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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俗緣千劫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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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女娃子腦筋不靈光,學不會說話。’人牙子說,‘賣不上價錢——’

‘許是受了些刺激……生下來便遭了火!那小子從灰堆裏扒出來的。餵了兩口米粥,居然能活!可惜是個傻的……但也不吵不鬧,安分得很,爺能買回去做個物件兒使喚,養個幾年,便出脫了。’

到處是火。紅的,腥味,晃動的人的腳。溫暖的手死死地按在她的嘴上,不準一個不足盈周的孩子哭鬧,她只有睜大了眼睛,仔細地去看,把所有圖景都映入腦海,直到那雙手也冰涼了卻松不開,像一副罩子擱在那兒,她不斷地吮吸自己的口水,反覆被嗆至窒息卻再蘇醒過來。

奇怪,她那時還不滿一歲,她不該記得。她那之後也經常會忘記很多東西,頭疼犯起來時,連飯有沒有吃過也忘了,為怕自己沒吃而反覆吃下去,直到撐得全吐出來。她會盯著嘔吐物呆呆地看,直到年長些的男孩將她抱起來,擦去頭發嘴角的穢物。‘從今往後就我倆在一起,’他說,‘我照顧你,不需要旁的人,就我們兩個。’

‘呣呀——’

‘叫哥。’

‘咕呀——’

開口說第一個字,她學了五年。

她記得人世之初的第一幅景象,是與紅色交疊著的大塊昏黑、如同嘔吐物一般塞噎喉頭,和焦苦燥熱的反覆窒息當中,似有人形的黑影立在那裏。每當她想要回想起來那人的模樣,頭痛便如針錐一般劇痛;直到那一日,她瞧見男孩跑過來,身上到處是傷,可臉上仍咧著大大的笑容,懷裏抱著不知從哪裏偷來的糙面饅頭,在嘴裏化軟了餵她,那一時,好像所有的陰霾都在這一刻被照得瞧不見了;她頭一次忘記了那片陰影,噎在喉頭的音便出了口:‘……哥……’

但後來,那黑色的影子卻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你喜歡他嗎?玉兒,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做喜歡?”

他們走遠了,回頭望見半個樓的斷瓦殘垣。焦黑的氣息還在空中彌漫,粉雕玉琢的女孩兒往那個黑影裏填一個又一個模樣,不是,不是,都不是。

她茫然搖頭,隨意指著路邊的花草,天邊的流雲,“喜歡,歡喜,喜歡。”腳下像跳方格一般從石板的縫隙上躍過去。啪嗒啪嗒啪嗒。“唉,不是那樣。我知道你不樂意……還非要把你喜歡的珠子還他。……青哥兒身上也沾了那東西……他有一天也會變成壞人的模樣。他已經開始顯出來了!”

“玉兒,你不明白,沒關系,我說了,你就聽著,就記著:這世上,我倆相依為命,你只能信我,我也只信你……其他的都是壞人!好人在故事裏有,我沒有見過!人牙子有時說我兩句好話,是指著我給他賣錢;那老鱉精買你,不是看你可憐,而是看中你木訥吶的,頭腦不靈光,不會把他的秘密說出去。那被關著的老頭待我們好嗎?我們給他把屎把尿,伺候吃喝,他卻處心積慮想要吃了我們,好換上我倆的皮囊。這江湖上還有好多好多這樣的人……

“現在好啦,不用怕了。樓已經燒了,老頭也死了,東西都沒了,也不用人再守著……要是我們沒有偷聽到十二家的人說王潛山死了,我們也不敢跑下山去;我們不跑下山去,也就死在那場火裏了。死了那麽多人,他就算活著,又怎麽知道我們沒死?……他不會再來找我們了……玉兒,我們跑吧,跑得遠遠地……”

女孩一雙眼睜得大大的。“不能跑!他說他一直就在我們身邊,他說我們若敢跑他就知道。”

“他騙人的!那混蛋就怕他不在我們跑了!你看,我們在城裏呆了那麽久……他也沒來找我們。他什麽都不知道!你看周圍,”石猴兒膽戰心驚,環視四方,還是鼓起勇氣,“他在哪呢?哪裏也沒有?餵,……出來!你要是在,你出來顯個靈啊!!”

