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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為君綰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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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為君綰青絲

臨近傍晚時,雨仍未歇,楊無邪又一次親自給愁石齋送了飯菜和湯藥過來,並向那兄弟二人轉達了蘇公子的問候,也沒忘記奉上來自他本人的關心。只不過接收了他們這份善意並表達感激之情的唯有王小石一人而已,至於白愁飛聽不聽得到、心裏稀罕不稀罕,那可就是未知數了。

當然,不管白愁飛究竟怎麽想,或者即便他當真不願意,眼下也由不得他抗議不從,他還是只能乖乖的被王小石餵了些飲食下肚,隔一陣後又給他餵下了療傷的藥,楊無邪陪在一旁幫著打了打下手,又過了半盞茶的光景,王小石問他道:

“軍師,可否差人幫我燒些熱水來?再給我送一個木盆,還有皂角之類的——”

“哦,你是想洗個澡嗎?當然可以的呀!”

楊無邪爽快地答應著,王小石卻搖了搖頭,說:“不是,我是想幫大白洗洗頭發,前幾日他發燒,我怕他著涼,不敢給他洗,現在應該沒問題了……”

“行,等會兒我給你送來!”

楊無邪答應一聲便出去做準備了,不多時他便帶人把王小石所需之物統統送到,在房間裏擺好,隨後便自覺退出,幫他們關好房門。王小石把裝了熱水的木盆端到床邊的小幾上,以手試過水溫後,才將白愁飛從榻上扶起,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臂彎,將他散開的長發浸入水中,用另一只手掬起熱水灑在他的發絲間,待他的頭發全部打濕以後,再塗上皂角液,小心地揉搓著,尤其要格外註意別讓水流到大白的眼睛裏,萬一弄疼了他,那可就不得了了……

“不會疼的,大白,不會疼的哈……”

一想到那個“疼”字,原本沈默的王小石頓時便脫口開始安慰懷中的人,盡管他對狄飛驚提供的藥方頗有信心,也明知他的這些安慰對昏睡中的白愁飛起不到什麽作用,但只要一和“疼”沾邊,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幾日前大白在床上掙紮哭喊、按都按不住的情狀,始終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讓他不敢回憶,卻又怎麽都忘不掉……

“我會讓你好起來的,大白,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王小石竭盡全力將嘴角向兩邊扯去,冒著擠出眼淚的危險瞇起了眼睛,強迫自己笑給白愁飛看,哪怕對方根本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管他是哭是笑,對人家都毫無意義。可是,白愁飛終究沒像數日前決戰時那樣,回應他的問題,對他大吼大叫,向他剖白自己的內心,與他刀劍相向——他就只是靜靜地睡著,蒼白的面容上不帶任何表情,對於他給予的關懷和照顧也只照單全收,卻從不給他任何回應,隨便你王小石心裏怎麽想,你愛怎樣,就怎樣嘍。

到底是那個高冷孤傲、喜怒不形於色的白愁飛啊,也對,倘若輕易給人看穿心事,那他就不是他啦。

王小石一面自嘲地想著,一面手上沒停,為白愁飛沖掉了頭發上的皂角泡沫,又換了清水將他的頭發徹底清洗幹凈,用毛巾仔細地擦幹,最後扶他正面靠在自己的肩頭,拿過梳子為他梳理長發。盡管他心知大白不會感覺到疼,卻還是本能地放慢了動作,連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一下一下極輕柔極當心地梳過那一縷縷青絲,同時他的手指也清晰地感覺到那發絲如水一般在指間穿梭而過,涼涼滑滑,卻又麻酥酥的,倒像是白愁飛的頭發裏藏了什麽銀針之類的暗器,針尖上還餵了軟筋散一類的迷藥,誰摸誰中招,然後就渾身癱軟,倒地不起,任人擺布……

王小石被自己腦海裏浮現出的那些畫面生生給嚇了一跳,忙晃晃腦袋把那些念頭趕跑,然而指尖處傳來的陣陣酥麻之感卻又的確真實無比,於是他急忙檢查了一下白愁飛的頭發,暗器倒是沒找著,卻找到了幾縷白發,在那一片青絲間格外明顯,刺得他雙眼一痛:他明明記得白愁飛是一根白頭發都沒有的,就算他的確年長了他六歲,可到底還是個青年,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白發?何況從他見他的第一眼,他就始終是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映襯得他的皮膚更顯白皙,連溫柔看了都嫉妒不已,說大白菜一個大男人怎會有這麽一頭青絲,比女孩子的都多、都黑,尤其他整日行走江湖風吹日曬的,膚色又怎會這麽白,比起那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也不遜色幾分?為此溫柔還堅持要盯著大白菜洗頭洗臉,連男女有別也不顧,非要搞清楚他是怎麽護發護膚的不可,直到她發現大白菜真的不曾在這些事情上下過功夫,平時就是皂角洗發清水洗臉,什麽頭油面油的一概不用,她才終於相信了大白菜是天生麗質,羨慕不來——可是如今溫柔還是那麽的青春美麗,他王小石也只是蓄起了長發,打扮得更成熟了些,大白卻實實在在的蒼老了這許多,乍一看去,倒和他們兩個不像是同一輩的人了。

“我幫你,把這白發拔去,好嗎,大白?”

