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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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今天的天空很暗，沒有星星。
星星出來的時候在天上“三五共盈盈”，現在不見了，小曼當它們是躲在雲層裏打麻將，清一色，自摸——碰，胡了!
她坐在賣麻辣燙的小攤面前，看著眼前的四個女人打麻將，其中一個是她的奶奶。
不是親奶奶，是她的楊奶奶。小曼來她家的第一天，這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把她圈在膝蓋裏和她說，你以後改個名，叫做楊小曼，你管我叫奶奶。
奶奶不上班，她最愛打麻將，每天坐在街頭打。小曼今年7歲，剛上一年級，放學後，就坐在麻辣燙鋪子前面等奶奶，到了星星爬滿天空的時候，兩個人手牽著手回家。
可是今天，月亮都大亮了，奶奶還是不收手。小曼有點著急，今天的作業還沒寫呢。
她在麻辣燙攤位上找了張幹凈的桌子，打開書包，翻出練習冊，開始寫今天的數學題。
夏天的晚上，暑熱逐漸褪去，小曼穿著小背心，一陣風吹過，她打了個哆嗦，有點冷。
數學很快寫完了，奶奶還在哈哈大笑，看起來今天很開心。桌子旁邊擺放著一些錢，小曼認得綠色的是一元，紫色的是五元，藍色的是十元，夠買兩袋雪碧冰或者三瓶脈動飲料，再大的她就不認識了。
接下來是語文，是個造句題。我星星遨游摘下 宇宙 送給 好朋友，用這幾個詞連成一句完整的話。
“妹仔，收攤啦！”
留著大胡子的攤主穿著圍裙，拿著收垃圾的大鐵盆走過來了，可能是因為長年做麻辣燙湯底的原因，小曼覺得他長年紅光滿面，臉上也敷了一層油。
“大叔，我馬上走！”小曼起身要收拾東西。
大叔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小曼桌子上攤開的練習冊，立刻換了一副臉色，瞪圓了眼睛指著它說：“對了！要好好學習！我不著急。”
小曼知道大叔肯定會這麽說，所以她收拾東西也是假裝的。他喜歡愛學習的人。大叔以前和奶奶，還有奶奶的朋友們聊天，說自己只有小學文化，現在才在這裏賣麻辣燙。如果他之前繼續念下去，說不定現在就變成大老板了，開著汽車，住大別墅！
說的時候大叔看起來激動極了，他的唾沫都飛到了小曼臉上，險些飛到桌上的麻辣燙裏。那天來吃飯的正好有個大人，他戴著一副橢圓眼鏡，豆豆眼，長脖子，長得像《機器人總動員》裏的機器人瓦力。
他說自己是“碩士”，大叔豎起大拇指，說他是“國家的棟梁，珍惜人才，以後前途無量”。小曼明白了，碩士就是戴著眼鏡能賺大錢的男人。
可是後來他又來吃飯，帶來另一個大人，她不戴眼鏡，不是男人，但也是“碩士”，小曼就不明白了。
而且她還說，碩士也找不到工作，這摧毀了小曼的對“說事”這種職業的全部印象。
趁著等餐的間隙，“瓦力”摟著女人，在破舊的小吃棚子旁邊，女人踮起腳，瓦力摟著她的腰，兩人嘴對著嘴親了一下。
小曼有點激動，她憋著沒有告訴任何人，回來的時候她實在忍不住給奶奶講了，奶奶說，那個女人就是他的伊娃。
小曼看不懂《機器人總動員》，是奶奶喜歡看。除此之外他們還在家看《火星救援》和《流浪地球》。奶奶看《流浪地球》的時候哭了，小曼想，地球如果不能住了，就換個地方唄，人都會搬家。
她也不知道瓦力和伊娃是什麽關系，奶奶說他們是相愛的。可相愛又是什麽呢……
小曼還在想這道題，這是今天的最後一道題，寫完她今天就自由了，她想快點結束。
我星星遨游摘下 宇宙 送給 好朋友
她托著腮，回頭盯著空蕩的街道，隔壁海鮮店的胖老板娘潑出一攤汙水，“嘩啦”一下散開，映出一個小小的月亮，像一顆金黃色的梨。
仿佛那盆冷水潑在了她的臉上，小曼的神智在一瞬間清明了，她拿起鉛筆在紙上唰唰寫下自己造好的句子：
星星遨游宇宙，摘下我送給好朋友。
她覺得這個句子好極了，明天發下來的練習冊上肯定能印上一朵小紅花。
“小曼，我們回家。”
奶奶終於打完了，她伸了一個妖嬈的懶腰，左手抓起桌上一把散碎的紙幣，右手抓起小曼細瘦的胳膊，咧著嘴對自己的牌友張姐道別。
“張老太太，明天再見呀！”
張老太太長著一張圓臉，老花鏡鑲在白皙的臉上，鏡片下的眼睛和鷹一樣閃爍著奇異的光，她擺擺手算作道別：“再見再見，今天可輸得狠了，老頭子要笑話我的。”
