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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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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洛洛,怎麽了?”陸青伸手探上了梁洛的額頭,低頭緊張地觀察著梁洛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梁洛皺眉搖了搖頭,窩在陸青溫暖的懷裏緩了好一陣,才輕聲道:“我不知道,剛剛突然頭疼得慌。”

陸青聞言,焦急地環顧四周一圈都沒能想出什麽法子。

他扶著梁洛慢慢躺平,道:“你先躺好,我馬上去尋大夫來!”

說罷,抽身就欲離去。

梁洛伸手拉住了他。

他楞楞回頭,視線剛好觸碰上梁洛笑彎了的眉眼。

梁洛躺在床上,擡起眼簾看著陸青,臉色雖是蒼白,卻笑得無比歡甜。

她想把自己最美的模樣留給他。

“道士哥哥,你親親我再走,好不好?”

又是那三個字:好不好。

陸青徹底頓住,他兀自一人站在原地,內心鬥爭良久,終是跟著梁洛一起笑開,回道:“好。”

聲音低沈磁性,音色是預料之中的好聽,答案卻是讓人感到意外。

陸青湊下了頭,溫潤的唇在梁洛的額上輕琢了一下。

梁洛猶如過電一般,顫抖了下眼睫。

她按捺著萬千情緒,才忍著不讓自己再次抱住陸青不讓他走。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陸青匆匆離去,直到他徹底走沒了身影,她才掀開棉被,起了身。

“道士哥哥,對不起了。”

梁洛終是做不到當面與他告別。

她伸手朝房間臨窗的案臺上一揮,筆墨自動洋洋灑灑在宣紙上書了一行字。緊接著,房內憑空騰起一道白煙,床前的人影不見,多出了一只八尾銀狐,噌地一蹬跳出了窗外。

*

陸青是跑著下山前去請大夫的。

大夫是個上了些年紀的老翁,他走在後頭,看向替他背著醫藥箱卻依舊健步如飛爬山的陸青,揮了揮手,氣喘籲籲道:“小道長,你慢著些,慢著些,我這把老骨頭受不住啊!”

陸青腳步匆匆趕在前頭,走幾步路覆又停下,回頭焦急看著大夫。

大夫瞧見陸青臉上的緊張神色,哀嘆一聲,只得拼了老命地繼續趕路上山。

兩炷香的路程,硬是被陸青縮短成了一炷香。

看到回廊的時候,他率先一人奔了過去,再然後打開門,只朝裏面看了一眼,便猶如被勾了魂般,臉色煞白,驀地頓住了身影。

大夫稍後一步趕到,擡眼瞥見陸青站在門前失落的背影,還以為房中之人有什麽不好的變故,忍不住加快步伐,小跑著趕了過去。

大夫探頭朝房內看了看,意外發現,裏面竟是空蕩蕩的,並未有之前小道長說的病人。

他收回視線,困惑地望向小道長。

“她走了。”長久的沈默過後,陸青突然輕聲來了這麽一句,像是在跟大夫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大夫不解,問道:“誰走了?”

陸青沒再說話。

大夫又等了一陣,本欲再次開口相詢,卻忽地聽見小道長抑無可抑地發出一聲哽咽。

音色沈悶,聲音極其短促,像是從喉間直接迸發出來的一樣。

大夫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卻也能體會到這一刻小道長內心的苦澀,伸手朝其背上拍了拍,安慰道:“人生在世,悲歡離合總是常態,還望小道長莫要長久介懷。郁結於心太久,是要生病的。”

陸青聽罷,慌張地轉過了身,不讓大夫看到他此刻的臉。

他默默將身上所有的銀錢都掏出來,送走大夫之後,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他一人。

他擡頭看了眼繁華落盡的梨樹,想起前不久還溫柔纏綿的場景,終於不再藏著掖著,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房內依舊若有若無飄散著梁洛身上的草木之氣,所有的陳設都和最初時一樣,絲毫未曾變動過。

陸青又看了眼臨床的案臺,骨頭粥灑落在地,桌上的包子,不見了。

她就這樣走了,和當初來的時候一樣瀟灑。

什麽都沒拿,只帶了幾個包子。

她那麽挑食,若是包子吃完了,是不是就要餓肚子了?

思至此處,陸青的眼眶都要紅得滴出血來。

他突然有點後悔,他應該起得再早一些,給梁洛多做一些吃食的。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的藥。

暮春時分,梅雨季節。又是一陣罡風刮過,透過窗,恰恰將案臺上的一張宣紙吹了起來。

陸青這才註意到它,慢吞吞伸手接住,將紙張攤直在自己眼前。

宣紙上面的行草一氣呵成,只簡單寫著五個字——

三年後,必歸。

陸青足足將那行字看了數十遍,指腹反覆摸著,直到宣紙都開始皺起,他才默默蹲下了身,將宣紙捧在懷裏,悶頭弓背,猶如石化了一般,良久都不見有所動彈。

*

梁洛離開九道山之後,順著使官之前給她的小折子裏畫的南疆地圖,“順利”地奔跑反了方向……

當發現這個異常“美妙”的事實之後,她牽強地扯了扯嘴角想要保持微笑。

可最終她還是沒能笑出聲來,痛苦地抓耳撓腮好一陣,才徹底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因為吃了虧,梁洛開始認真地分析起自己的現狀。

