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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冤家債怎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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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魁偉軒華的一座高樓,如今只剩下斷瓦殘垣,纏著枯藤敗蔓,因為族人周年拜祭而系滿的白綢也有些時日缺乏打理,在北風中空顯得雕敝破敗。周圍一群北派晉陽馬幫的梢子遠遠看住,幾個伶俐的小廝忙著丈量地基尺度。

在那原本矗立著十二樓頂層的峰頂上,只剩下焦荒一片。那肉靈芝怪蠱如泥而化,死去後所蝕之處寸草不生。一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山頂許久,只是遠遠眺望,衣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極目盡處可見水天一色,一座巨大的人工堰湖上千島如珠,星點散落,美不勝收。而這施惠萬民、流芳千古的絕景,當時關在這峰頂樓中的那位本應名垂史冊的“聖人”,卻在綿延生死的百年之中未能得見。

貝衍舟靜靜地望著那碧波千頃,像是要透過沈沈水面望見被埋藏在底下的那些過往,即便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也並沒有動彈,只開口淡淡問道:“他們答應了?”

文方寄走到他身邊坐下,緩了口氣道:“那是自然。他們敢不答應嗎?如今他們比起俠客來,倒更像是地主鄉紳,舍不得這份陰差陽錯賺下來的百年基業。”雖然這麽說,他臉色仍然不甚好看,額頭上有一小塊墨漬,剛剛他的堂伯父氣急攻心,在簽寫文書時拿硯臺擲他。十二家中其他人他可以毫不避忌,但常春堂伯父是文家的家主,也是從小看他大的,恩情非同一般。

“你不該這麽做。”貝衍舟嘆息道,“這本不關你的事,硬要蹚進來……”

“怎麽不關我事?”文方寄虎著嗓子,薄怒上臉,“我若不來,你便任由他們折磨死了!”

“我雖然是個輕薄無狀的,好歹承了這個名號,也至少懂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貝衍舟道,“更何況,你那麽幾年沒來,我不也沒有死成。”

文方寄抓了他手指緊握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知道你怪我。衍舟,如今我來了,絕不會讓他們再來欺負你。我一定救你出去……”

貝衍舟嘆了口氣,緩緩將自己的手指從對方濕熱的掌心裏抽出來。“我沒有怪你。這從頭到尾的跟你有什麽關系?你也不用覺得當年是我救了你,首先他們就是沖我來的;其次若是王樵那家夥覺得我救了他,倒還有的說;但他先是救了我,所以也算我倆扯平了。你在中間摻和什麽勁?被北派當了馬前卒使,你還覺得自己特別能耐?”

火急火燎的年輕人被訓斥得滿臉通紅,剛剛在眾人面前撐起來的那些門面全不見了,又變成當年那半大孩子,只有個頭長高了去。“怎麽和我沒有關系!?”他提高聲音叫道,“若我不答應他們,你已經被拔去了腳趾,打斷雙腿……他們只要留著你一口氣在,一雙手在……”

“你若不答應他們,你家的把柄便不會落到外人手裏,我也不會受打斷腿拔去腳趾的罪……”貝衍舟搖頭,他落在北派手裏已有五年,便如被困在籠中的鳥兒那般,什麽毒蜜鴆酒、軟硬兼施的調教都嘗過了,也什麽面子裏子、軟硬都吃,法子都想盡了才殘喘至今。眼見著五年之期將近,北派必然想借機有大動作,他也不能再任人捶扁捏圓,早就盤算定當;但凡是文方寄落入北派彀中晚上一日,他便已自戕了結了。自戕是蠢笨法子,但以他在那裏金絲雀兒般的現狀,反而是最難做到的,他為了能夠成功,也費盡心機準備了很久。

可當五年沒見、長得都快認不得了的傻小子撲進自己懷裏,哭得昏天黑地淚人也似,賭咒發誓會救他出去;那一瞬間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有了不該有的奢望;他回應了那滾燙的懷抱,也點燃了心中死灰般的求生欲。他原本以為自己孑然一身,連可以求救的人和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可居然這世上還有個人這麽記掛惦念,讓他怎麽走得了呢?

