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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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此時正值四月初,微風和煦,氣候宜人。

謝如晦掀簾入內時,聞知衍聞到空氣中的草木清香。

桌案上的宣紙被風吹折起一個角,謝如晦緩步上前,用手將紙撫平,又細細看過紙上字跡,溫聲道:"殿下學得不錯,只是手上力度仍顯不足,起承轉合處顯得生硬。"

聞知衍看著他,一時也不知如何答話,只能順著他點頭。

謝如晦轉頭看她,"殿下可否隨我四處逛逛?"

院門外,青竹高聳,聞知衍跟在謝如晦身後,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又橫穿入竹林,竹林間竟有一片空地,一張石桌幾方石凳隱在此處。

石桌上放著一盞茶壺,壺嘴處氤氳著熱氣。

二人落了座,謝如晦斟一杯茶,聞知衍接過捧在手心,溫度正好。

"從塞外到青州,小半年時間,殿下沒什麽想問的嗎。"

問什麽呢。聞知衍一時恍然。

她在滿雪村長大,日子雖不寬裕卻充實。阿娘年紀大了,幹不了重活,走上一段路就要佝僂著身子喘上一陣,等她終於長大,能接過家裏的活計了,卻回不去家了。

她是個棄嬰,是不吉利、會影響國運的人。

這樣的人,丟了十幾年,怎麽還會要回去呢。

被人押著坐上那輛馬車時,聞知衍滿心都是離家的恐慌,她甚至還來不及去問,就已經踏上了這輛不可逆的命運車輪。

等她終於有時間問了,卻有個人告訴她,命不由人,你沒得選。

所以不必再問。

一顆出生起就任人擺弄的棋子,如何發問都改變不了故事的走向。她只需要在一切到來之前,做好他們需要她做的事。

而且,她有預感,她或許又將啟程。

有風拂過,卷起幾片竹葉,一片悠悠揚揚,蕩進謝如晦的茶水之中。

謝如晦垂眸看了半晌,良久問道:"殿下,你見過戰場嗎。"

舉目不見光,低首白骨累。

謝如晦十九歲接過父兄的擔子,但他上戰場遠在更早之前,十六歲那年。

大鄢自開國起北境便一直紛爭不斷。雁北多游牧民族,人數雖多,但部落間草場紛爭、水源紛爭自古不斷,是以內亂頻發。

幾個部落中,以河洛實力最為強勁,幾次大的爭鬥過後,河洛占據了大部分草原,也積累了一定的鬥爭經驗,這時,它將目光看向了雁北以南的中原。

在河洛族看來,雁北以南,越過祿勒雪山,氣候宜人,資源豐厚,最適宜居住。若能將部落推進祿勒以南,最好不過。

只可惜,河洛面臨的,是世代駐守青州的謝家。近百年的北境之爭,就此揭開序幕。

世人關於戰場的認識,大多來源書上。但書上所說,又太過輕巧。

謝如晦記得第一次踏上戰場的情形。

枯黃的草原消失在鐵蹄人海裏,刀戟兵戈捅破血肉的咕湧聲不絕於耳,烏壓壓的士兵和馬匹蓋過了天光,將士們臉上的表情或猙獰或麻木,浸滿了鮮血的鎧甲下有時連敵我都分不清,一刀下去鮮血噴湧出來,頭顱在地上滾出很遠,又被很多人踩過踏過,連五官都看不出了。

最初,他也會睡不著。深夜的營帳很安靜,即便渾身上下酸痛無比,整具身體都亟需休憩,一閉上眼,還是能聽到廝殺轟鳴。

慢慢的,就不會了。或許是麻木,但在戰場上,麻木並不是一件壞事。

三年前,雁北生事,他兄長死於祿勒,他受命接任北境總將一職。拿到兵符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血洗了整個東胡。

誰都知道雁北事變背後主謀是河洛,但雙方在雁北交手多年,雙方戰力和策略都了如指掌,在朝廷並未明文下旨,糧草兵馬都不足以支撐正面開戰的情況下,謝如晦便只能做一只籠中困獸。

但東胡不同。

東胡的實力遠不如河洛,事發後雁北邊境屢次給河洛施加壓力,河洛根本無暇顧及東胡。

在一個傍晚,雁北巡將以戰馬消失為由,想入東胡境內查探,雙方先是言語產生激烈沖突,交流中東胡一個士兵手中弓箭脫弦而出,戰爭由此而發。

那個晚上,謝如晦率北境軍長驅直入,所到之處不降者不留活口。東胡就此滅族。

這件事後,河洛深知觸了謝家逆鱗,一改面目,再未挑起過大規模的正面沖突,雖然小打小鬧常在,但百年的北境之爭情勢終究是緩和下來。

大概一年前,有風聲傳出,河洛有求和意願,願意以雁北為界,對大鄢俯首稱臣。

而這件事,在立春後被徹底坐實。

河洛使臣前往長安,上貢了他們最好的馬匹和羊毛,允諾從此以後,三年一貢,永不進犯。而大鄢以示友好,同意了河洛唯一的一個條件。

六年前河洛克汗的可敦病逝,可汗此後再未有過正妻,如今但求大鄢陛下,許一公主,共度餘生。

大鄢欣然而允。

事實上,早在立春之前,有和親風聲傳出之時,長安城便有一隊人馬悄然北行,他們繞過關隘大道,小路急行,在一個偏僻山村裏帶走了這個"皇室遺珠。"

——這就是一切的起因。

從那刻起,便不再有什麽不詳之人,有的只是一位備受寵愛,但久病不出,養在深宮後闈的公主。

她會被賜予名號,珠翠羅綺,鳳冠霞帔。

宮墻之內,琴瑟響,鐘鼓樂,兩邦結好,普天同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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