說完，親切地沖著小曼說：“小曼也再見！”
“張奶奶再見。”小曼很有禮貌地道別。
“小曼，你冷啦？”奶奶才摸到小曼冰涼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搓搓，道：“今天癮上來了，真是對不起，明天給你買好吃的。”
“要喝汽水。”小曼說。
奶奶的眉毛立刻擰起來了：“甜掉牙！”
“那我明天不上學。”小曼接著要補償。
“不行啊。”奶奶搖頭，“不上學對小孩不好，所有小孩都上學。”
小曼最大的願望就是不上學躲在家裏玩，聽到這句話眼圈紅了，奶奶一陣心疼，但絕不妥協。
正僵持著，昏暗的小路對面傳來一句不速之音，好像在和奶奶對著幹。
“從此以後不上學啦！”
祖孫倆都嚇了一跳，同時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路燈下走過來一老一少。
說老有點委屈那個男人，他年紀半百左右，中分劉海，瞇瞇眼睛，瘦高身材。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背心，一雙深藍色塑料拖鞋，明明是簡陋的穿著，卻自有一股神氣。他背著手，下巴揚得老高，小曼感覺他的下巴簡直要把天戳出一個縫子來。
奶奶下意識把小曼往自己身側一摟，以老母雞護犢的姿態保護住她，明顯是把這男人當成了個流氓。
男人不生氣——實際上他頭擡得太高以至於根本沒看到這祖孫倆。但他身邊的少女明顯看到了。
用少女來形容這個女人，也不恰當。她長著一張滾圓的臉，比一米一的小曼高出兩個頭左右。梳著一個歪馬尾辮，穿著一件豆綠色短袖衛衣和牛仔褲。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笑得像是年畫裏抱著鯉魚的娃娃。
這種相貌，說是十幾歲的中學生沒有違和感，二十多歲也不是不可能，三十出頭的青年也還挺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眉心有一點紅痣，點在兩套粗眉毛的正中間。
老少兩人的目光追著奶奶跑，那目光纏住了奶奶的腳，她發現自己走不動路了。
她說：“你們是什麽人？你們想要錢嗎？”，看著對方不動，聲音放軟了些，“我老太婆不富裕，這些零錢都給你們，放過我和我孫女，她還小。”
小曼看著這個女人，覺得她不可能是壞人，因為廟裏的菩薩也是這樣眉毛中間有一點紅的。此時，這女人站立如松，神情爽朗，她覺得她很神聖。
果然，那女人從衛衣兜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中晃了晃，“錯啦，我們不要錢。”
奶奶更害怕了，她說：“那你們是要命？”小曼很奇怪，萬一是要糖果呢？是要明天作業的答案呢？
女人“哈哈”笑，她的辮子和真正的馬尾巴一樣亂顫。“你們都聽到啦，我輟學了，從此以後和我爸一起搶劫為生，我們是不用襪子蒙頭的劫匪，不要錢，不要命，只要東西。”
奶奶摟著小曼的手稍微松開了一些，小曼都熱出汗了，她在原地蹦了蹦活動身體。
拖鞋男看著他的矮個子女兒，下巴降落到它該在的地方，點點頭。
“嗡嗡嗡。”
一只蒼蠅從小曼耳邊飛過，她害怕地用手扇走，蒼蠅飛到了拖鞋男那邊，繞著他來回轉悠。奶奶說過不洗澡的人就會生蒼蠅，小曼想他一定不愛幹凈不洗澡。她悄悄蹦得離他遠了一點。
“我們只要一件寶貝，你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但你放心，並不是現在就拿走。”
拖鞋男的聲音聽起來陰森森的，和衛衣女比起來像是菩薩和夜叉。他笑起來更加瘆人。他蹲下來，小曼快被嚇哭了。
奶奶要阻攔他，衛衣女熱情地拉起奶奶的胳膊：“奶奶，我們聊聊天，讓我爸和小妹妹說幾句話。”
拖鞋男平視小曼的眼睛。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小曼想起奶奶教過的知識，她說：“你是陌生人，我不能告訴你。”
拖鞋男搖頭道：“我不是陌生人，你認識張秀蘭麽？”
小曼回想了一圈她的好朋友，認真地回答：“我們班班長叫張美美。”
“不是。”拖鞋男沮喪地垂下頭，過了一會兒說：“是一個老奶奶，今年大約七十多歲，姓張，你也許會叫她張奶奶。”
“啊，張奶奶！”小曼知道了。
“她曾經是我的顧客。”拖鞋男說，“我的名字是梁漢雲，外號火雲邪神，現在輪到你說你的。”