可那一時的心軟,便是無窮的把柄,貝衍舟知道,自己把文方寄也生生拖進了火坑。可這傻小子卻一副甘之如飴的倔勁,悶著頭朝前猛沖,哪怕為他擔起欺祖滅宗的名頭也不後悔,倒令他心如刀絞,面上卻不能作出來,只能一次次把他踢遠,希望踢得他清醒了,心冷了,自己離開。

可他卻越陷越深,自己無論如何勸說,他都如耳旁風一般,根本聽不懂,也聽不進去。

“沒關系的。”文方寄從身後將他攬住,自顧自地說,“你什麽都不用管。我已經和廖盟主約定過了。只要我能做了十二家的族長,替他們將這事辦成,從此以後山高水遠,絕不會再有人來為難你。”

貝衍舟冷笑道:“聽上去倒像是我做錯了什麽事,他們賣了個天大的人情似的。罷了,便不說我,我也不認得你了。從前你是最分明的,如今自己助紂為虐,你怎麽過你自己那一關?”

文方寄長眉一擰,道:“誰是紂還難說得很。當初廬陵王家的那幾個沒有安好心思,否則我爹爹、師父和師兄弟也不會在這樓中做了枉死鬼。好極了,我家連我這樣才出師的小子都給他們做了肉盾,他王鏗躲在後頭,直到人都死光了、事情都定了才出來冒頭……這樣的人居然還要做十二家的家長?想得倒美!北派要拿捏他們,又不是真的要將百年前的舊賬抖落得人盡皆知,算什麽‘虐’?只是他們自己吃不香睡不著罷了!”

貝衍舟道:“那你可知北派幹什麽要拿捏住十二家的軟肋,對他們有什麽好處?十二家難道又當真會老老實實地就範?爭端又起,死的又會是像當年你父親、師父、師兄弟這樣的無辜人……”

“所以我來做這一族之主!所以要先剜掉這陳年舊瘡……雖然痛了些,但是我不會再教無辜人去死了,他們休想得逞!……你也是……”他急匆匆地說,“我會護著你的!衍舟,我這五年吃盡了苦頭,這才終於敢來見你!我連睡覺的時間都舍不得白費,只恨自己小時怎麽不多用心些功夫……我現在很厲害了,誰也不能再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他說得越多,可貝衍舟的身子便越是疏離,終於輕輕掙開他懷抱,道:“好了,你的事你自己決定就好。明日起便要重修這座樓了,要費大力氣,你別成天來擾我精神,好好掙你的族主之位去吧……”他想了想,無奈笑道,“那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才多大?家中是什麽身份?你怎麽服眾?”

文方寄只覺得懷裏空冷冷的,心中十分不爽利,梗著脖子道:“習武之家,無論是上到三宗九派,還是下到千門百會,難道還按什麽普通人家規矩立長不立幼什麽的?那不是笑話麽!掙的是刀刃上舐血的命,吃的是苦練寒暑從不間歇的功夫飯,自然是憑手上內裏的本領取勝。更何況,我們十二家自來都是這個傳統,十二登樓本就是遴選繼承人的儀式。”

貝衍舟這倒是露出了點驚奇神色。“你要打擂臺?你有把握?”

文方寄見他不信自己,心中有氣,鼓著臉頰道:“怎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我倒不是有心潑你冷水。”貝衍舟道,“我就問一句:倘若是王樵也來與你爭,你有把握勝他嗎?”

“他?他不是出家了嗎?”

