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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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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訴衷腸

那場小雪下的時間並不長,不到半個時辰也就停了。發生爆炸的客棧處依舊圍了一大群人,官府派來的巡檢、捕快以及仵作都已紛紛就位,各司其職忙成一團,火把的光亮把這一帶映照得有如白晝,也將聞訊趕來的小鎮居民的註意力全部吸引了去,鮮少有人還能註意到相距不遠處的那條街,在街角處的一排房檐之下,生起了一團小小的篝火,而在那篝火旁,有兩個男人正相互依偎著席地而坐,四手相握,十指交纏,親密得完全不像一對普通的朋友兄弟,無論怎麽看,都更像是一對難舍難分的愛侶、生死同心的戀人……

盡管,他們兩個,都是男人……

但畢竟在這個世上,總還是能有一處小小的角落,無人註意,無人理睬,恰好可以留給他們,讓他們終能在這漫漫寒夜裏有一處容身之地,不必打擾到任何人,只相依為命地活下去,和其他世人一樣,堅韌頑強地活……

“小石頭,你冷嗎?”

兩只手都被握住的白愁飛邊問邊伸出左腳,將幾塊木柴踢進火堆中,讓那原本略顯微弱的火焰又變得耀眼了起來,而他的頭仍然靠在王小石的肩上,王小石則是握緊了他的雙手,笑著將嘴唇轉向了他的額頭,柔聲道:

“有你把我抱得這麽緊,怎麽會冷呢?我反倒是擔心你,可別著涼了,要不,我們走吧?”

“不,我也不冷,我想在這裏再坐一會兒——”

白愁飛微微搖頭拒絕了王小石的提議,又擡起雙眼看向他,道:“我們好像很久都沒這般安靜地相處過了,我想再好好感受一下,真的舍不得就這麽離開……”

“這有什麽的?你喜歡這樣相處,以後我天天陪著你,讓你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就怕你先膩了,倒嫌我煩哩!”

王小石聽著白愁飛的那句話,心頭一時也難免傷感起來,但二人重歸於好甚至關系更近一層的喜悅終究戰勝了那份傷感,於是他便故意逗白愁飛開心,只盼他能再一次笑得眉眼彎彎,和他一同享受這劫後餘生的幸福,而白愁飛似乎也體會到了他的這份心意,回應了他一個笑容,雖然在那笑容裏仍含著幾分淒楚,更又將頭偎依回王小石的肩膀上,低低地道:

“我總覺得這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都像是一場夢——像我這樣的人,也配得到一顆純粹的真心麽?特別是在我已聲名狼藉、一無所有之後,居然還會有人毫無保留的對我?小石頭,你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好麽?你告訴我我不會明天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又是孤身一人,而你還是會這樣的關心我、信任我,永遠都不會再把我拋下了,是麽?”

“你不是在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

被心酸與甜蜜前後夾擊的王小石不由也紅了眼眶,卻仍只是笑著和白愁飛親昵相依,口齒清楚地對他道:

“不管你睡幾覺醒來,你都會看到我的,哪怕你煩了我我也不會走開,先前你那麽罵我攆我我都不肯走,何況以後?我若纏起人來,那水磨工夫有多深,你不是最清楚嘛?”

白愁飛不語,王小石唯恐他聽不進,便又湊近了些道:

“除非你不相信我?大白,我們倆都已經經過了這麽多考驗了,你還認為我會棄你而去嗎?我——”

“不。”

白愁飛驀地擡起頭來,一雙狹長的鳳眼明亮得賽過了那熊熊燃燒的篝火,更對王小石道:

“我從來都沒有不相信你過,若非如此,我斷活不到今天,早就已經死過不知多少次了——”

“大白——”

王小石最聽不得白愁飛說那個字,本能的便要阻止,白愁飛卻搖了搖頭,緊盯著他的雙眼,輕描淡寫卻又鄭重其事地道:

“你知道嗎,我跳樓的那時候,已是萬念俱灰,對這個世界再沒了任何一絲留戀,只想一死百了,即便你救了我,讓我暫時留住了性命,我也死志已堅,一心只想放棄……你是懂醫的人,應該知道心病難醫的道理,縱然你是華佗在世,可我若一心求死,你又怎麽能醫得好我?我若是鐵了心自我放棄,你就算殫精竭慮,又能留住我多久呢?”

“是的,樹大夫也這樣說過。”

王小石絲毫不否認這一點,那些守在白愁飛床前身邊、為了喚醒他而勞心勞神到幾近心力交瘁的日子,比起如今大白健健康康地坐在身旁,真可謂是往事不堪回首了,打死他都不願再重新經歷一次。可白愁飛卻是一臉認真地盯著他,仍舊那般鄭重地說道:

“我那時候真的是生不如死,每一天都是渾渾噩噩,多少次我都想就這麽放棄算了,只要我拒食拒飲,任誰也拿我沒轍,要死還不是很容易?你們誰又能強行挽留我?”

