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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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香檳金,絳紫,大紅,四套款式風格迥異的婚紗晚禮在我面前依次排開,化妝師揮舞著手裏的刷子,比比我的臉,又比比衣服顏色,再比比梳妝臺上碼放整齊的調色板,點了點頭說,淡妝就行,假睫毛都不用粘。

我長舒一口氣,剛想說謝謝,陸濤從我身後的沙發上一下蹦起,不滿地追過來問:“為什麽?”

“因為你太太夠漂亮,化妝只是在她的臉上搞破壞!”

化妝師只顧拿著刷子在我臉上掃啊掃,壓根沒在意到陸濤臉上漲出的兩抹紅,他知趣地走回沙發坐下,漾著志得意滿的笑。

陸濤這周每天都有排演,只好將拍婚紗照的時間順延到周日,今天只是來挑選服裝和定妝。

說是淡妝,粉底還是打了一層又一層,勾勒出更加立體的臉部線條。眼線描得黑而長,有些怪怪的,好在除了眼線,化妝師並沒有在我的眼部再作多餘的修飾。唇彩是淡淡的櫻桃紅,很襯膚色。披肩直發中分後被她在發梢處向裏打了個彎,頓覺嫵媚了不少,沒有盤發和其他裝飾,直接戴上飄逸的頭紗,顯得幹凈大氣。上完妝,在更衣間裏換好婚紗的我重又站在陸濤面前時,他直楞楞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由衷地說:“真漂亮!!”

“是很漂亮,比我們樣冊裏的模特還漂亮呢!”幫我托裙擺的小妹在一邊附和著。

漂亮嗎?也許吧。我黯然地想,如果這算是女人一生中最漂亮的時刻,沒有機會讓他看到是不是很可惜?其實從前,不很久的從前,只差那一步,就一步,如果能牽著手一起走過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該是他吧。

“新娘是有什麽地方不滿意嗎?”造型師在旁邊端詳了我一會,不解地問。

“沒有。”我勉強扯出一抹笑,問她:“婚紗外景地選在哪?”

“西山的別墅區,我們冬季外景拍攝效果最好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下臺階時被及地的裙擺絆了下,我差點沒站穩,有些急躁地問:“不能換別的地方嗎?”

“也不是不能換,只不過那裏環境好,人少,況且在這個季節看能見到成片綠植的,也只有那了……”

“就那吧,我剛剛看了樣片覺得得還不錯。”陸濤連連點頭,顯出一副極滿意的樣子。我再不好說什麽,心裏卻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有些莫名的恐懼堵得我心裏又慌又悶,如同一個做了天大錯事的孩子終將面臨責難,無可遁避。

“斯琪……斯琪……”

“嗯?”

“想什麽呢?從下午試完婚紗到現在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晚飯也沒怎麽吃,有什麽心事嗎?”開車送我回家的路上,陸濤溫柔地問我。

我舌頭打結,有些心虛地說:“沒……沒什麽……”

即便有,我又該如何對你坦誠呢?告訴你周日的故地重游令我多麽不安,因為那裏有甜蜜溫馨的,曇花一現的,卻令我終身難忘的回憶?

忐忑地熬到周末,為了追求黃昏前帶密度的拍攝效果,我們在午飯後被保姆車拉到了西山腳下。一路上,我緊閉雙眼戴著耳機,對身邊的一切不聞不問,直到攝影師說“到了,下車吧”,我才緩緩睜開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片綠茵依舊的草地。

還有草地邊的木椅……

還有草地中間的法國梧桐……

還有草地盡頭的別墅……

剛下過一場雨,草甸上有些濕滑,空氣裏彌漫的青草香同一年多以前沒有任何變化。

“手怎麽這麽涼?喝點開水吧,暖和暖和……”

我迷惘地看向眼前捧著保溫杯的陸濤,才發現他早已換上了黑色禮服,精神,帥氣,顯得成熟了些,什麽都好。

卻不是他。

攝影助理打著反光板,攝影師招呼我和陸濤:來,新郎新娘到這邊來,新郎摟著新娘,摟緊一點,頭偏一點,新娘,你把頭朝新郎的位置偏一點,哎,對,開心一點,新娘,笑一笑,來,很好,新娘再笑得開心一點,好……

“好什麽?看你瘦得,本來就瘦,這下都成幹了。”

“盡誇張!我哪有你說的那麽瘦……”

“還沒有?我可不想娶個木乃伊。”

哢嚓。

再來這邊,新娘在這個木椅上坐下,新郎站在後面,好,新郎把臉緊貼在新娘耳邊,想象在對她說些什麽,好,就這樣,新娘,你要有那種很幸福地在聽的感覺……

“斯琪……”。

“恩?”

