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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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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舞

當眼前這兩個人一起出現的時候,我腦中的警報馬上響了起來。今天是我給緋彥配樂的動畫電影《無人知曉的神跡》錄制主題曲的第一天,而不知為何,我們兩人的母親同時過來探班了。

姥姥的人工髖關節置換手術很成功,術後恢覆也十分不錯,到現在基本沒什麽大問題了。但是那個阻礙我和葉羽親熱女人卻留了下來,像是絲毫不在意把丈夫一個人扔在國外,一走便是兩個月——這絕對不是她的風格。

“你的頭發為什麽還沒弄好?”那個突然出現在京府的女人一進門便質問我。

“你怎麽來了?”我沒好氣地說,考慮要不要把助聽器關上。

“我要是不來找你,都不知道你仍頂著這副鬼樣子。”她繃緊一張臉,不滿地審視我。

——又是這種目光。

——只要我偏離她制定的路線便會得到這種目光。

“你現在知道了,可以離開了。”我冷冷地回覆,不知她何時才能意識到我早就不是那個任她拿捏的小女孩了。

那個我曾經喚做媽媽的女人抿緊嘴唇,絲毫沒有讓步的跡象,而我則選擇無視她。

伊藤女士打斷了我們之間的無聲對決——她已從副社長崗位退下——接著自豪地介紹:“這就是我兒子緋彥。”

“果然一表人才,”那個從不接受我的戀人的女人親切地走到緋彥面前,“你的手怎麽樣了?真是對不起,都是為了我家依舞。她有沒有好好補償你?”

“呃……”緋彥估計是被這股熱情嚇到了,“手需要繼續養著,不過我是左撇子,所以沒什麽太大影響,補償就不必了吧。她能來給我錄歌,我便很開心了。”

“話不能這麽說,該補償的還是要補償。”那個硬要給我挑夫婿的女人讚許地看著緋彥。

“真的不用了,她沒事就好。”緋彥看上去有些招架不住。

“要不讓她每天給你做便當吧?這孩子的手藝是我調教出來的。雖然比不上大廚,但是一定比你們吃便利店的飯要強。”那個說謊不臉紅的女人嫌棄地瞟了一眼神谷監督放在一旁的盒飯。

——調教我做飯?呵。

“真是抱歉,我的炸豬排蓋飯入不了您的眼,”神谷監督諷刺地說,“不過您要是沒其他事情的話能別在這裏礙事了嗎?我們有正事要做。”

我不小心笑出了聲,然後果然被那個女人瞪了,而我對她回以最燦爛的假笑。

“快到午飯的時間了,不如早些休息,下午再繼續錄音,”伊藤女士用強硬的語氣建議,“緋彥、依舞,我訂了餐廳,現在就過去吧。”

“我和哥哥已經約了。”我面不改色地撒謊

“那叫他一起過來吧,”伊藤女士說,“麻美肯定也想見兒子了吧。”

——麻美?叫得那麽親熱。

那個女人頓了一下,隨後故作鎮定地說:“雖然在一個國家,但是城市不同,仍然不容易見到”

——你整天沒事幹的時候,怎麽沒想著來京府看兒子?

——果然是不想看見哥哥吧!

我以前不明白她為何會討厭看見哥哥,可是在看到生父年輕時候的照片後,我猜測是哥哥會讓她想起不堪的往事。

“我立馬去和哥哥說。”我對那個女人露出甜膩的笑容,然後無視她眼神裏的冰渣,徑直走出錄音室。

今日的午飯對我來說堪比鴻門宴,不過前段時間冥想訓練和心理治療的效果超乎想象,我現在覺得自己就是個我行我素的Bitch——何必在乎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怎麽想,我自身的感覺才最重要。

雖然是臨時的邀請,但是哥哥聽說事由後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且還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日安,親愛的。”克莉絲汀熱情地抱住了我,接著行了貼面禮。

“你怎麽會和我哥在一起?”我用德語大大方方地八卦,知道哥哥聽不懂。

“我們栓住了彼此的心——”克莉絲汀調皮地笑了笑,“和身體。”