“我叫楊小曼，外號幹瞪眼，因為我晚上老睡不著覺。”小曼看著這個怪叔叔不那麽緊張了。怪叔叔念叨了好幾遍她的名字，又問：“小曼，你有爸爸媽媽嗎？”
這就有點難住小曼了，她印象中家裏只有奶奶一個。她說：“不清楚。”
“小曼，你奶奶對你好不好？”
“奶奶喜歡我。”小曼毫不猶豫，“我也喜歡她。”
怪叔叔又問：“那張奶奶呢？”
“她總給我講故事，愛逗我笑。”小曼說。
“小曼，我問你，偷了東西會怎麽樣？”
“偷來的東西不是自己的，應該還給失主，和他道歉。如果不還，會被懲罰。”小曼記得老師是這樣教大家的。
“小曼是個聰明的好孩子。”怪叔叔站了起來，他似乎挺高興。
“……真的可以嗎？”
另一邊，奶奶和女菩薩的聊天好像不太愉快，不過最後兩個人握了握手。
小曼的世界裏，只有人和好了才會握手，她不知道“妥協”也會握手。她心中的女菩薩形象更加高大。
女菩薩雙手神氣地叉著腰，兩腳岔開歪著頭呈一個“入”字。她對奶奶說：
“就這麽說定嘍。”
“明年六月二日，就在這條街這只路燈下，把東西交給我們。哼哼，如果不守承諾的話……”
她擡頭看了看很暗很暗的天空，露出一個痞氣的笑。
“以後就沒有星星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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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親奶奶，是她的楊奶奶。小曼來她家的第一天，這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把她圈在膝蓋裏和她說，你以後改個名，叫做楊小曼，你管我叫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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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自己是“碩士”，大叔豎起大拇指，說他是“國家的棟梁，珍惜人才，以後前途無量”。小曼明白了，碩士就是戴著眼鏡能賺大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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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還說，碩士也找不到工作，這摧毀了小曼的對“說事”這種職業的全部印象。
趁著等餐的間隙，“瓦力”摟著女人，在破舊的小吃棚子旁邊，女人踮起腳，瓦力摟著她的腰，兩人嘴對著嘴親了一下。
小曼有點激動，她憋著沒有告訴任何人，回來的時候她實在忍不住給奶奶講了，奶奶說，那個女人就是他的伊娃。
小曼看不懂《機器人總動員》，是奶奶喜歡看。除此之外他們還在家看《火星救援》和《流浪地球》。奶奶看《流浪地球》的時候哭了，小曼想，地球如果不能住了，就換個地方唄，人都會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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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太太，明天再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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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眉毛立刻擰起來了：“甜掉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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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下意識把小曼往自己身側一摟，以老母雞護犢的姿態保護住她，明顯是把這男人當成了個流氓。
