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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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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 · 天威

雖說這碗解酒湯只是寒蓁接近皇帝的借口,到底也沒有把滾燙的湯端到天子面前的道理。因此寒蓁被皇帝拉住手腕之時,湯水傾倒,潑濺在她的手腕之上,也只是溫熱罷了。

但皇帝既沒有怒斥“大膽”,亦沒有如天牢中一般冷峻,一言不發。寒蓁本是站在他身邊就戰戰兢兢的了,然而這一聲帶著溫情的問詢,卻讓她不由自主地擡頭望去。

對於《太初錄》中對皇帝的評價,寒蓁不以為然。

要說那樣手段狠厲,心術詭譎的人,在此地便能做一個仁義禮智信的端方君子,寒蓁是不信的。

可是如今······他似乎確實不像那個人了。

可皇帝醉意朦朧中尚帶著脈脈溫情的眼神,就在接觸到寒蓁的容貌的同時,一寸一寸冷淡下去,那湧動起來的感情再次被封凍入冰層之下。

皇帝松開她的手腕,拂袖起身道:“放肆。”

他分明眉峰都未動一下,語氣也並不憤怒,偏偏就讓寒蓁覺得渾身打顫。她深吸一口氣,穩穩當當地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道:“奴婢有罪。”

“起來,不準磕頭,也不準跪。”一方玄黑的絹帕飄落在她面前的波斯絨毯上,寒蓁一怔,覆雜的心緒頓時湧上心頭,伸出僵硬的手指將絹帕拾起來,慢慢擦去袖上湯水。視線裏,皇帝手裏扣著的小葉紫檀念珠上的流蘇,正在不停晃動。

而皇帝已然揚聲喚了起來:“莫楚茨,你們府裏頭就是這麽招待朕的?”

堂下眾人已然被這幅景象驚呆了,莫楚茨在最初的慌亂過去之後,立刻反應過來,狠狠瞪了一眼列席末尾的莫連海,後者正沖他揚揚酒杯,露出個無所畏懼的笑來。

“大哥哥,那是寒蓁······是寒蓁啊!”寧王妃在他身畔眼淚汪汪,哽咽難言。

“······那不是,”莫楚茨強忍著心中的酸楚,語氣強硬道,“寒蓁已經死了。”

“莫楚茨?”皇帝催促著,語氣不急不緩,但寒蓁卻感到了他的不耐煩。

“陛下恕罪,此女是臣府中新來的一批仆人,沖撞陛下,罪該萬死。”

在站起來的那短短的時間中,無數的想法已然在莫楚茨心中過了一遍。要打壓宋氏所出的子女,此次確是最好的辦法,然而父親臨死前的話他不敢或忘······況且,他的目光遙遙地落在正德堂另一側垂著頭的姑娘身上,自寒蓁死後,他就看不得任何與她相關的東西,更別提眼前的人竟敢頂著這樣一張臉,去接近天子了。

“是該死。”

堂中靜謐得似乎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旁觀這一場鬧劇的官員眼觀鼻鼻觀心,噤若寒蟬,生怕貿然出聲,引得皇帝不豫。

畢竟他們這位陛下與先帝不同,該殺人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含糊的。

寒蓁沈重地閉上了眼,她早知這條路九死一生,卻被強行推著走到了這一步。

她從來沒有自己決定命運的權利,也從不曾反抗。只是可惜了陸含真為她續的命,竟然就到此為止了。

“你的弟弟在何處,叫做莫連海的。”皇帝發話了,內容卻讓寒蓁心中輕“咦”了一聲,困惑地睜開了眼。

堂下一陣騷動,莫連海越眾而出,急忙上前,與自己的兄長並列跪下,唇角帶著一絲自得的笑意:“草民便是莫連海。”

“聽見你兄長說的話了?來人,先押入天牢,秋後問斬。”皇帝一聲令下,莫連海唇邊的笑意登時僵住,轉瞬之間換了幅不可置信的驚訝面容。

席間,宋氏尖叫一聲,軟綿綿癱倒在地。莫秋聲忙撲上去接住她。

“陛、陛下?”莫楚茨也驚著了,他從前見過這般的事,可皇帝不是一笑了之,就是如同敷衍般責罵兩聲,何曾這般小題大做過。

“一斬他揣測上意,二斬他不敬朝廷命官。”寒蓁站在皇帝背後,看不見他的臉色,可是這一瞬間她似乎能透過他的背影窺見前世天牢中那驚鴻一瞥。

這兩頂高帽子一扣下來,莫楚茨便是再難為莫連海開脫。他也知道,大楚如今的皇帝一旦做下了什麽決定,那是決計不可能改變。

除非······除非堂中唯一能動搖聖意的那個人,願意為他求情。

“陛下——”寒蓁剛一開口,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向她投來,立刻怯怯地住了口。

“你要為他求情?”皇帝微微偏過頭來,目光卻是游移不定,似是不願落在寒蓁臉上一般。

寒蓁方才乃是一時沖動,只是想著死便死了,也不是第一次死,才脫口而出,豈知說出來後,卻極是慌亂。

此時聽皇帝的話中似乎沒有責備之意,心中微定,才慢慢道:“陛下恕罪,奴······民女不是為了二爺求情,只是年底見血,不利國運,還請陛下三思。”

“臣弟也是這麽想,另有一事,陛下還不知道。”始終一言不發的寧王終於站了起來,十分驕傲地宣布道,“夭夭有孕,臣弟又要做父親了!”