困難不多,只有兩個,卻是一個比一個來得嚴峻。

其一,她再也不能肆意憑借著自己天生殘缺的方向感,獨自一人去尋那去往南疆的路了——

她必須得搭便車。

其二,她發現,不過短短三天,陸青給她做的那些包子,已經全部被她吃光了。

光了……

了……

凡間有句俗話:民以食為天。

梁洛覺得這句話說得,真他媽有道理。

沒了陸青那個呆楞小道士,為了不被餓死,她不得不幻化出人形混入街市,開始想辦法尋找食物。

到底是妖界獨一無二的狐仙姑姑,梁洛看著不斷穿梭的人群,忸怩了好一陣,終是拉不下臉去乞討。

更不願意屈尊降貴,去做那些不斷盯著她看,還流著哈喇子的富貴子弟的小妾。

更更不想為了茍到一口吃的,賣身不賣藝地去那青樓。

啊!

原來在凡間,為了一口吃的,竟也是如此艱難!

就在梁洛以為天要亡她的時候,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突然駛來一輛馬車。

馬車頂蓋端著顆碩大的夜明珠,四角皆被不同的仙人走獸裝飾,做工精湛,若是能夠騰雲駕霧,簡直比妖界的雲車還要奢華高調!

眾人見了那馬車,紛紛疾步退讓,交頭接耳開始議論馬車裏坐著的,是哪家的權貴。

梁洛看著那輛馬車,當即酸了牙,心想:這塵世裏的凡人,還真他媽過得瀟灑。

她的心思九轉玲瓏,瞥了眼明顯是武夫裝扮的策馬之人,又轉念一想,忽地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碰瓷良機!

嘴角朝一側斜斜扯開,梁洛詭秘一笑,忽地拉下臉來,神色慌張,換臉比翻書還快。

她裝作一副被人推搡的樣子,踉踉蹌蹌地朝道路中央栽過去。

車內坐著的人,定是非富即貴。

她心想,就讓馬車奔得更猛烈些吧,最好將她的凡人身軀壓殘,壓廢,壓得越爛越好,這樣一來,那車內的主子若是不將她安排照顧妥當,那她就去報官!

梁洛如此想來便心安了下來,在她的潛意識裏,這塵世裏的官爺,可是要比妖盟那些勢利眼要清明得多的。

梁洛閉上了眼,等著馬車將她這副凡人的軀體給壓殘廢。

馬兒意料之中開始嘶鳴,意料之外的卻是,梁洛並未等到那馬蹄踏上她的身體。

她慢慢睜開雙眸,整個人都趴在地上,擡頭望向了來人。

來人從轎內掀簾而出,一襲黑色的玄衣,金色絲線在他身上飛龍走鳳,於衣袍的邊角細致地縫上暗紋。

他明明低調得不像話,可不知為何,舉手投足都給旁人一種壓迫感。

梁洛好奇地吸了吸鼻子,末了面色霎的一下變得蒼白。

紫氣東升,龍震天下。

眼前的人,並不是一般的紈絝子弟,而是……是……

是當朝那個將要亡國的天子!

嚶~難道她這這這,這是誤打誤撞,迷路迷到了京城麽?

要不直接屠了天子,直接亡國?這樣的話,就不關她好朋友小狼什麽事了對吧?

對吧?

梁洛如此捫心自問了數遍,最後皺眉嘖了一聲。

好像不太行,屠龍是要遭天譴的!

她還要跟道士哥哥百年好合呢,她可不想死。

梁洛忽地感到萬般糾結。

胤禛走到梁洛跟前,慢慢彎下了腰。

他以一種絕對居高臨下的姿勢將身影壓下來,腰間的玉佩相互碰撞,清脆作響。

他的手中捏著一柄折扇,打量了梁洛一眼,扇頭輕輕勾上她尖翹的下巴,往上提了提,等到看清梁洛的面貌,倏地仰頭笑出了聲來。

“哈哈哈哈哈,都說京城來了位絕色美人,今日得見,當真名不虛傳。”

胤禛低磁的嗓音響起,折扇收起朝掌心一拍,鴻聲道:“來人,將她帶下去,快馬加鞭送往南疆!”

話語剛落,馬車後面不知從何處突然湧出一大批禦林軍。他們個個身穿盔甲,手執長槍,嚇得人群又朝後散開了大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再然後看都不敢再看,紛紛匍匐跪地不起。

梁洛:“……!!”

南疆?送她去?天底下竟有這等巧合的好事?

梁洛壓根無暇去思量天子為何要將她送去南疆,她此刻心裏都要樂出花來,恨不得即刻啟程前往南疆。

她真的,許久許久,都沒見到小狼了。

那個曾經在她狐貍洞口默默送魚的孱弱少年,多年不見,他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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