男人不生氣——實際上他頭擡得太高以至於根本沒看到這祖孫倆。但他身邊的少女明顯看到了。
用少女來形容這個女人，也不恰當。她長著一張滾圓的臉，比一米一的小曼高出兩個頭左右。梳著一個歪馬尾辮，穿著一件豆綠色短袖衛衣和牛仔褲。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笑得像是年畫裏抱著鯉魚的娃娃。
這種相貌，說是十幾歲的中學生沒有違和感，二十多歲也不是不可能，三十出頭的青年也還挺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眉心有一點紅痣，點在兩套粗眉毛的正中間。
老少兩人的目光追著奶奶跑，那目光纏住了奶奶的腳，她發現自己走不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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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看著這個女人，覺得她不可能是壞人，因為廟裏的菩薩也是這樣眉毛中間有一點紅的。此時，這女人站立如松，神情爽朗，她覺得她很神聖。
果然，那女人從衛衣兜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中晃了晃，“錯啦，我們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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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蒼蠅從小曼耳邊飛過，她害怕地用手扇走，蒼蠅飛到了拖鞋男那邊，繞著他來回轉悠。奶奶說過不洗澡的人就會生蒼蠅，小曼想他一定不愛幹凈不洗澡。她悄悄蹦得離他遠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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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要阻攔他，衛衣女熱情地拉起奶奶的胳膊：“奶奶，我們聊聊天，讓我爸和小妹妹說幾句話。”
拖鞋男平視小曼的眼睛。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小曼想起奶奶教過的知識，她說：“你是陌生人，我不能告訴你。”
拖鞋男搖頭道：“我不是陌生人，你認識張秀蘭麽？”
小曼回想了一圈她的好朋友，認真地回答：“我們班班長叫張美美。”
“不是。”拖鞋男沮喪地垂下頭，過了一會兒說：“是一個老奶奶，今年大約七十多歲，姓張，你也許會叫她張奶奶。”
“啊，張奶奶！”小曼知道了。
“她曾經是我的顧客。”拖鞋男說，“我的名字是梁漢雲，外號火雲邪神，現在輪到你說你的。”
“我叫楊小曼，外號幹瞪眼，因為我晚上老睡不著覺。”小曼看著這個怪叔叔不那麽緊張了。怪叔叔念叨了好幾遍她的名字，又問：“小曼，你有爸爸媽媽嗎？”
這就有點難住小曼了，她印象中家裏只有奶奶一個。她說：“不清楚。”
“小曼，你奶奶對你好不好？”
“奶奶喜歡我。”小曼毫不猶豫，“我也喜歡她。”
怪叔叔又問：“那張奶奶呢？”
“她總給我講故事，愛逗我笑。”小曼說。
“小曼，我問你，偷了東西會怎麽樣？”
“偷來的東西不是自己的，應該還給失主，和他道歉。如果不還，會被懲罰。”小曼記得老師是這樣教大家的。
“小曼是個聰明的好孩子。”怪叔叔站了起來，他似乎挺高興。
“……真的可以嗎？”
另一邊，奶奶和女菩薩的聊天好像不太愉快，不過最後兩個人握了握手。
小曼的世界裏，只有人和好了才會握手，她不知道“妥協”也會握手。她心中的女菩薩形象更加高大。
女菩薩雙手神氣地叉著腰，兩腳岔開歪著頭呈一個“入”字。她對奶奶說：
“就這麽說定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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