卑明真人收關門弟子的事,武林中人多有知曉,沒幾個人見過真本事,但自然傳得神乎其神。畢竟,十二家鳳文傳人還兼武當掌教真人的關門弟子,光是名頭也足以震懾四海了;但文方寄倒是沒有太放在眼裏,畢竟他們是見過王樵的,十分清楚他真的一點武功根基也沒有,就算卑明真人有通天徹地的教化之功,也不能點石成金吧?更何況五年之期,對武學家而言,若是得遇名師,勤修苦練,倒也能成材,可一旦過了歲數,根基卻不容易再紮得穩健了。

貝衍舟聽出他話音裏輕視的意思,不禁嘆道:“你完全不知道你自己在做的事會有什麽後果……但他卻是個明眼人。這一下,等於是把十二家當柴在燒,而把南派教宗明晃晃地放在火上烤。他若坐視不理,他便不是王樵了。”他微微頓了頓,“更何況……我覺得我們都只是個餌食,為了釣大魚上鉤……這餌自然是越重越好。……其他的都是幌子,北派真正的目標,正是逼他不得不下山入世。卑明真人保得了他一時,畢竟保不了他一世……”

文方寄聽他絮絮只說王樵的事,著惱道:“你還有心思替旁人擔心?管他們怎麽鬧去,都是前定的因果,與我們何幹?”但貝衍舟只定定看著遠處湖上煙波,再也不理睬他。

文方寄覺得自己語氣重了,心下後悔,又不知該怎麽哄得他開心才好,尷尬地矗了會兒,磨蹭著放軟了口氣:“你想去湖上看看麽?好久也沒回去了……我們靠近點兒去看,好不好?”

貝衍舟輕嗤一聲,冷笑道:“我如今還可以隨便去走嗎?能在這裏看見天長水闊,我已經比當年的嫁蠱神通要來得幸運得多了。”

這話激得年輕人臉上一陣青白,突然不打二話,將身邊人橫抱起來,一個提縱便往山下萬仞之間躍去。貝衍舟忍不住一聲輕呼,只見眼前一片空濛,人如鵬鳥禦風,向底下深谷急墜。直至半途,見他換手攬住貝衍舟腰際,單手向崖壁上一撐,一股湃然真氣擊石而出,居然震下一塊山巖;雙足往山巖上一點,兩人身子便微微一滯,飄然滑出數丈,如是炮制,在那如鏡絕壁居然如履平地。緊接著手中飛錐袖箭一揮,卷住遠處谷中一棵大樹樹身,機括連帶金絲,扯著他們向前越過無數橫亙枝節,曲折羊腸,曾經他們兩個花了近一日時光才磨蹭著走出的山路,如今不過一兩個時辰便如風掠過了。貝衍舟靠在他懷裏,隨著汗水蒸騰,屬於剛剛長成的青年男子氣息撲鼻而來,只覺得這孩子已長成自己認不得的模樣,這一身輕功絕非朝夕之功,更兼那澎湃如江河的真氣,簡直不似尋常修行能有,想必定有奇遇。貝衍舟雖然早知道他本領大進,可卻沒想過能至於斯,忍不住問:“你究竟哪裏學來這一身功夫?”

文方寄笑一笑,正是意氣風發時候,他卻不想炫耀給旁人去看,見貝衍舟一雙眼終於定落在他身上,心旌搖蕩,飄飄然只覺得渾身都是力氣,往前一指,道:“到啦!”

貝衍舟急忙轉頭一看,見冬日的枯木聱牙切碎的荒敗殘景都向後紛紛退去,陡然間眼前一片空闊,湖水在冬日的晴空下映得碧藍,遠遠綴著的千島上還存著碧色,都是自己自小便看熟了的盛景。便好像逃出囚籠的鳥兒,四下裏再也沒有什麽攔得住他,忍不住躍下地來,朝湖邊跑去。

文方寄自重見他後,頭一次見他這麽開心,一時間看得怔了,只覺得滿心歡喜,甜絲絲地沁入肺腑,這幾年裏他受盡的苦頭,那將來可預見的麻煩都全然不在話下,一面遠遠綴著步子,瞧他快活的模樣,一面揉著自己有些酸麻僵硬的臂膀,緩著有些跑脫了力的身子勁,心底湧出一大堆莫名其妙又不切實際的幻想出來。他見貝衍舟試探地走到了堤壩邊緣,獵獵湖風吹得鬢發飄搖,恍如天上仙子一般,癡癡地望著咫尺間的湖水深處;但只看了一會兒,反而轉頭又來尋文方寄的身影,瞧見他揉著手臂的模樣後,臉上的神情似乎柔軟下來,緊幾步離了高堤,反而朝他迎過來。