王小石忍住眼眶中洶湧而至的熱淚,柔聲對靠在他肩上的白愁飛說,見大白不回應,他便只當他是同意了,盡管如此,他還是在他耳畔輕聲地補上一句:“我輕點,不會弄疼你的,放心啦,大白。”

白愁飛依然靜靜地靠在他的肩頭,乖順得讓他一時都有點不適應了。的確,自從他們反目以來,已經有多長時間,他們再沒這樣心平氣和的彼此相對,甚至親密擁抱過了?回想當初他被關七打成重傷,被溫柔救回金風細雨樓,醒來後又被白愁飛以一種既表示了親熱又不至弄疼他的力道恰到好處地擁入懷中,在他耳邊輕念“受苦了”,讓他在短暫的詫異後便只覺心頭暖意融融,周身的傷痛也跟著消了大半,恨不能就這樣一直被那個人摟著抱著,永遠都別分開,就像,就像現在這般……

如果此刻你是清醒的,那可該有多好啊。

大白,大白……

王小石說到做到,當真動手幫白愁飛拔去了幾根顯要位置的白發,只是那些細碎些的便不太好下手,想想還是將它們掩在了黑發之下,又輕輕對白愁飛說:

“我幫你挽上發髻吧,還挽你原來的那種,這樣那些白頭發就能被藏起來,就看不到啦。”

白愁飛不置可否,王小石邊又拿起梳子為他梳頭挽髻,邊一臉認真地發誓道:

“等你好了,我天天熬黑芝麻糊給你喝,一定把你的頭發養好,讓你再沒一根白發,如何?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就會讓你好好的,什麽都好好的……”

水一般的發絲在他的指間傾瀉而下,任他盤折。王小石自認並不是一個擅長打扮的人,對己尚且如此,何況對人,自己那一頭亂毛長了也總是隨隨便便向後一綁,懶得多費心思,或者即便他想仔細打理一番也無從下手,打理完了對鏡一照,效果還不如隨便綁,怪不得溫柔總笑他是“山裏來的野猴子”。可不知為何,眼下給白愁飛梳頭,他卻是異常的順手,沒過一會兒便在白愁飛頭頂盤好了一個髻,餘下的全向後攏,只在兩側額角處留下幾縷碎發,顯得既自然又不淩亂,最後將發尾向背心攏成一束,用一根帶子紮好——沒錯,這就是他記憶中白愁飛的發型,從細柳鎮的初見到苦水鎮的別離,大白的頭發就一直是這樣子的,如今他也要他恢覆成原來的樣子,曾經那個雖有野心卻不失道義底線、對敵人不留活口卻對自己人盡心盡力的幹幹凈凈的大白,這不,在他的妙手之下,又變回來了嗎?

可是,為什麽,明明已經恢覆了昔日的發型,大白整個人看上去,卻還是怪怪的呢?

他頭上的那些白發雖已看不到了,但,為什麽,他的眉梢眼角,卻還是透著一股掩藏不住的滄桑之色,不管他怎麽幫他修飾,拔掉白頭發也好,改換之前的發型也罷,大白也已不像從前的大白了,他終究是強娶了雷純,終究是加入了有橋集團,他的手上終究是染了兄弟、朋友乃至無辜者的鮮血,即便他在跳樓前自己捅了自己一刀,就當真能還清他虧欠兄弟的麽?即便大哥不計較,可那些被他殘害的無辜忠良,那些人,又會怎麽想?

王小石的雙手已在微微顫抖,他依舊捧著白愁飛的上身,遲疑再三,突然伸出手來,將已梳好的那一頭長發統統拆開,於是白愁飛又變成了那副披頭散發的模樣,細碎的白發若隱若現,這一次王小石只用手指為他稍稍整理了下,便扶他躺回到枕上,拉過被子蓋住他身體。過了好一陣後,他方能恢覆了平靜呼吸,對著白愁飛露出笑容道:

“不,大白,我不能逼你……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想以何種面目示人,豈能由我替你決定?你就是你,不是我的傀儡,我可以關心照顧你,卻不能主宰你的人生,否則,我和那些為了私欲便剝奪他人自由的蔡相、傅宗書,又有什麽區別呢?”

白愁飛沒有理他,仍只管安靜地熟睡著,王小石笑著抹了下鼻子,用手掌托著兩腮,靠在白愁飛身邊,無比堅定地道:

“反正,今後,我是再也不會離開你的啦!你想再去做壞事,我是斷不依的!這是底線!至於你要留什麽發型,要穿什麽衣服,要不要和我做兄弟,肯不肯給我好臉色,那都隨你的便,但是你再想甩開我,那是絕沒可能!我,王小石,陪定你白愁飛了!除非你把我殺了,否則你我二人,就再也別想分開!說定了哦!”

王小石說完便拉起白愁飛的一只手,將自己的一只手握拳與那只手碰了一下,就像以前他們曾無數次盟誓相約時所做的那樣。只不過這一次他發誓後,並沒有放開白愁飛的手,而是反手緊緊握住,他能感覺到白愁飛的手掌很溫暖,比起他自己掌心裏的溫度,還真就不差什麽。

“今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和你一起面對,好麽,大白?”

“……”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答應我了哦,那我可說話算話,你呢,也不許事後不認!”

“……”

“我會陪著你的,大白,管他是福是禍,是劫是緣,我都不會再丟開你了,大白……”

“……”

“大白,大白……”

……

門外,雨還在下。

門內,那個獨角戲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始終不絕。

一夜,又這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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