我翻了個白眼,不想聽到他們在臥室裏玩什麽,同時又有一點點好奇——畢竟哥哥在我面前像是一塊無害的巨石,我無法想象他和克莉絲汀在床上能有多狂野。

哥哥察覺到我奇怪的打量,然後瞇起眼睛看向克莉絲汀,而克莉絲汀則若無其事地對上他的目光,臉上掛著無辜的微笑。最終哥哥先敗下陣來,無奈地搖了搖頭,勾起的嘴角帶著寵溺。

“你們已經到互見家長的地步了嗎?”我切換成英語問。

“沒有,但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好在邊上,所以決定來一起解救你。”克莉絲汀正顏厲色地解釋,她看起來已經準備好戰鬥了。

“謝謝,我愛死你了!我們進去吧。”

“等一下,我先戴上眼鏡,”克莉絲汀拿出她的AR眼鏡——看上去只是鏡框比普通眼鏡粗一些,“我可不想錯過每一句話。”

我帶著他們回到了餐廳的包廂。緋彥看到我們時,似乎瞬間松了一口氣——他顯然無力抵抗兩名固執的母親。哥哥向大家介紹自己的女友,而克莉絲汀則開朗地打招呼。除了那個女人之外,伊藤母子都表現得很熱情。

“你平常住在日紅嗎?”對面的伊藤女士用英語詢問。

“不,我是恰好來這邊巡演。”克莉絲汀坐在我身邊說。

“歌手?”伊藤女士又問。

“單口喜劇演員。”

伊藤女士驚訝地挑了挑眉,接著感慨:“這可不常見,我以為這個行業都是男人或是……沒那麽漂亮的女人。”

“除了展現美麗和所謂的母性的職業,哪個領域不都是男人?瓊·裏弗斯(Joan Rivers)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便打破了單口喜劇的格局,但直到現在,女性喜劇人仍然是少數。我能在圈內有一席之地,少不了那些女性前輩的奮鬥,而我也會盡全力給後人創造更好的環境。”

“非常有野心,我很欣賞這點。”伊藤女士點了點頭。

“周五晚上我會在這裏開專場,你感興趣的話,我這邊有多餘的票。”

“我好久沒聽單口喜劇了。以前在阿美利卡留學時,無意間在小酒吧聽到過,不過當時英語太差,聽不太懂,”伊藤女士露出懷念的樣子,“請務必給我留兩個座位,我要帶著丈夫一起去。”

“沒問題,我會讓助理給你送票,”克莉絲汀看向緋彥和那個女人,“你們感興趣嗎?”

“我倒是想去,但是最近忙於配樂工作,又剛接手公司——”緋彥有些頭疼地說。

“偶爾休息一下,”伊藤女士淡然地喝了口茶,“工作是做不完的。”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聽您說這種話,”緋彥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那您不介意我當電燈泡嗎?”

“給他安排一個離我們遠的位置。”伊藤女士對克莉絲汀說。

“沒問題。”克莉絲汀憋笑著瞟了眼緋彥,而緋彥則擺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我就不去了,”那個女人冷淡地說,“我從來不覺得那種東西有什麽好笑的——把自己當成一個小醜。”

克莉絲汀瞇起眼睛,隨後勾起嘴角說:“小醜是行為藝術,而我們是語言藝術。不過歸根結底,這些都是娛樂大眾的表演形式,和唱歌、樂器演奏之類的沒有區別。我知道單口喜劇不是每個人的菜,但請你不要用這種蔑視的語氣講我的職業。”

那個女人嗤笑一聲,顯然不讚同,可她沒有反駁而是轉移了話題:“你們是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嗎?”

“我們是以不折磨死對方為前提交往的。”克莉絲汀的話中隱藏著雙重含義,可惜那個女人沒察覺,否則她一定會尷尬到不願繼續對話。

“你看上去年紀不小了吧?該穩定下來了。”那個女人打量克莉絲汀。

“我的事業很穩定,”克莉絲汀故意誤解,“不巡演的時候,我會編寫並制作電視劇。”

“她獲得過阿美利卡電視劇行業最知名的埃米獎,”我補充,“克裏斯喜歡看的《打工姐妹》正是她的作品。”

“那是你寫的?”伊藤女士欣喜地說,“我最近太無聊了,剛好在看那個劇,非常有趣。”