“怎麽,手臂很酸罷?”貝衍舟覺得有些好笑,知道這小子定然是好勝要強,硬撐到現在;他見水闊天空,心情如長霾盡掃,看得也空明起來,接過他手臂,舒按著隆起繃緊的肌肉平順下去,微微笑道,“早知你本領已經變得這麽大,我也不用擔心你了。”

“怎麽不用擔心?要擔心的!”文方寄急忙道,說罷又覺得自己失言,訕訕地咬住嘴唇;只是可憐巴巴地瞧著他,補救道,“你瞧,我手臂還酸著呢。你再給我揉揉才好。”他們並肩站在堤壩上,看遠處平湖如鏡,影子在湖水中影影綽綽。“你喜歡看這裏的風景,我就帶你日日都來,好不好?”

貝衍舟握了他手,摩挲著如今長得分明的骨節,輕聲道:“方寄,我求你一件事。”

“莫說一件,一百件,一千件也行啊。”

他忍著心中酸楚,瞧著面前才長開的青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微微露出點笑意上臉,便看面前眼裏仿佛被點亮了一般,映得霞彩生光,似乎只要貝衍舟高興,他便也跟著高興起來。貝衍舟笑著替他捏開手臂上的酸麻,道:“我想多在湖邊待一會兒看。你去前面的市上買些老鋪子的軟酥糕過來好不好,我好久沒嘗到那家的味道了。”

文方寄見他心情暢快,自再見到他以來,頭一次見他臉上一掃陰霾,自然是都聽他吩咐,高興地應道:“那你在這兒別動,我去去就來。你要吃什麽餡兒的?梅子味的你喜不喜歡?”

貝衍舟點點頭,笑道:“你去吧,也多買點你愛吃的味,我們坐在這吃完了再回去。”

文方寄高興地連應了,一蹦三跳地往集上去,時時還回頭來望,只見貝衍舟眼瞼底下壓著一抹疲憊的黑青,臉龐瘦削地凹陷下去,卻整個人很放松地抱膝拱背坐在壩上,陽光在他瘦削的身子旁打下深淺不一的影子。這下青年又變成了男孩,好像手裏捧著最喜歡的珍寶,吹彈都怕破了,走路也怕摔了;絞盡腦汁只思索要怎樣才能讓他更開心些,顧不上衣衫被汗濕透,這會兒細細的風吹得後頸發涼;他恨不得一路小跑著過去,卻在稱斤付賬時聽見外面一陣喧嘩——

“投水了!有人投水了!!”

一手的糕餅全散在地上,心中不祥預感頓時湧起,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不知怎麽,他隱隱猜到……就像有預感一般,察覺出細微的不對出來,卻又說不上來,只是擠進去撥開人群,那恰才貝衍舟坐著的堤壩上哪裏還有他的影子?只聽人們議論說道:“沒有看清……是個俊秀公子模樣的……年紀輕輕……”

“莫不是想不開罷,見他在壩上坐了些許時候了……”

“對呀,拿石頭綁住了腳——還在想他要幹什麽——人已經跳下去了——”

“到現在也沒有浮上來!”