寒蓁心中一跳,不由歡喜地望向席間安坐的莫夭夭,迎頭便撞進了她盈滿淚花的眼中。寧王適時道:“都怪皇兄要處置夭夭的小弟,把夭夭都弄哭了。”

活脫脫一個恃寵生嬌的王爺模樣,寒蓁聽得一身冷汗。

皇帝發出了今夜第一聲笑:“倒是個好消息。看來朕今日倒真不能處置他了,也罷,既是你自己的兄弟,就好好管教。”

後面半句話是對著莫楚茨說的,莫楚茨立刻拱手行禮,直道不敢有違。

本該是皆大歡喜的一場生辰宴,卻遭逢了這樣的事端。能受邀出席的京官自然不是沒有眼力見的人,眼見皇帝敗興而走,紛紛告辭,餘下杯盤狼藉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極為冷清。

“你說!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莫楚茨怫然大怒,一掌拍在紅木案幾上,震得碗碟格格作響。

“大哥想要我說什麽?”莫連海往後一仰,一臉懶散,“反正大哥覺得我是個什麽人,我就是什麽人。說不說,有意義嗎?”

“你簡直是不知所謂!那你,你來說!”莫楚茨隔空點點寒蓁,怒不可遏。

莫楚茨雖是國公府嫡出公子,十歲便被封了世子。可對下人從不擺譜,對待寒蓁從沒有過這般橫眉冷對的時候。這時橫眉怒目,倒仿佛自己是他的累世仇人。

寒蓁一時有些委屈,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早不再是和他一同長大的寒蓁,而是一個不知打哪來,攪亂了他祖母生辰宴的女人,這股委屈也就煙消雲散了。

“民女是揚州知州之女,一個多月前被二、二爺帶上了安樂舶。其餘的,便不清楚了。”寒蓁斟字酌句,她知道老公爺最在乎兄弟親情,因此雖然不喜宋氏的子女,亦不希望看到他們兄弟失和。

莫楚茨冷笑幾聲:“陸知州這算盤打得倒精,賣女求榮的手段玩得也不輸旁人,可惜仕途之上從無捷徑好走。你回去,告訴你父親,這次的事既然陛下沒有降罪,我也不過多追究,往後都給我夾緊尾巴做人,別讓我再發現他德行有虧。”

寒蓁張了張嘴,尚未發出聲音,莫連海便搶先答道:“回去?她還回得去?她在她們家裏頭呢,就是個累贅。一個庶女嫁不了豪門公子,就是賠錢貨。陸知州曉得我要帶她走,那老臉笑得和多花似的,就差沒簽上賣身契。如今再把她送回去,大哥是想害死個嬌滴滴的美人麽?還不如與我做了房裏人,多便宜。唉!不過大哥你若是也喜歡這張臉呢,我向來大方,把這丫頭送給你也無不可。”

“混賬!滿腦子只有淫\欲的東西!年歲不小沒個正經差事,正妻還沒相看,房裏姬妾倒是多得很。今日若非寧王殿下為你求情,你還能站在此處嗎?”

莫連海臉色一變,怒火染眉:“大哥說得輕巧!從小什麽都是你的,世子之位是你的,禦前行走的差事是你的,如今陛下的恩寵還是你的。就因為你是父親元配的兒子,我是填房的孩子嗎?”

“夠了!都夠了!”老太太站了起來,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在劇烈地顫抖,“小的不尊重大的,大的不憐愛小的。你們二人都是莫氏子孫,怎可糊塗至此?”

她是個和藹的老人家,在寒蓁還是寒蓁之時,臉上總是笑瞇瞇的。但這樣的老人,心中恐怕比誰都要看得清。

方才無論是怎樣的情況她都未曾有任何反應,如同佛像無喜無悲地註視著這一切。此時拄著拐杖,滿臉都是凜然之氣。

老太太年輕之時是可以跟著老太公沙場馳騁練兵打仗的,縱使年老,依然風姿不減。莫楚茨與莫連海一下子閉了嘴。

老太太顫巍巍走到寒蓁身邊,拉過她的手拍了兩下,滿臉皆是慈愛之色:“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不願來的。只是沒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接下來,你可有什麽打算?”

寒蓁垂著頭,看著她擱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半晌搖了搖頭。

“好。那我問一句,你可願先留在國公府裏,再另做打算?”

“願意的。”寒蓁眨眨眼,努力不讓自己的淚水掉下來,小聲說道。

“太好了!”回應寒蓁話的,是高興地站起來的莫夭夭,她掙脫了寧王攬著她的手,快活地走到寒蓁的身邊,笑彎了眉眼,“留在國公府裏是很好的。我方才一見你就覺得親切,咱們走罷,另尋個地方好好說會子話。”

“別管他們。”註意到寒蓁的眼神落在對峙的兄弟兩人身上,莫夭夭開口提醒,“走啦走啦,昭茗會看好他們,不讓他們打起來的。是不是啊,昭茗?”

寒蓁一楞,想了一會才猜測昭茗是寧王的表字。皇帝這一輩的兄弟,名從的是玉,字從的是昭。看得出來寧王確實受寵,甚至可不受規矩所限,大方地用著與皇帝一樣的“昭”字。

寧王摸著下巴,點頭應了,目光在寒蓁身上停留片刻,笑道:“那我稍後去尋你。”

那目光中,有著寒蓁讀不懂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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