男孩大著膽子顫巍巍喊了兩句,突然憋一口氣勁,拼命喊出聲來:“王……潛山!你他媽有本事滾出來啊!!滾出來!……有種你就滾出來給大爺磕頭!!”他雖然撕心裂肺般喊出這幾聲,卻也臉色白如金紙,渾身虛汗淋漓,怕的手足發抖。等了一晌,才底氣不足地笑起來:“你瞧……沒有人,根本沒有人……他又不是老天爺,還能在天上瞧著我們往哪裏跑,下一個霹靂把我們劈死不成?”

但玉兒突然猛地抱住自個的腦袋,痛苦地滾倒在地,臉色煞白,渾身打擺,口涎白沫,幾乎連氣也喘不上來。石猴大驚失色地撲上來抱住她,雖然這癥狀也發過幾次,但從沒這般重過,“他在……他在……”她胡亂哭叫,像是病中囈語,涕泗橫流地抱住石猴,渾身抖如篩糠,手掌攥成拳頭,五指已經掐進肉裏,不斷地捶打著腦袋,“在這裏……就在這裏……在這裏……”

她大病了一場,石猴兒險險以為她要死了;藥石不知下了多少,也不知有沒有效,郎中多半說不出個毛病出來,頭疼癔癥,沒個準數。後來總算救回來命,開口卻是靜靜地,十分有條理地說師父叫他們去取放在卑明處的書信。石猴兒再不敢說什麽,怕引得她頭疼病再犯;心下也是惴惴,因為玉兒絕不可能知道什麽武當少林的什麽人,還能說得有條理。可去一打聽,自己也起了一層白毛汗,就仿佛真的有一雙眼睛就在自己腦後,無聲無息地盯著自己。武當的確有個道號卑明的道人,他那兒也的確有王潛山的書信。

王樵一個打挺驚坐起來,只覺手臂至指尖一片冰涼發麻,是使脫了力後血脈僵硬的癥狀;恍惚憑著一絲殘存的意識去尋,察覺掌心裏空空如也,嚇得一口氣吊了半轉,胸口陡地鉆心劇痛,“……阿青……!!……”

才察覺到背心裏一股溫暖的力量支撐住他,“別動,沒事了。”一把蒼老和煦的聲音正仿佛這汩汩湧入他體內替他歸元的雄渾精醇內力一般,柔和地說道,“你使脫了力,經脈要耗傷了,我幫你正一正。”王樵頭暈目眩,隱隱曉得是卑明的聲音,眼前景象昏沈沈的,“……師父……阿青呢…………我……”他突然一個激靈,攥住了他的袍袖,“你別殺他……別殺他……”

卑明嘆了一聲,道:“你放心吧…………樵兒,你靜一靜心,我有一樣事同你說。”他說罷手腕一翻,懷中抱月,也不容他拒絕,先扣住他幾處大穴,氤氳真氣從那數處穴道之間透入肺腑,鼓蕩丹田,王樵只覺得全身仿佛扔進巨缹當中烹煮,將一個泥塑的身子捏做無形後再造,想要開口說話也不能。知道師父正用平生修為替他彌補療傷,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擔憂,卑明卻恍如無事一般,一面催動內力,袍袖鼓脹,渾身紫氣如蒸,那是他精修五十年、從未漏洩元陽方才修成的神功,緩緩開口道:“這件事埋在我心中許久了,從未親口對人說過。原本收你入門,你還不願意,後來你見我舍了這雙腿救你,你心裏感激,覺得老道我是個不錯的人,沒白說了那些俠義道理,這一聲師父才算叫熨帖了。其實老道我並不是全無私心,因為說到底,這樁樁慘案的起源與我也並非全無幹系。”

“我年輕時癡迷武學,天賦根骨也十分不錯,一生便在道觀修行,人情世故可謂一竅不通。因此輩分雖然低微,但成就道行卻遠勝常人,也是心高氣傲,眼高手低,自以為已經遍攬武學無所不包,總覺前人留下的要訣秘笈當中這裏不足,那裏不備,想要自己也創一門前無古人的武功出來。當然這事做來極難,因此我也卡在半途當中,不上不下,心中焦躁不堪。

“我狂妄自大,屢犯門規,言語觸怒了不少師長,在山上待不下去;我師父將我逐下山去,要我歷練江湖,不輸給一百個人不準回山。我一氣之下下了山,心想要我贏一百個人容易,輸給一百個人,那怎麽能夠?我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又不能假裝輸去,因此便挨個去挑那些知名武館,與各色人等來回交手。這一下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堂堂正正輸給一百個人雖不容易,卻也並非難事,是我將自己看得高了。