文方寄只覺得心跳都停了,一口氣轉在腔裏,竟吐不出來;湖邊諸人多識水性,有兩個水性好的熱心漁民已經跳下去救人,可半晌鳧上來只是搖頭,一個手裏握著根月白嵌珠的發帶。那是貝衍舟先前戴著紮住發尾的……

他只覺得頭腦裏甕地一響,什麽也顧不得了:撣手便撞開四周阻攔的鄉民,撲進水中;他自己水性並不好,但耐不住習武力大,內息又極為悠長,屏氣自然不在話下,身子一挫,便紮進水底。

這湖水乃是堰塞所致,極其幽深,離岸處也有數丈深,最深處怕有百丈。水底光線全無,幽碧深黑,什麽也瞧不見。他不谙水性,但卻仗著氣息悠長,以及千斤墜的身法,在湖底胡亂瞎摸,直到一口氣盡才浮上水面換氣,如是再三,不覺已經漸漸離岸遠去,連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散了,他卻越來越靠近湖中,身子愈發寒冷,雙手胡亂拍打水面支撐,聲嘶力竭地喊道:“衍舟!衍舟!”全把自己置之度外。

便是鐵打的身子,萬斤的力氣,在水中施展也是事倍功半,更何況他越是急切憂心,出聲呼喊,氣息便走得越亂,在水中便越往下沈,漸漸地浮不上來;雙手使勁拍打卻借不上力,四周水天一色,暮暮茫茫,周圍竟已望不見湖岸,湖面上霧氣籠然,不辨東西……

他只覺氣力將竭,忍不住長嘯一聲,蕩盡胸中之氣,想要教他聽見;可氣竭聲盡之時,人也向水面下沒去,眼前罩上一層朦朧光影,搖晃的水面離得越來越遠,他懸在渾碧的水中,心裏突然想到:若是有一條魚來,吃了我身上的肉,又去吃了他的,我們便能再到一塊兒了……

這樣想著,便覺得仿佛的確有條大魚游到了自己身邊,可它沒有吃他,倒像是化成了水中的精怪,龍宮的仙子,托著他向水面游去……

貝衍舟原本忍住酸楚淒然,再見歡欣,心想就讓那傻小子當自己死了也好;他甚至拽松了自己的發帶,任它飄走,自己卻潛在湖底,緩緩躲至湖心。千島湖便如他自家後院一般,水下閉氣一頓飯功夫更是輕而易舉。雖然心中不忍,但事已至此,他必須得逃出去,只能騙他傷心了。更何況見到這孩子功夫亦非當日吳下阿蒙,想來沒了自己掣肘,他想要自保本是輕而易舉。

可萬沒想到這傻小子居然不管不顧便躍進水中來,憑他那三腳貓般囫圇的水性,要不是這些年練得功夫相當深厚,膽識也練得大了,一下去便該嗆了水。原本硬下心腸,心想他力竭了便該回去,可這傻小子卻硬生生尋個不住,把自個的安危生死全忘了幹凈,全沒想過是貝衍舟騙他逃走,只當他是尋了短見。貝衍舟全瞧在眼裏,心中如何不酸悔難當,聽他撲騰水面,喊著自己的名字,沙啞回音撞著水面,便仿佛回到五年前分別之時,那崇山峻嶺當中,一遍遍響著他聲嘶力竭的回聲,像針一般紮進心裏,流出發甜的血水出來……

那聲音隔著水面,從四面八方甕然而至,避無可避;貝衍舟再也忍不住,割斷自己身上所系的石塊,游到他身邊將他奮力托出水面。

只是這一番折騰之下,雙手箍在手腕上的蝕骨銀箍因為時辰將近,深深陷入皮肉當中,痛得他幾乎難以抱住文方寄的身子;而文方寄已經溺水甚重,口唇皆白,渾身發冷,冬日湖水尤寒,眼見日暮西山,湖面上隱隱結出一層冰渣細碎,血脈都要被凍凝,若再不施救,怕是要回天乏術了。可他們身處茫茫大湖當中,到任一邊的岸上都是極遠,貝衍舟急得一顆心懸到嗓眼,他雖然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但卻無法對文方寄的生死置之不理;如今見自己將他害成這樣,心中一面大罵“這蠢笨傻子!為什麽不顧自己?”可再也舍不得放開他手,只拼了性命,帶他往最近的岸邊游去。心知在即將凍結的水面上,他雙手又漸漸被箍勒得血脈不通、冰冷得使不上任何力氣,想呼喊時嘴唇盡冷得結霜,只怕是再拖延片刻,兩人便要一並喪命在這湖中了。