“謝謝你的喜歡,我只是主要編劇之一。”克莉絲汀微笑著說。

那個女人的表情產生了細微的扭曲,她十分反感事業成功的女性,因此我很詫異她會和伊藤女士一起出現。看來比起自己的感受,她更堅持給我找到“好夫婿”。有那麽一剎那我被她的無私感動到了,然後仔細一想,她所做的無非是自我滿足罷了。

“事業穩定了,也要有個穩定的家庭。”那個女人冷淡地講。

“你說的對!”克莉絲汀出乎意料地表示了讚同,正當我納悶地喝果茶的時候,又聽到她說:“假如我能有一個賢內助,那我的事業肯定能比現在更加成功。在這方面我特別羨慕依舞,憑什麽DNA讓她能娶一個妻子,而我只能嫁給一個丈夫?”

“咳。”我不小心嗆到了,隨後清了清嗓子。

哥哥搶在緋彥之前從桌子對面遞過來紙巾,我感謝地接過,並擦了擦手和杯子。

“若是你有需要,我也能當賢內助。”哥哥看似溫柔地反駁克莉絲汀。

“唔……”克莉絲汀用懷疑的眼神審視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懂你,”伊藤女士插話,“明明公司裏的事務以前都是我在打理,可是社長的頭銜卻掛在我丈夫頭上。那家夥除了作曲什麽都不會,然而我父親非要把公司給他繼承,而不是自己的親女兒。”

“這種事情在如今的歐洲同樣常有發生,”克莉絲汀搖了搖頭,“我從來不懂為什麽那些男人在乎血緣,可更在乎讓男人掌權——寧願培養一個外人,也不願意培養自己的女兒。”

“他們認為那些工作就是更適合男性。”哥哥接話。

“如果有些工作更適合某個性別,那一定是教育出問題了,”克莉絲汀聳了聳肩,“我媽資助過不少學生,其中一個是國際象棋的神童。那個女孩子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棋技,但是隨著她的進階,周圍下棋的女孩越來越少,最終她也放棄了。”

克莉絲汀嘆了口氣,有些氣憤又無奈地說:“許多人認為這是由於下棋需要體力,而女孩體力跟不上。然而他們卻忽視了那些不斷告訴女孩‘你以後絕對拼不過男孩’的人,無視那些看見女孩失誤便唱衰的人。有多少小女孩是被當成金絲雀養大的?她們本身就缺乏那種培養出來的韌性,並且又受到周圍環境的打壓。因此我毫不意外有某些工作更適合男性,畢竟這從一開始便不是公平的競爭。”

整個包廂都沈默了,然後克莉絲汀揉了揉額頭,愧疚地說:“抱歉,我並不想長篇大論,我只是——”

“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我接下她的話。

“正解!”克莉絲汀打了個響指。

“我能理解,即使我寧願自己理解不了,”我長籲一口氣,“你知道我平常會玩單機游戲吧?”

克莉絲汀點了點頭,而緋彥則驚訝地看著我感慨:“完全看不出來!”

“之前我去給緋彥錄游戲主題曲的時候,有一個工作人員問我玩不玩游戲,我說偶爾玩一些類銀河戰士惡魔城什麽的,於是那個人開始給我出題,”我翻了個白眼,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十分無語,“最可笑的是他提問的那個游戲剛好是我投資制作的。”

“你告訴他真相了嗎?”克莉絲汀問。

“呵,他沒信。”

“你看起來不像游戲玩家,”緋彥看向我剃掉的那塊頭發,“起碼以前不像。”

“我都不知道玩游戲還有特定的外表。”我嘲諷地說。

“玩物喪志,”那個女人切換成日語批評我,“有那個時間不如做些正經的事情。”

“我今天本身在好好工作,不知道是誰把我拉出來相親。”我不顧情面地指出她的真實目的,而坐在我另一側的緋彥則尷尬地撓了撓頭。

“我只是來找你吃飯的,”那個女人理所當然地說,“而且相親關乎你的人生大事,自然也是正經事。”

“我的人生大事就是養好病,過好自己的日子,”我繃緊臉看她,“你有時間來打擾我,不如先擔心一下你在蘭登的丈夫。”

——對不起,克裏斯。

我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向克裏斯道歉,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可我不想被這個女人糾纏。

“克裏斯好好的,有什麽可擔心?”