“大白……”

王小石不由自主地攥緊了白愁飛的手掌,仿佛生怕他會又一次從自己的懷抱裏消失,而白愁飛回應他的,只是更篤定的依偎,和更溫柔的話語:

“可是,每一次當我想要放棄、想要就此沈淪時,我卻總能感覺到,有一個人一直守在我的身邊,拉著我的手,陪伴我,照顧我,鼓勵我,無論我變成什麽樣,他都沒有放棄我,讓我知道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是那麽的看重我的性命,是那麽的希望我能夠活下去……倘若我選擇墮入黑暗,他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跟著我一起,我若真的放棄,就是連累了他,就是要害了他呀……”

“你那個時候,果真……是能感覺到我的……”

王小石的眼中泛起了欣慰的淚光,白愁飛一面伸手為他拭淚,一面與他額頭相抵,仍對他溫柔地道:

“所以,我才強迫自己活了下來,尤其是當那個人身陷險境、命在須臾之時,我豈能繼續渾渾噩噩下去?我要清醒過來,我要救他,我要照顧他,對他好——即使活著對我來講依然是件痛苦而屈辱的事,我也不能當著他的面結束這條命,不能讓他看著我死,只能想方設法點住他的穴道,讓他失去知覺,給他留下一封信,告訴他我打算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隱居了,不必找我也不必為我擔心,然後找個沒人的角落一了百了,這樣你起碼還能有個念想,不致太過傷心……”

“你倒真是心細,這種事還想兩全其美,怎麽可能?你以為你跟我玩失蹤,我就能放得下你、就能不傷心了?”

王小石嗔怪地點了一下白愁飛的胸口,任憑對方的鼻尖蹭著自己的臉,為自己擦凈了淚,更對自己柔聲說道:

“以後再不會了,我保證!以前是我死鴨子嘴硬,怎麽也不肯當著你的面承認我對你心軟,更怕被你知道我最不願惹你傷心,哪知道你這個傻石頭竟那麽死心眼兒,軟硬不吃的,我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居然都氣不走你——”

“你當然氣不走我,誰叫我已是認準你了呢?”

王小石志得意滿地吐舌一笑,又摟住了白愁飛的雙肩,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以後會對你更好的,比你對我的好還要強上十倍,讓你再也不想離開我身邊!你看怎麽樣?”

“不要十倍那麽多,我們扯平就可以,否則,那對你多不公平啊。”

白愁飛終於又露出了那對新月一般的笑眼,看得王小石魂魄都丟了大半,只癡癡地望著白愁飛,口中訥訥地道:

“那我就對你再好二十倍,總可以了吧?”

“二十倍?這怎麽還更多了?”

白愁飛哭笑不得,王小石卻仿佛完全沒了算數的概念,傻癡癡地道:

“你這要是也嫌多,那我就只好對你好上三十倍了,你再不滿意,我可也沒轍了……”

“好,好!我滿意!都依你就是啦!”

白愁飛大概也看出了此時的王小石沈迷於他的美色,已經顛三倒四了,連忙笑著終結話題,防止他鬧出更大的笑話來。可王小石的那雙眼睛卻沒有絲毫要從他臉上挪開的意思,反而愈發向他湊近,更是微微翹起了嘴唇,而白愁飛又豈會不知他的意思,只不過王小石這突如其來的索吻,還是讓他不得不緊張一下罷了!

“小石頭……”

白愁飛低低地叫了一聲,臉頰卻瞬間染上了兩抹酡紅,狹長的雙眼也向下耷拉去,不敢再直視王小石那對熾熱的目光,卻不知他的這副神態只會讓王小石愈加意亂神迷,這一吻是非要不可了,他不肯放過,他無從閃躲,他無法放過,他也不想閃躲……

那麽,就坦坦蕩蕩地吻他吧!

就像一對真正的愛侶那般,吻他,也接受他的吻……

王小石和白愁飛已經默契十足地雙雙閉上了眼,只待雙唇貼合的那一剎,可偏生就在這一刻,兩人同時聽見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同時感受到那馬蹄聲直奔他們而來,說話間便一陣風似的剎在了他們面前,逼得二人只得匆匆分開,睜眼一瞧,卻是他們的那匹馬兒正拉著那輛車子,除了馬毛和車身上沾了些汙跡之外,其他一概完好無損,想必是在剛才爆炸發生之前,這馬兒有所察覺,拉著車從客棧後院跑掉,這會兒它又找回來,接應它的主人了!

不愧是金風細雨樓馴養出來的馬,關鍵時刻,就是不一般啊。

王小石在心中暗暗讚了一句,正想轉過頭去對白愁飛說話時,卻見他們二人正緊緊貼在一塊,嘴唇相隔不過寸許——這麽近的距離別說是親個嘴了,就是再進一步,制造些更旖旎香艷的畫面出來,也是輕而易舉,沒有半點難度可言……

王小石、白愁飛俱是一楞,緊跟著便齊齊紅了臉,有心放開對方,卻又都拖拖拉拉的不肯先放手,四目再相對時,二人都笑了起來,笑得格外舒心、快慰,曾經的那些悲傷哀痛,好像統統都不覆存在了!

前嫌盡釋的二人只顧著相對而笑,才不在乎會不會給人看到。只是那匹馬兒對這種場面卻是毫無興趣,且對這兩位主人的磨磨蹭蹭明顯已不耐煩,“噅兒噅兒”地打起了響鼻,還用前蹄連連刨著地,就像是在催促他倆快快上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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