“我有一日又輸給一位江湖豪客,這是我輸給的第九十九人,當時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傍晚時在野外露宿,燃起篝火來,將我寫了那半本武功要訣拿出來,長嘆道:‘卑明啊卑明,你也把天下英雄瞧得太小了,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把武學看得太淺了。你這算什麽玩意!’將那書冊丟進火裏。這時突然有個青年,使一招‘白衣渡世’從火堆上一躍而過,將它搶了出來,用手摁滅了火苗,就坐在火堆另一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看到有的地方他撫掌大笑‘有意思!’,有的則搖頭道:‘不對!不對!’我著書以來,從未給第二個人看過,這人雖然出現得蹊蹺,我竟然一時也不顧去問他身份,只想聽他如何點評。

“沒得爿晌他已看完了,居然又從頭看了一遍,才對我說道:‘道長如此精妙的武學著述,燒了豈不可惜?’我大為慚窘,便將自己不自量力、連輸九十九場等等事一並說了。 這人道:‘人外有人,那是值得欣喜的事。道長輸了九十九場,卻也和百來位當世不同門派的武學高手交了手,豈不是可以博采百家、兼收並蓄?道長這本著述中論及的武學,不拘一格,開前代所未有,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這書中靈犀,全在於此……’他隨手指摘,一字無錯,居然已將我寫的那些破銅爛鐵一字不差地記下來了。我信口詢問,他隨意點撥,於武林中各派、各家、各人所長無一不知無一不曉,有些道:‘你這兒錯了!這一想法在西川派創下的太白三醉當中已經有過類似的詮釋,然而效果迥然……’有時又說:‘此處與離派的‘蓓刀’中的連環絕異曲同工,但似是連環絕的發勁在實戰當中更好用些……’說得我又是驚愕,又是震動,又是羞慚,又偏偏茅塞頓開。那人末又笑道:‘道長閉門造車,出不合轍,也是正當,多行路丈量,也便好了。’我倆未通姓名,就這樣在荒山野地居然聊了一宿,都頗有相見恨晚,恨不能引為平生知己之感。”

“我倆不忍分別,一路同行,共同鉆研武功,日子過得如流水般飛快,三月過去,我居然也再沒有輸過一場。也是奇怪,越是不輸,心裏便越是沒底,越是害怕那最後一場到來。有一日,當時名揚兩江的一位大俠聽了我的名頭,前來邀我比武。我想了又想,殊無勝他的把握。那人見我心神不寧,坐立不安,便邀我下棋,然而我滿腦子都是武功,招式,那些黑白橫豎,老實說一點兒也沒記得。結果無心之中,居然陰差陽錯,下出一塊從未見過的怪劫出來。待到終盤,局面亂得相互交纏,黏得嚴絲合縫,居然分不出勝敗。”

“那一刻我才發現,那劫便似我的心象,我瞻前顧後,既渴望棋逢對手,提升境界;又怕對手太強,我贏不了。我怕我一旦輸了,便不得不回山,那時候便不能與這人攜手同游……恨不得這最後一場來得越遲越好。患得患失之間,早已失了風範,變得死纏爛打,也沒了什麽鉆研精神,只求不敗便好,居然硬生生打出了一場和局。”

“我嚇壞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驚膽戰,手裏棋子也沒放下,慌不擇路地越墻而出,飛也似地逃回了山上。”他憶及此事,仿佛連聲音裏都帶著微微笑意。“我當時太害怕了。我怕我做出有辱師門的錯事,更怕折辱了知己二字,整整十年都沒有下山。我從幼時便一心要修成武當紫微元陽功,當時已有十年功力。莫說必須得是童子之身,心念不穩亦是大禍。所以當時在三清祖師前發下願心,有生之年絕不再見此人,否則令我洞骨穿心,不得善終。”

"在這期間,他偶爾有寫信來,仍然是與我探討新派武學,除此外更無其他。我原本不看亦不覆,但後來實在忍耐不住,又說服自己若是要動心忍性,非得看了也不動聲色,才能證明自己心態平穩,已然度了此劫。於是……那之後便偶有書信往來。”