“我們結婚吧……”

“……不說我就當你默許了。對不起,有點過於倉促了,只是既然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我不想你受委屈。領了證,我會精心籌備一個你想要的婚禮,許你我們一生一世的幸福……”

哢嚓。

那些刻骨銘心的一字一句,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研磨成一粒毫無規則的朱砂,此情此景下硌得我心口生疼。直覺再也堵不住淚腺裏早已漲滿的淚水,我低著頭飛快地說:“陸濤,我突然想起來今天下午有節課忘了通知人家改天了,我去打個電話,一會就回來……”說完我提起裙擺一頭紮進草地邊的小樹林,蹲在松軟的落葉上抱著雙臂深埋起頭,直到哭花了一臉新娘妝。

身後,有踩過落葉向我走近的腳步聲。

我迅速止住了哭,腳步聲戛然而止。

“你怎麽了?哪不舒服嗎?從早上開始就無精打采的。”

陸濤跨過灌木叢大步向我走來,看見我一臉還未來得及擦的淚水後楞在那,良久,他囁嚅著:“太勉強就改天吧,不急這一時半會,斯琪,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對著他遠離的背影,我戚戚然地說,如果那個人也會在我心裏住上一輩子的時間,陸濤,你怎麽辦?

--------------------我是名叫鄒笑宇的分割線-----------------------------

手術後的第26天,有生以來第一次住院的鄒笑宇終於出院了。笑添和Lisa按照他的意思裝了一大箱行李,來醫院接了他之後直接將車開去了西山別墅。

“這麽晚了,笑添你送Lisa回去吧,我自己慢慢收拾。”鄒笑宇將醫院開回的藥在床頭櫃上碼了兩排,回頭對正在整理衣服的笑添說。

“那我們先走了,你自己記得按時吃藥。”

“好。”

鄒笑宇點點頭,並沒有送他們,自顧理著東西。

沒一會,門鈴響,他疑惑地踱到門邊,這麽晚了,會是誰?

推開門,Lisa站在門邊,只身一人。

“怎麽又回來了?落東西了嗎?”他問。

“恩,把心落這了,總覺得不踏實,又回來了。”Lisa說著關上門,徑直向臥室走去。

“別使性子了,早點回去休息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他跟在她身後走進臥室,說得有氣無力。

他剛走到她身邊,她突然回過身緊緊抱住他,幾乎是撲進他的懷裏,撞得他胸部的傷口有點疼。“你這是……做什麽?”他皺起了眉頭,想要拉開她環住他的手臂。

“笑宇,回美國吧,我們一起回美國吧,好嗎?”

“公司的重心可以逐步轉移過去,對於你在國外融資也會更有幫助,除此之外,這裏再沒有什麽是讓你放不下的……”

“我有。”他淡淡回應。

“笑宇,你看著我,你有我,還不夠嗎?”關睿姍擡起頭,急切地想要看到他的心底去。

“姍姍,有些事勉強不來,況且你知道我在等什麽……”

他一臉堅定的樣子惹惱了她,促使她觸電一般地推開他,不甘而殘忍地說:“醒醒吧鄒笑宇!你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她,她很快就要結婚了!!”

其實,剛剛說完她便後悔了,這樣的傷害,她根本不忍再一次強加與他。

“姍姍,想讓我和你去美國,也不用編這麽蹩腳的謊言。”他眉峰微抑,說得有些厭惡。

“我沒有!!”她氣急敗壞地看著大病初愈的他,心疼地無以覆加,她強忍著淚,一字一句地說:“你昏迷的那段時間我去找過她,把你在醫院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她,還有你擱在DVD裏的碟,我也拿去給了她,我那樣對她說了之後,她仍舊沒有出現過一次!一個月以後結婚是她親口告訴我的,而我也親眼看見了她無名指上的戒指,還有那一桌子籌備婚禮要用的東西,笑宇,她對你早已死心了,你為什麽還要繼續這樣的執迷不悟!不值得,笑宇,真的不值得!!”

關睿姍說完哭坐在沙發上,傷心委屈的樣子讓他開始相信她剛剛說得或許是真的,只是對他而言,她說得太多太快,他一時很難接受。

“姍姍,”他面無表情地說:“你先回去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之後的一整晚,他呆坐在沙發上凝視著對面那張雙人床,直到天色泛亮,他發了條短信才沈沈睡去,他說:姍姍,我和你回美國,你安排吧。

雨,下了一夜,直到黎明才停歇。

雨過天晴的清晨,太過虛弱的他一直在睡。直到下午3點,大概是被餓醒的,他起來洗漱完吃了點東西,看向窗外和煦的暖陽,披了件外套走向那片草地。

遠處有人正在拍婚紗照,他逆著光走近,又走近了一些,看著那對正在木椅上擺著親昵姿勢的新人。

她?

真的是她!!

他驀地止住了腳步,迅速隱到那顆梧桐樹後,緊盯著一身雪白的她挪不開眼,此刻的她宛如聖潔的天使般,美麗,無瑕。

這個他最深愛的女人,他願意用生命去挽回的女人,終於,還是即將嫁作別人的妻。

他自嘲地想,原來錯過一步,意味著放手一生。

轉身離開前,他忽然看見她一路小跑鉆進了身後的小樹林,來不及多想,繞過那片樹林,他從後面跟了過去。

蹲在那裏的她,難道在哭嗎?為什麽?

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沖動,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大概是被她聽見了腳步聲,她突然止住了哭泣,他剛要走近,陸濤的聲音自斜對面傳來:“你怎麽了,哪不舒服嗎?從早上就開始無精打采的。”

後來,他聽見他說:“太勉強就改天吧,不急這一時半會,斯琪,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後來,他還聽見她說:“如果那個人也會在我心裏住上一輩子的時間,陸濤,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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