“你真的相信他不會出軌嗎?”我給她心中懷疑的種子澆水。

“他不是那樣的人。”那個女人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也沒有同你想象中那樣頻繁聯系你吧?”我繼續給她心裏的種子施肥。

去年我在蘭登休養的時候,便發現他們的感情不如當年那麽好了。即使是他們相親相愛的那些年,也是克裏斯在不斷包容她的猜忌。雖然她的疑心病遠沒有艾利克斯的那麽重,但是冰凍三尺並非一日之寒——不停的質疑會消耗伴侶的耐心和愛意,然後伴侶的冷淡又會加劇自己的疑慮。

“他大概只是忙。”伊藤女士出聲安慰。

“克裏斯早退休了,他在忙什麽呢?”我冷漠地火上澆油。

“依舞!”哥哥嚴肅地叫出我的名字,接著沖我搖了搖頭。

我忽然感到有些委屈。那個女人在我無數次拒絕後,依然熱衷於給我安排相親,仿佛永遠都屏蔽不了的推銷廣告似的。她之前找葉羽單獨談話的事,我還沒找她算賬。前幾天看到我和葉羽牽著手一起回來,她又當著我和葉羽父親的面,對我們重要的人冷嘲熱諷。幸好伯父的怒火沒有波及到我,否則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一件又一件加起來,更不要提她以前對艾利克斯做的事,我的忍耐已然到達了極限,而她今天竟然還敢聯合伊藤女士給我搞這一出。調整過心態的我已經不是那個被動反擊的受氣包了,而是準備主動出擊,可沒想到又被自己搬來的救援阻擋。

——嘖。

在我越想越氣的時候,哥哥突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然後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腿。他不解地看向克莉絲汀,而克莉絲汀則死盯著他,眼中帶著威脅。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給依舞找一個丈夫,我也從來不理解需要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如今已經不是一百年前了,”克莉絲汀嚴肅地與那個女人對視,“但是你在傷害我的朋友,你在推開你的女兒。如果你對此無所謂的話,那我們不會坐以待斃。你每給依舞介紹一個人,我就會給你丈夫介紹一個比你更好的女人。相信我,我認識許多比你的條件好成百上千倍的女人。我倒要看看依舞的愛情和你的婚姻哪個會先破碎。”

那個女人抿緊嘴唇,接著咬牙切齒地說:“你這麽威脅我,就不怕我反對你和我兒子結婚嗎?”

克莉絲汀笑出聲來,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輪不上你……哈哈……要是他敢提結婚,我第一個反對。”

哥哥挫敗地揉了揉額頭。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動心的人,他肯定想和對方深度捆綁吧。然而克莉絲汀從來都是自由至上,我甚至不記得她有過真正的男朋友。雖然哥哥剛才兇了我,但是我仍對他的情路感到深深的擔憂……

——同時又有一丟丟幸災樂禍。

多虧了克莉絲汀,最終這頓飯比我想象中的要順心。那個女人似乎真的被她的威脅嚇到了,完全沒有再度嘗試撮合我和緋彥。我不清楚這個效果能持續多久,只希望能再久一些。

第二天,我的祈禱好像靈驗了。葉羽慌慌張張地給我打電話過來,說那個女人粗暴地把我的東西全部扔到了她家門口。雖然我心疼自己的東西,尤其是那些絕版的游戲卡帶之類的收藏品,但是又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知道那個女人是真的放棄了。

“這個能修好吧……”葉羽透過攝像頭給我展現慘狀,她隨手拿起一個沒了蓋子的首飾盒。那是我孤身一人剛到維城留學時,隔壁熱情的木工老爺爺送我的,而爺爺早去世了。

“連接處都斷了,修好了也會留下痕跡,”我努力壓下淚水,“別給我看了,你幫我處理吧。壞的就扔了,反正我東西那麽多,註意不到缺了什麽。”

“這些都是你的寶貝,怎麽能隨隨便便扔了?更何況有些已經買不到了,而且即使買了新的,也不是原來那個了吧?”