“他說他從那局棋中我倆不斷劫爭中領悟到,生死都在於外氣之存。無論這世上哪一門哪一派的武功,都是聚氣於一身,以周天鎖住;若有一門功夫以外氣為根,公氣為補,則可以如這棋一般,使自我化身於無窮之外,反其道而行之,則可以隨心所欲,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他稱那是他自己‘暇時奇想,著手創之’,而我亦在回信中勸他‘息心頓筆,此念入魔’,這功夫莫說沒有,便是真有,怕也會墮入魔道。但雖是這樣說,終究也只是一種新奇想法罷了,況且當真若有,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開創萬載未見之武學局面。因此按捺不住,仍然就此與他在信中你來我往,相互假設攻訐,探討了不少相關的延展。”

“後來……當我知道他從十二家中獨占鳳文,以嫁蠱為根基,活用我倆探討出的這玄理悟創制了生死局後,……大失所望,這才明白那武功怕也並非他‘暇時奇想’,而是鳳文中的精要。他自己一人解不開,因此托我之手,替他探討解開這謎題,又反手將它用於害人的邪道上。只恨自己年輕時所信非人,從此與他斷了書信往來。後來,也曾有人上武當來求我出手為武林除害,……我雖對他所作所為心知肚明,但因為發誓此生不再見他,卻也沒有答應。”

“二十多年前我得知他死訊,心中愧疚,總是覺得是自己當初所為導致他走上邪路,之後又從未當面規勸教誨,這知己二字,實不敢當,心中抱愧,因此對他子孫一系照顧有加,怕他們再走上歪路,更是時時勸誡。”

“孰料五年前,這位已死之人居然寫來最後一封信,將我與他多年來往書信一並寄回,告知我他命在頃刻,要我看在這些書信情面上,托我傳交給他的弟子。他信中言道在他子孫當中選定了鳳文傳人,萬望我不吝教誨,將我倆共創的這門絕學傳疊下去。他知我言出必踐,也知道如何打動我做他的棋子。”

“我又恨又悔,恨自己耗費一生,才認清這人真正面目;悔當初為什麽毫無機心,做了這兇手的幫兇。我怕這入魔的武功禍害江湖,更害了那位王家後生,因此才寫信與王佑稷告知此事,請他留心在意。誰料想這封信透露的信息卻流入十二家與八教的耳朵裏,成為最終導致王家滅門的導火索。”

說到此處,周天已畢,卑明緩緩收功,解開他穴道禁制,長嘆道:“你也知道這人究竟是誰了。師父愧對你全家滿門上下,這才默聲不響將你帶回山上,卻一直於心有愧,難以啟齒,不敢告知與你。如今……”王樵渾噩間陡然聽到這麽一段往事,惘然已極,急忙回頭道:“師父說什麽話來……”映入眼簾卻嚇了一大跳,只見卑明面如金紙,搖搖欲墜,整個人朝他倒伏下來,背部衣衫全被血染透了,背心處插著一柄匕首,居然是被人偷襲暗算。

王樵目眥盡裂,一把抱住老人瘦弱身軀,不敢置信:“師父!?……誰傷的你?!我……”伸手去點穴道止血,一提勁氣更是大驚,叫道:“您怎把紫微功給了我……?……”可這時候哪裏來得及細問,不待他答話,已然迅捷無比點了他數處大穴,卻發現卑明早已自封了傷處穴道,硬憑一口真氣護住絳宮泥丸,居然堅持到現在看不出端倪。王樵束手無策,惶然四顧,發現自己正身在八樓之上,周圍並沒有旁人,道:“……您等一等我,我去給您請大夫來。”

卑明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釋然神色,緩緩道:“我自己發的誓言,如今應驗……也是過往冤孽……我這般年紀,什麽時候死不是死呢?這功體你留著比我有用,別忙了,你好好聽著,我還有要緊話要說。……”

王樵渾身顫抖,眼眶發紅,在他身邊跪下,雙手攥緊了卑明的手掌。

喻餘青動憚不得,僅剩的意識逐漸模糊。蠱根蠶噬著他的經絡,和他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那就像有一把斧頭把自己反覆劈開,再用千萬根利針從五腕六腑裏刺將出來,鑿穿肌腱,重新縫合。這苦痛倒不是頭一回生受,也倒還熬得過去;只是如今這蠱吃了武人極其強韌又滿含真氣的經絡,更是飽吸人血,威力一發而不可收拾,原本只是在他體內絳宮蟄伏,偶爾攻城略地;如今卻已然呈了分庭抗禮之勢。