正在這時,湖上霧中遠遠駛出一艘蓬船,在薄霧中如真似幻,船頭斜倚著一人,身披厚氈,正信手編結長發,一面凝神註視眼前暖爐上的煮酒。他身旁靠著一柄魚竿,魚浮細線隨著被他們掙紮打破的水波搖晃而微微顫動,引得他朝這邊看來。一時間,貝衍舟只當是自己凍壞了腦子,瞧見了蜃樓幻境一類,因為那明明是個男人,卻長得太過俊雅,連倒影在水中的影子也如月魄照人;但卻並非美得拒人千裏,反而靨生一抹春色,襯在熏熱的茶煙當中,把這寒冬病日都映得暖了起來。

他瞧見水裏的人,臉上一陣訝然又熟識的神色,將竿上魚線朝他們拋來;但貝衍舟已經手上沒有握力抓不住那魚線,船又相距甚遠;他情知急切,撥船掉頭已來不及,輕輕在嘴角朝貝衍舟做了個噓聲手勢,手指一彈,突然有一根木蔓從袖中攢出,纏著魚竿沿著魚線一路攀結,虬住水中二人腰背,倏一下便將他們拖至船前。

也虧得是弇洲先生自小便和奇技淫巧為伍,還不至於瞠目結舌,但也覺得這狀態匪夷所思,定然是自己遇到了仙君或是哪門子的木樹妖神,可剛近船前,便看見那人腿上還枕著個腦袋,原來船腹裏還躺著個人,直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這會兒總算似乎察覺了動靜,懶洋洋地問:“怎麽了?”

那仙君模樣的美貌男子道:“快起來看看,釣著大魚了。”一面站起伸手將兩人拉上船來;那木蔓倏地鉆回袖中,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似的,他朝著貝衍舟眨了眨眼;轉過臉來時,才看見另一側的半臉上仿如枯樹盤根,猶然可怖;好在貝衍舟此時根本無暇細想。

另一人失了腿枕,不情不願地爬起身來,打一個照面便叫了出聲,急忙過來幫手:“……貝先生?!你怎麽會……這人是……這不是文家小子嗎?……阿青,去裏頭拿氈被來,”

貝衍舟渾身發抖,卻顧不得自己,先將文方寄俯身磕住腹部,逼他吐出腹胃裏的泥水,再轉來捶按胸腔,一口口渡氣與他。他溺迷時間已久,血脈更兼不通,王樵急忙除去他鞋襪,從足底湧泉穴護入一股火炙暖氣,護他心脈運轉;喻餘青將自己身上的大氈與貝衍舟披上,伸手按住文方寄腹部神闕穴,凝一股真氣固住五臟六腑的神元。如此耗費爿晌,才聽得一聲吸籲,緊跟著嗆咳不止;貝衍舟幾乎脫力坐倒,渾身如篩,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算是合三人之力,才算將他從鬼門關硬生生拉了回來。

文方寄吐盡了淤水,仿佛還不知自己經了什麽磨難,卻只是茫然四顧逡巡,仿佛什麽旁的也沒有看見,只瞧見了貝衍舟在一旁,便伸手撐著身子,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湊過去將他抱住,手臂虛環著腰間便像個護食的崽子,手指碰著他發白嘴唇,臉上露出笑來,渾噩噩自己似也不知道在說什麽:“太好了,你沒事……你好冷啊,我也好冷,……別再離開我了,我是個沒你不行的…………”

貝衍舟狠狠往他胸前搡了一把,把人使勁捶開,“……冤家!”他罵聲尤不解恨,拿濕漉漉的頭顱頂住他肩頸胸膛,“我做什麽招惹了你?”可話雖這樣說著,卻任由他張開雙臂,把那一身箕張桀驁的骨刺都收進懷抱;兩個濕漉漉的人像兩條離水魚兒,呴濕濡沫地掙紮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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