“你才是我的寶貝!那些我想不起來的東西壞了就壞了,我沒有那麽戀舊。”我別開頭,不去看它們的“屍體”。

葉羽低聲笑了笑,接著溫柔地說:“謝謝。不過你在我面前為什麽要嘴硬呢?明明眼眶都紅了。”

“如果不堅強起來,根本沒辦法面對現實……”我哽咽地說,“反正這些東西在我死後全會被處理掉,現在算是提前減輕負擔了。”

“不要這樣說。”葉羽的臉色沈了下來。

“我說的是事實。”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只是內特的事把我嚇壞了,我真心承受不住你說這種話。”

“但你若是想實現‘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的願望,終有一天要面對這種事,除非你走在我前面。”

葉羽煩躁地抓了下頭發,然後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盯著我說:“那能不能請你堅持到我去世之後呢?”

“真是自私……”

“自私?”她挑眉,“我希望你長命百歲也是自私嗎?”

“你哪裏是希望我長壽,明明是不想承受失去戀人的打擊,”我沒好氣地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那我希望我們倆都長命百歲,最後在睡夢中一起離開。”

我哼唧一下,覺得她想得真美,不過沒有繼續潑冷水,畢竟我支持這個很難實現的心願。

“你姥姥回來後,把她的東西也扔出去了,兩人大吵一架。”葉羽一邊說,一邊整理著我的東西。

“姥姥沒有氣壞身子吧?”

“把你媽趕走後就不氣了,”葉羽安撫地說,“不用擔心,我奶奶在旁邊幫忙勸著呢。”

“嗯,”我輕輕點了下頭,“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把蘭登那邊的東西都清走了,可惜這邊沒來得及。”

葉羽停下手上的動作,好奇地問:“你預料到這種事情了嗎?”

“她又不是第一次砸我的東西了,”我撇了撇嘴,“我當年跟她出國的時候,哥哥怕我寂寞,便送了一個游戲機。結果她說會影響我唱歌,就把游戲機砸了——那可是哥哥用打工的錢買的!”

“居然發生過那種事。”

“之後我把她不認可的東西都藏起來,”我瞟了一眼鏡頭那邊的殘骸,“沒想到藏到大洋彼岸還是受損了。當初她那麽積極回國,我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現在果真靈驗了。”

葉羽發出一聲嘆息,愧疚地說:“我不願意看到你們鬧得這麽僵……”

“我總有一天會偏離她所制定的路線,”我頓了頓,隨後糾正了這句話,“應該說我本身便走在自己的路上,只是這條路以前符合她期盼的方向罷了。我離她的期望越遠,她對我的控制欲就越強。”

我無可奈何地揉了揉額角,沮喪地說:“為什麽總是有人想控制我的生活?!我看起來像是個軟柿子嗎?!”

“唔……”葉羽摸了摸下巴,“有些人容易鉆牛角尖,走進思維的死胡同,其實退一步的話,不僅放過了別人,也解放了自己。”

“我是無路可退了,”我心煩意亂地感慨,“她拋下兒女和別的男人跑到異國的時候,我都沒有說過她的壞話,甚至在外人說三道四的時候替她解釋。如今輪到她支持我的幸福了,她卻這樣對待我。”

“她沒有意識到幸福有不同的形態,那是她成長的環境和經歷所造成的認知局限。我們難以改變她的想法,正如她很難改變你的想法一樣,一切只能交給時間了。”

最終我在葉羽的哄勸下直面殘酷的現實,指示她把損壞的東西全部分類——一部分直接換新,而另一部分有感情價值的則找人修補。她細心地把我碎掉的寶物一個個單獨包好,甚至去搜索了殘片。

看著她不厭其煩地替我整理物品,我感到心中的苦悶完全消散了。即使最後修好的東西留下了痕跡,我也不會想到它被生我的那個人打碎的痛苦,而是會記起它被我選擇的愛人珍視的甜蜜。

那個女人的事情和其他糟糕的經歷一般,只不過是我生命中的一段不和諧的旋律,一切鬧劇都隨著她飛回蘭登而落幕。伊藤女士在緋彥的勸說下,也不再執著於找我做兒媳,而是積極地享受退休的生活。

