迷糊糊睡覺。

“嗡嗡嗡!”

小曼想起來,成雙是那只陪她寫作業的蒼蠅。

“原來你真的能聽懂我說話呀。”小曼說。

“你是成雙嗎?”

“嗡嗡嗡!”

“對了,冬天沒有蒼蠅,你是成雙。”小曼拍拍手。

蒼蠅在房間裏飛呀飛,飛了出去。小曼進入了美好的夢。

墻上的掛鐘指向十二點,奶奶還沒睡著。蒼蠅停在她的身邊。

奶奶把燈關了。

期末考試小曼取得了全班第二名的好成績,第一名是班長張美美。奶奶非常高興,接她的那天,她對小曼說,要獎勵她出去旅游。

“去哪裏呀?”小曼問。

她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張奶奶家。

奶奶說:“去看世界。”

他們坐上了火車,穿過長長的高山,小曼看到了黃土高原。

這裏風沙很大,金黃色的沙子吹得小曼睜不開眼睛,高聳的山脊和充滿溝壑的原野上,她裹著頭巾奔跑。

過年的時候,他們去了溫暖的海南島,小曼抱著椰子,用吸管吸裏面甘甜的汁液。椰汁很甜,奶奶不攔著她,她喝了很多,感覺自己牙齒都要爛掉了。

奶奶把她換過的乳牙扔到旅館的天棚上,門口響起一串鞭炮聲。

小曼捂住耳朵,撲到奶奶懷裏。

鞭炮到處作響,奶奶說:“你要記住,這是人類的春節。從明天起,新的一年到來。可是對於地球,一切都不改變。”

小曼心不在焉地點頭,金黃色的煙花炸開,像許多顆星星。

“這些煙花,其他地方也能看到嗎?”小曼突發奇想。

奶奶認真地想了想,看著她的眼睛說:“這麽亮,沒準可以。”

“在月亮上呢?”

“可以。”奶奶的語氣裏充滿信心。

“在金星上呢?”小曼又問。

“可以。”

“在銀河系,在河外星系呢?”

“得拿一副望遠鏡了。”奶奶笑著。

大片煙花從天上墜落,仿佛流星。小曼雙手合十許了個新年願望:永遠和奶奶在一起。

熱鬧的旅館門前,帶著厚雷鋒帽的老板娘正熱情地招呼著客人們吃餃子。看著這對祖孫倆,她熱情地留下一大盤肉餡餃子給她們。

“阿婆,阿妹,快進來吧,再不吃就涼了,涼了傷胃!”

小曼拉著奶奶,風有點涼,但她的身上暖暖的。

“小曼,你說,謝謝阿姨。”奶奶教她。

“謝謝……”

小曼沒說完,她覺得這個老板娘阿姨有點眼熟呀。她看小曼的眼神,眼睛是咪咪笑著的。雖然臉上添了很多皺紋,身上也圍著沾滿面粉的圍裙,但眉心那一點紅,確實有點熟悉。

“郭芙姐……”

老板娘雙手撐著桌面,笑盈盈地用聽不懂的海南口音招呼其他人,然後問她:“什麽?”

小曼萬分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就在老板娘回頭的當兒,那紅點消失了。

沒有紅點,年紀也不對,她不是郭芙,她看錯了吧。

“謝謝阿姨。”小曼乖巧地說。

三月的春風吹,小曼沒回去上學。

麻辣燙攤旁,張奶奶咪著眼睛數自己的麻將牌。

大叔在旁邊徘徊了好幾圈,敲敲桌子,把頭探過去問:“張姨,這麽長時間,我回老家沒看顧到。楊姨呢?妹仔怎麽不下學?”

“走啦——碰!二餅!”張奶奶狠狠拍出一張。

“我要了。”牌友連忙伸手。

周圍一片嘈雜,是附近的中學剛放學。年輕的少男少女歡笑著從斜陽下經過。

“哪去啦?”大叔繼續伸著脖子喊。

“不知道。”張奶奶抓了一張紅中。一回頭,大叔賴在旁邊,兩只眼小狗一樣巴巴望著她,還沒走呢。

“也許在北方,也許在南方,還可能在國外。”張奶奶說,“這誰說的準呢?”

大叔唬了一大跳,連連道:“那可不行!妹仔要學習的呀。不能整天跑,開學了得回來。妹仔是祖國的花朵,以後是大知識分子,她可愛學習了,以後至少是教授。張姨,你這樣的大教授!你得勸勸她。”

“暗杠。”

張奶奶不理他。

“那張姨,她們還回來不?”大叔還在問個不停。

張奶奶本來做了一個大四喜,她手上不動了。

“我想她們回來,看看我和我家老頭兒也行,看看你也行。”

她擡起頭,看了一眼一片朦朧中升起來的月亮。

大叔不懂張姨的意思,但他照做,也仰著個脖子擡頭看天。他蹲得太久了,猛一擡頭,眼冒金星。

張奶奶是教授,她說的大叔都信,她做的大叔都學。

今天多雲,月亮陰惻惻的,好像沒擦幹凈。旁邊原本伴著一顆星星,被他這麽一瞧,害羞地跑到雲層裏去,再不出來了。

星星長腿跑?

大叔迷茫地看看張奶奶,看看天,又看看張奶奶。老人神色如常,白皙的皮膚上,一雙眼皮垂陷的眼帶著一絲慈祥的微笑。

張姨是研究星星的,她都沒說不對勁,一定是他自己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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