他此前被點了穴道、服了分筋化骨散,自身半點力氣也用不出來,又陡逢大變,氣急攻心,更遭人淩辱,氣壅神潰,便似一根始終繃緊的弦斷了,一道鐵鑄的攔壩終於銹爛潰堤,便控制不住那蠱根,只任它鳩占鵲巢,橫行無忌,居然將那一個好賴也算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三兩下便吃了幹凈。血氣彌漫口腔,登時恨意洶湧,殺意澎湃,仿佛自己已不是自己,只是一頭餓狠了又殺紅了眼的野獸。及至王樵喚他,也只覺得渾渾噩噩,朦朧聽見,卻全不知是什麽意思。

我好累了,那頭頂的天光只餘一線,下沈得越來越深,越來越遠。我努力過了,我也想好好地活,可這世上太不公平……沒做什麽壞事,卻也要偏受報應……他徒勞地向上伸手,什麽也抓不住,最後一絲氣息吐盡,似有一個聲音在耳畔說,別掙紮了,你該歇一歇了,好好睡一覺……他剛要閉上眼,一道柔絲纏上手腕,看見那雪白的縞絲當中,有一束黑色長發,貫力之下,承受不住,紛紛斷裂。無數回憶登時像氣泡般猛地上湧,他們在無人所知的陋室裏緊緊相擁,像一綹青絲一般相互纏繞。我們說好了的,——他想起來,——無論前路如何,……都要一起走,一起扛。

他從不斷嚙咬自己的千萬野獸當中掙出一隙,隱約見那人背脊如山般擋在自己身前,仿佛要與整個世界對抗。

突然間地動山搖,堂上諸人一時間站立不穩,各自東倒西歪,王樵早已再支持不住,氣力透支,猛地倒撞下去。喻餘青關心之下,心頭一股情緒激蕩,神臺便覆了幾分,猿臂輕舒,將他攬在懷裏,另手一揚,那蠱根便如繩索一般,嗖地卷上樓柱,一蕩之下,兩人忽地便穿過七層破碎的樓板,躍得不知所蹤。等眾人從地上爬起,這才發覺,又震驚於樓中機關,忙亂了好一陣子;陽烏子叫道:“那妖魔挾了你徒弟跑啦!”幾人都要去追,只聽樓上傳來一副沙啞人聲,卻能聽得出來是喻餘青的聲音:“……請卑明大師一個人上來。其他人若來,休怪我不客氣了。”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到底忌憚那怪蠱淫威,又互相掣肘,卑明道:“無妨,單憑他還傷不了我,我上去看看樵兒的狀況。”陽烏子奇道:“這小子怎麽能說話了?那他到底是人還是妖,我們到底是殺還是不殺?”他生性好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道,“我陪你上去。”卑明道:“莫惹他發了狂性,傷了樵兒。我先去探一探再說,你與證空在這裏主持,免得多傷人命。”八教諸人相互眼色,想要沖上,向南枝與遲戍持劍一指,攔在樓道前,兩方竟成了膠著對峙的局面。

卑明獨自上得第八層來,只見王樵躺在一邊,喻餘青跪在他身側,卻不敢碰他,渾身痙攣不已,正強自運功調息,壓抑蠱毒,苦笑道:“大師!我聽三哥說過,你是他最信賴的人……我如今誰也不敢信……但他若信你,我也信你……”

卑明數步上前,道:“你恢覆神智了?到底是怎麽弄成如此……樵兒怎樣?”一摸脈搏,略略放心,“只是脫了力耗空了經脈,沒有大礙。你怎樣?”喻餘青牙關咯咯打戰,臉上經脈虬起,仿佛整張面容都在不斷變幻,喘息道:“我中了分筋化骨散。……大師有沒有解藥?……”卑明從懷中取出一小瓶‘換骨丹’來,卻凝在半空,並未遞出。喻餘青見狀,反而苦笑道:“大師如今一掌拍死了我,我也無怨言。但我答應過他……我答應過他絕不再自尋死路……”卑明道:“我是有話想要問個明白。你殺的那人是誰?”

喻餘青臉上戾氣一重,單是提到這名字便氣息將亂,“……是王鏗。”

“他給你服的分筋化骨散?”