周五晚上,我和葉羽在克莉絲汀演出的劇院大廳碰到了和諧的伊藤一家,而在售賣周邊的小攤位上,我們還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卻是情理之中的熟悉面孔。

“為什麽哥哥在賣衍生品?”我瞪大雙眼看著桌子後面的人。

“她剛好缺一個會日語的臨時工,我就被拉壯丁了。”哥哥解釋完,然後又禮貌地接待了一個客人。

“這樣……”

我打量著擺放的商品。與許多歐美藝人相比,她的谷子(日語グッズ,來自英文Goods,特指某主題的衍生品)種類算很多了,但比國內藝人的仍是遜色不少。

我挑了一件寬松款的米色衛衣,正面印著克莉絲汀的擬顏畫,畫底下則寫著她這輪巡演的金句——“I AM CUTE BUT I DO BITE”。葉羽買了一個托特包,上面是喊出巡演標題“It\'s Not Worth It”的卡通版克莉絲汀。

“這場開了感應環路助聽系統,你不用去借紅外助聽裝置了。”哥哥在我要離開時叮囑。

“誒?這裏竟然裝了那種系統。”我詫異地說。

“感應環路助聽系統?”葉羽問。

“就是整個劇場裏面鋪設了環路線圈來發射磁信號,而我佩戴的助聽器有電感線圈,其配套系統可以自動識別磁信號並轉化成電信號,因此不需要再戴額外的連接紅外接收器的耳機了。”

“好方便。”

“是啊。我去過那麽多劇場,極少有提供的,一般都是紅外裝置連接入耳式或頭戴式耳機,有的地方甚至都沒有助聽設備——珍塚大劇院提供的就是頭戴式耳機,而京府珍塚劇院連紅外助聽裝置都沒有。”

“我都不知道京府這邊沒有助聽設備,平常在珍塚那邊也沒見你一直戴耳機。”

“頭戴式耳機會壓到我的墨鏡腿,時間久了不舒服。再加上我需要自己的助聽器來調節不同頻率的音量,所以增多了信號轉換的次數,從而導致聲音更失真。”

“原來有這麽多講究……”葉羽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我在有聽力損傷之前沒在意過這種事,但是一下子變成少數群體,才知道這些無障礙設施有多麽重要。有些人會覺得這些設施使用率低,安裝起來多此一舉。然而他們沒考慮到自己也有可能發生意外,也會變老,萬一要用的時候卻沒有,可就抓瞎了。”

我拉起葉羽的胳膊,一邊向衛生間走去,一邊繼續說:“好了,先陪我換衛衣。”

等我們入場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入座了,觀眾中有許多非亞洲的面孔。我幫葉羽研究了一下AR眼鏡,並成功打開了實時字幕的英譯日翻譯功能。過了一會兒,克莉絲汀伴隨著熱烈的電子音樂霸氣地走上臺,先開始講取材於本地的笑話。

“我聽說日紅人會管丈夫叫主人,是真的嗎?”她詢問觀眾,而有不少觀眾點了點頭。

“我的第一反應是‘你們真夠字母圈的,怪不得好多成人影碟都是那種風格’。”她模仿起一些Sex動作,而觀眾中響起竊笑。

“隨後我朋友解釋那是因為丈夫是一家之主,”克莉絲汀擺出冷漠的表情,“哦,這很——無聊。”

“我知道在這個年代仍有不少人維持著傳統的家庭結構,”她無奈地講述,“挺好,我們需要把責任全部壓在男人身上,讓女性安靜地當一個花瓶嬌妻……然後我朋友解釋日紅沒有花瓶嬌妻,即使是有錢的家庭,女人也要料理家務。”

“我當時就‘什麽’?!”克莉絲汀困惑地質問,“她們竟然不像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那樣裝裝樣子?!”

她震驚地捂住心口,接著說:“這的確不是我成長之路中遇到的花瓶嬌妻,這是家裏的保姆——照顧主人的日常生活,並且滿足對方的性需求。”

觀眾席爆發出笑聲,而我感覺身邊的葉羽有些不自在,她顯然沒接觸過這種黃暴的表演,每一個笑話都踩在某些人的痛點上。

“不過,我發現了她們也有一些休閑活動,比如去看珍塚劇團的音樂劇,”克莉絲汀等現場安靜下來後繼續說,“我猜你們都知道珍塚劇團吧,全女子的音樂劇團!這不酷嗎?!”

許多觀眾附和著點了點頭,而葉羽也微微點了一下,但她看起來像是在鬼屋裏等待下一個鬼蹦出來。

“真好,女性的力量!”克莉絲汀歡呼一聲,“我剛聽說這個劇團的時候,以為這是當年的女人們為了在男性領域占據一席之地而創立的。”

“隨後我了解到創始人是個男人,”克莉絲汀的情緒明顯低落了不少,“好吧,男性同樣可以為平等奮鬥!”

“可之後我又了解到這個劇團的目標是培養賢良淑德的未婚女子,一旦你要結婚,你就出局了。”克莉絲汀擺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為什麽成員都是女性呢?因為女性和女性之間的親密接觸不算是被玷汙!!”她的聲音逐漸加大,表情也開始扭曲,仿佛目擊了什麽慘案。

“這是新形式的貞操鎖啊!”她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

觀眾中傳來低低的笑聲。

“我有幸去看了珍塚劇團的演出——目前正在公演的《泡沫之戀》,有人看過嗎?”克莉絲汀再次詢問觀眾,而有幾個人鼓掌歡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過。

“那部劇的服裝特別華麗,道具設計得極其漂亮,舞美也超級豪華。每一個演員都賣力地呈現出最好的演出,但是——”克莉絲汀豎起一根手,“我有一個不滿意的地方,那就是故事。”

“這個劇剛好講述了我們奧斯托利以前的王儲的故事。在我們國家,王儲和情婦死在一起的事情是一個謎團——有人說是自殺,也有人說是政治謀殺。然而在珍塚劇團的版本中兩人是為愛殉情,她們把這個故事演得非常唯美。”

“有沒有這種可能?當然可以有,畢竟我們的確發現了情婦的遺書。但讓我疑惑的是珍塚版強有力地突出這兩人至死不渝的愛情——即使王儲比情婦大了十多歲,而情婦以現在的標準來看就是個青少年。放到現在,王儲的這種行為叫做Grooming。如果你們不熟悉這個詞,那我來解釋一下:這是指成人先和孩子搞好關系,給他們洗腦,隨後再與其發生性關系。”

“有人要說了,‘克莉絲汀,你不能用現代的標準來審視歷史’。”克莉絲汀用怪裏怪氣的語調模仿別人說話。

“我沒有!”克莉絲汀堅定地辯解,“我在說的是這部基於歷史的虛構故事!!”

“為什麽要寫出這種故事??日紅的主婦喜歡這種嗎??她們想看自己的丈夫出軌??還是想和別人的丈夫出軌??”克莉絲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繼續說:“我現在明白為什麽日紅的出軌率那麽高了。”

全場有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冷氣,而我和其餘人一起憋笑,葉羽瞟了我一眼,眼底帶著一絲不知所措。

克莉絲汀環顧四周,隨後滿不在乎地說:“我發現在場有些人笑不出來了。別擔心,若是你們看西方的劇,尤其是西語的肥皂劇,你會發現出軌算是家常便飯。大家都喜歡看狗血劇情,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隨意地擺了擺手,緊接著又迅速繃起一張臉,嚴肅地說:“只要你別把它美化成愛情!”

“東方人出軌,西方人也出軌,只有一個區別——我們現在不結婚了!”她高興地說,“當我叫別人主人的時候,是希望對方打我屁股。當你叫別人主人的時候,是希望對方替你做主……”

“——然後再打你屁股。”她指了一下觀眾席,臉上掛著小惡魔般的笑容。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女同胞們!愛情和婚姻不值得你們放棄主見!!”她高喊,“那只應該發生在床上!!”