“……是。”

卑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細問,將藥瓶擲過去。分筋化骨散讓人內力暫失,渾身癱軟,想來是以此下作手段趁人之危,那也算是自作自受。

“這蠱以人經脈血肉為食,那你之前是如何過來的?”

“……大師不必擔心……我殺人雖眾,卻從未讓它沾過旁人的血。……若是有過,單憑各位今日所見,也知道定然是瞞不住的。”喻餘青服下解藥,氣息稍覆,打坐調息,“我要把它壓回體內……可如今它飽食一頓,今非昔比,我也不知能不能奏功……還望……還望大師照顧我三哥。若我輸了……三哥是下不來手的……請大師……也與我一個痛快……”

卑明久久看他二人,突然一手抵住王樵背心,一手撚住喻餘青手腕外關二脈,同時催動功力,遏制他體內蠱根向經脈深處鉆營,形成對敵之勢。他畢生修為當真深厚已極,兩手各持一端,居然是不同的功法。喻餘青得他助力,心下大定,不由得感激。他望向眼前人,情知兇險,卻忍不住伸手握住王樵手掌,與他十指相扣。見卑明看他,又不由得有些赧然,低下頭去,聲如蚊蚋:“……大師莫怪……”卑明微微一笑,道:“我有什麽可怪的?你們互相掛念,生死不離,令人欽羨。若這世間所有相知相愛盡皆如此,這一場禍事,興許從一開始便不會發生。……然而我如今悟到,也是遲了……”三人內裏周天相連,氣海蒸騰,互為倚補,正是事半功倍之時,於外界一切不聽不見,因此誰也沒有料到——

居然有人悄無聲息地突然出現在這一層,緩緩走近,一刀向卑明紮來。

三人體內真氣盡皆大亂,喻餘青倏然睜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玉兒瘦小的身軀正站在卑明身後,將一柄匕首送入他後心。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愉快,也不是痛恨,就像是做完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提掉棋盤上劫中的棋子那樣理所當然。她一擊即中,拔出刀刃,刃如薄翼,毫無猶疑地再向王樵襲去。

“!!你——”喻餘青怒氣上湧,血脈翻騰,此時再也顧不得自己身上蠱毒再度發作如何,撣手一甩,催動蠱鞭飛出,陡然纏住她腰身,將她拖離另兩人,“你不是玉兒……你是誰?!”

那少女也不答話,突然翻身倒旋,從他頭頂上越過,匕首平削面門。喻餘青仰面避過,誰知她手掌上勁力一送,那匕首脫手飛出,直朝卑明奔去,手腕同時中道一翻,掌鋒如刃,朝他肩頭劈下,全然不似之前輕飄飛舞的女子武功路數,反而大開大挫,絲毫不擔心未長成的骨骼經不住如此重手。喻餘青見她來勢兇猛,右臂變掌向內一圈,左臂一滾一擰,陡然長出數丈,那飛刀奪地釘在他手臂蠱根上頭,竟是硬生生攔了這一招。

卑明點了自己穴道,堪堪止住流血,一擡頭時正看見她翻身倒旋的那一招,與記憶中無法抹去的場景疊合在一處:當年有一個年輕人正是這般身姿夭矯,恍若雲中飛龍,從火上掠過,已將他擲如火中的那本書冊拈了出來,正是同一招“白衣渡世”。他怔怔喚道:“……潛山?……”

那少女一怔,原本身形一縮,仗著身量嬌小鉆入喻餘青懷抱,雙掌“推窗望月”,正要趁機撞他胸口,再反格下頜、襲他喉頭。這一聲喚傳來,竟頓了一頓,就是這一霎之機,喻餘青胸口蠱根陡然暴起,將她身子重重鎖住,猱身一滾,身形拔地而起,居然向再上一層樓沖去。

他心知卑明重傷、王樵昏迷不醒,自己根本不知能堅持到幾時,一味在此纏鬥絕無勝算,因此趁著自己尚且保有神智,帶她走得越遠,另兩人便越是安全。他纏住玉兒,一路飛奔上了頂層,已然到了極限,再也無法控制這蠱的力量,猛地摔出丈許。突然聽得夾板響動,隔板翻開,一個少年從隔板內一躍而出,正是石猴。他手持利劍,迅疾無比地斬向纏住玉兒的蠱莖,這一下來的太奇,只唰地一劍,那莖鞭已斷,黑水橫流。此時蠱根已然深入喻餘青四梢神經,這一劍猶如斬斷他四肢一般,一聲痛呼,幾欲暈去,急向後退,一腳便踏入鐵索陣中。