開場小段結束後,克莉絲汀進入正題。這部分和我在英吉利斯聽到的大致相同,主要是她在各國遇到的奇聞怪事,其中有不少是她被搭訕的故事。她非常擅長模仿不同地方的人講話,把故事中的每個人都演得惟妙惟肖,逗得觀眾們頻頻爆發出笑聲。

葉羽慢慢習慣了這種尺度的演出,入迷地看著克莉絲汀誇張地演繹趣聞,等到結束後她甚至有些意猶未盡。我初次看單口喜劇的時候同樣是這種感覺——第一開始驚訝於他們敢說這種話,可隨後又有一種從束縛中解脫的快感。

喜劇人會把一些人們想說卻又不敢說的話,以幽默的形式講出來,指出社會中荒繆的地方。優秀的喜劇人是現實的批判者,是喊出皇帝沒有穿衣服的人。他們用挖苦和諷刺給普通人帶去歡樂,把大家從麻木的生活中喚醒。

“怎麽樣?”我在散場時問葉羽。

“我本身以為單口喜劇會像漫才那樣裝傻充楞,沒預料到會那麽——”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點悟?”

“大膽,”葉羽摸了摸下巴,“雖然我不是每句話都讚同,但是我能理解她為什麽那麽說……而且她講得很有趣。”

“我好奇你不讚同哪句。”

“她說假如世上真的存在真愛,那按照概率來算,絕對不會在自家附近,”葉羽看向我,“可你之前就住在我的隔壁。”

我翻了個白眼,冷靜地說:“地球上有那麽多人,說不準有比我更適合你的人。”

“不可能,”她斬釘截鐵地反駁,“即使性格合適,感情上也不會來電。”

我欲言又止,放棄和她爭執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反正就算真有這麽一個人存在,葉羽也已經和我在一起了,而她這種死腦筋,不會由於其他人而動搖自己的感情。

陪葉羽還完AR眼鏡後,我跟著她回到了她父母的住所——不想再去哥哥的公寓當電燈泡。有時我覺得自己像游牧民,居無定所,可是在她身邊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家的歸屬感。

‘我剛才真的很大聲嗎?’我縮進被窩裏,用手語問葉羽。

‘就叫了一下。’她打手語回覆,然後安撫地捋了捋我的頭發。

‘伯父肯定聽到了!’

‘房門都關上了,我家隔音很好。’

‘那你捂我嘴!’我瞪向她。

‘太近了,我耳朵受不了,而且——’葉羽有些猶豫地用手語說,‘你好像很興奮……’

‘我都要窒息身亡了!’

‘對不起,沒有下次了。’她愧疚地低下頭。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剛剛的刺激體驗,‘沒關系……可以有下一次。’

葉羽挑了下眉,饒有趣味地看著我。

‘有一些新體驗才不會乏味。’

‘你已經覺得乏味了?’她蹙眉。

‘沒有,畢竟我們好久不見了,但以後可不一定。’

‘看來我要多加學習了。’

‘你想知道什麽?我從克莉絲汀那裏取經了。’

葉羽瞪大眼睛,猶豫地打手語:‘可她不是喜歡……那種嗎?’

‘嗯,’我的臉頰有些發燙,‘一開始我也不能接受,但聽下來還挺有意思的。’

‘想試試?’

我微微點了點頭,有些期盼地望著她。

‘會不會太激烈?你承受得了嗎?’

‘註意不要猛地動脖子,應該沒什麽問題。’

‘那下次試一試吧,現在該睡覺了,你明天一早還要去錄音。’葉羽隔著被子拍了拍我。

我有些遺憾地嗯了一聲,隨後又想起一件事:‘莉莉給了我一首歌,說是補償沒當成嘉賓的事情。其實我沒放在心上,那又不是她的錯。’

‘但她有保留版權吧?你覺得歌不錯的話便安心收進專輯裏,萬一火了,她也能賺到不少錢。’

‘到底怎麽才能火呢?’

葉羽奇怪地打量了我一下,‘你那麽在意人氣嗎?’

‘我要是真的在意人氣,之前也不會專註於劇院了。我只是——’我嘆了一口氣,‘這是緋彥為我打造的專輯,他花了很多心思,再加上我害他的手受傷……我只是想回報他,不希望他失望。’

‘盡力去做就好,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也不要太累,當心又發病。’

葉羽的話雖然都是老生常談,但正是我需要的安撫。我抵住她的額頭,然後在她一下又一下的輕拍中,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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