這二人自幼便在這樓中長大,何處暗門機關、套層夾板無所不知,要上樓來也不必如其他人那樣走樓道,從隔板內側的鏈索就可以攀上。是以群豪都不知他二人上樓來了,玉兒從八層的墻板中鉆出,自然可以無聲無息地陡然你出現在卑明身後,持匕首紮入他後心;石猴則攀上頂層,這是陡然如神兵天降,任你是絕世高手,也擋不住他這一下偷襲。

玉兒脫出桎梏,喝道:“開鐵索陣!”二人迅捷無比地扳動機括,抽動鐵索,鐵鏈陣法變幻,對他們來說早已熟記於心。喻餘青腳步虛浮,渾身劇痛,勉力間沖不出這陣索,沒數合便被鎖在那狹窄佛龕當中,動彈不得。石猴一下奏功,拿住了喻餘青,頗為自得,笑道:“青哥兒莫怪,當初在這樓裏是我們幫你解開這鎖鏈,如今再幫你捆回去,也不算我們占了便宜。一命還一命,那時若不是我們救你,你也活不到今日。如今你這副模樣活著也不比死了好多少,倒不如幫幫玉兒,就權當那日我們沒救過你……”他低聲道,“她還差一步便可以突破關隘,神功告成,我們便可以擺脫那鬼魂了……”

喻餘青想說那已然不是玉兒,渾噩之間,哪裏說得出來?身體裏五臟六腑之間恍若戰場,一點點將他蠶食吞沒,他胡亂之間痛楚難耐,伸手在皮膚上抓撓,居然從衣囊中摸到一枚殘存的玉珠,心中一動,急忙將玉珠攥在手中,果然正是當初玉兒還他的那一枚青玉,由於在蟾山的香爐裏淬過香煙,更兼是王樵當初送他盤發用的上等好玉,有著凝神定心的效用,這些年來日日帶在身邊兼懷故人,也滿養了思念之氣。一握入掌中,登時一股清涼溫潤之意直達靈臺,便仿佛見到那個人在身邊一般。他稍稍定心,壓下心頭一口煩惡血汙,道:“她不是玉兒……”餘光裏卻見銀刃一閃,一枚暗器居然朝石猴背心悄無聲息地襲來!

喻餘青當初與這一對少年少女陌路相逢,不打不相識,又曾蒙他二人相救,實在無法袖手不理,不及出聲示警,更無多餘力氣,只來得及抓過鐵索,勁力直透過去,那一頭鐵索還握在石猴掌中,此時被微微一撞,將他推開半寸,只聽蔔地一聲,原本要沒入他心臟位置的暗器偏了半寸,刺入神堂穴,人晃了一晃,一聲未吭便倒撞在地。喻餘青也同樣耗盡了身上最後一絲清明氣力,再也無力與自身那洶濁怪蠱抗衡,神智一昏,向無邊黑暗當中墜去。

“玉兒”隔得遠了,沒看到那鐵鏈上幾不可見的輕微一振,只當自己一擊即中,渾不在意倒地的石猴,掐指推演那地上歸元陣法,依據數理扳動那隔板機括,只聽得整座樓中套層內鐵索攪動,機關盡皆發出巨響,不多時,樓底傳來轟然斷響,好像有巨石落地,水聲倏然而止。那鐵索陣上的鎖鏈全數歸元,陣眼當中露出一闕圓形石門。借了少女身形的老人將石門軋開,只見裏頭燈火通明,居然直通中空山腹,裏頭叫聲、罵聲、求救求饒之聲連綿不絕,人聲鼎沸,卻又隱隱透出一股將死的恐懼出來,在空空的山腹當中四處碰壁,回音轟然。

他看著這一切一如棋盤算盡,在這兒合龍,在這兒提子,輸贏過後在趁手抹去,黑白裏不見喜悲。又不由得想到那一盤棋,棋至終盤,圍繞劫爭,一方不斷緊氣開劫,另一方不斷提劫抵抗,回環往覆,交錯纏綿,難分勝敗,也是這麽一番景象。

那時他提子落子,仿佛指尖拈著是歡喜哀愁,既怕被人看破,又仿佛被人算盡。贏也贏不下,輸也輸不盡,一盤普普通通的棋,怎好卻似活了一般,橫豎間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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