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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共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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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聖氣血雙虧,心火羸弱,自然又故態覆發,要吃人心才能補住心脈一息,讓氣海運行暢通無阻。但他久已不在江湖,也不必施展這吃心的古怪法門,人們哪裏見過?這般恐怖的場景,直讓人目眥盡裂,渾身觳觫,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邪門,懼意猶然,即便有人尚有餘力,也再不敢上來相抗。仇五娘幾個離得近的更嚇得呆若木雞,神情恍惚,站也站不起來。史文業、張元伯吆喝一聲,將領頭的幾人都抓了,朝群龍無首的諸人喊道:“各位既然是為人所迫,我們也不必趕盡殺絕,因此只拿首惡。只要在這裏立一個誓來,與這幾人恩斷義絕,從此兩路,便可饒過性命。諸位今夜在鬼蟾山上的作為,雙方及既然各有死傷,也就可以一筆勾銷。”

眾人哪裏還敢說個不字,只道是自己逃得了一命,誰還敢在這吃人心的老妖怪山上繼續待下去?見他們不再追究自己從逆之罪,急忙紛紛立了誓,斬下自己一根小指來做定,下山去了。

四鬼各自調息內功,運氣化毒,並取來解藥,給中毒的教眾化解毒素;好在鬼蟾山本身就是藥門聖地,解毒不難。剩下的教眾收殮屍首,關押囚犯,各自不提。

這一夜一場惡戰,居然如此消弭無形。

喻餘青一時暈厥,不多時一個激靈,旋即驚醒。與王樵隨時隨地無所掛懷皆可入睡的本領相比,他本就淺眠,自從遭遇這一系列變故之後,更是幾乎到了難以入睡的地步。但凡一閉上眼睛,種種恐懼、痛楚、憎惡、報覆的情感便紛至沓來,往往會夢見王樵橫遭劫難,不然便是家中屍橫遍野的慘狀,十有八九倒是在噩夢中驚醒。他越是害怕,越是不敢睡著。好在內力雄厚,周天運轉一遭便是一次養息,因此支持到現在。

但這一趟連番遇險,心力憔悴,與汝鳳生一戰幾乎耗盡全身所有,醒時只覺得自己中氣虛浮,胸腔淤塞,五陰熾盛,渾身仿佛骨頭全被一節節打斷,再重新黏合起來;那怪蠱的根莖從他經脈裏汲取不到相應的養料,便往更深處紮埋探去,便似沙漠裏的植物一般,為取水而根系愈長。痛得他一陣痙攣,覺得自己奇經八脈都要被漲破了,那根莖仿佛探入血肉深處;不覺冷汗濕透裏衫,眼前的景物一陣憧憧模糊。

隱約中只覺一陣女子香氣縈然而至,有人替他揩拭身子,換過衣衫,才略覺得好受了一些。又有人餵了他些藥汁,喝下去後,這疼痛方才消減幾分,沒有先前那般難熬。他心中掛懷王樵的安危,饒是渾身疼痛欲裂,仍然是渾渾噩噩坐起身子,卻要兩人攙扶著才能下地。有人給他披了外衫,坐在鏡前,有個侍女站在身後,替他緩緩梳開頭發。遠處隱隱響過一輪爆竹聲。喻餘青頭腦疼得鈍了,一時想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是真是幻,看身上披著紅彤彤的彩衣,朦朧想道:這是要做什麽,有人要出嫁麽?

直到他擡頭看見鏡中的自己。

好像一股雪水從天靈蓋上澆下,那張比先前更加慘烈虬結、非人非鬼的臉孔讓他立刻便清醒了過來。喻餘青騰地站起身來,打翻了面前的水盆,地上立刻濕了一大片,倒影裏映出穿著的正紅彩衣、仿佛要接受敇封的官人一樣奢華服飾的怪物。幾名服侍的侍女全都輕呼一聲,搶過來擦地換水,他突然心頭一陣難以抑制的狂躁,一腳將那水盆踢得更遠,自己卻下盤無力,反而一跤坐倒。兩個女娘過來要攙扶他起來,另一個匆匆去拿衣裳給他更換;喻餘青猛地掙開二人,把她們摔出好遠,吼道:“別過來!滾開!”那水盆在地上滾動的瑯瑯響聲刺耳至極,殘水潑了那些侍女一身;她們嚇得全不敢動,跪著不敢擡起頭來。

喻餘青此生從未對女子這樣吼過,自己也竟一時怔住了,不知道剛才的自己怎麽了,見那些女娘跪在水中瑟瑟發抖,心下不忍,想伸手出去扶起,可自己剛一擡手,那些姑娘們全猛地瑟縮了一下,怕得緊閉雙眼,泫然欲泣。他一時尷尬,訕訕不知那只手該往哪裏放去,卻見一雙雪白如藕的臂膀探過來,一手穿過胳膊架住他肩膀,一手握住他手,力道穩健不似尋常弱女,居然將他撐扶了起來。

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聲道:“你緩一緩,別著急吧……”他低頭一看,正碰著一雙杏眼妙目,不是王儀是誰?那侍女正是王儀,一雙黑白分明的靈動眼珠正俏然望他,使了個眼色。喻餘青驚了一霎,低聲道:“你怎麽會在這?……”王儀躲在他背後,輕輕擺了擺手,道:“先別問!”

兩人正眼色間,只見蟾山五鬼之首——“中瘟鬼”史文業穿了一身紫袍,已經走進屋來,笑吟吟道:“怎麽了,這些下人笨手笨腳,伺候的不成是嗎?”喻餘青勉強站起,虛擡一只手道:“我只是不明白,這副打扮是……?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史文業笑道:“那是自然。你忘了?今日是師弟你列入門墻的日子。師父收關門弟子、傳衣缽,這都是例行的儀式。只是事出倉促,有些準備不周,也只得事急從權了。”

喻餘青一時還沒想明白為什麽他管自己叫師弟,陡然記起是因為自己登上了那九百九十九級通天道的道頂,急忙道:“這個如何敢當?我上山來是為了求蟾聖救人性命,萬萬不敢起要繼承衣缽的心思念頭。情急之間不得已沖撞了他老人家,領受責罰還來不及呢,我又不是貴派的弟子,那一時氣話,哪能做得真的?”

史文業搖頭道:“我們南派雖然乖張,但一言九鼎,哪裏來的氣話?蟾聖是一代宗師,言出必踐。你托我們救人,他老人家金口應了,我們自然定當辦到。喻少俠名門正派出身,也必不做言而無信之人吧。”

喻餘青一聽王樵平安,喜動顏色,正要詢問,窗外嗚嗚吹起法螺。史文業道:“吉時要到了,都退出去吧!”從懷裏取出一個柔若無骨的緙絲面具,交給喻餘青:“你昨日的金面具被家師重手打壞了,那個過於精巧,我們這裏可沒有這等媲美弇洲先生的能工巧匠。但這緙絲面具卻輕薄至極,更毫不阻礙呼吸,喻少俠不想在眾人面前露面,不想讓旁人知道自己改拜了山門,便戴著面具去行拜師禮儀也無妨。”

喻餘青苦笑一霎,心道哪裏有逼著人拜師的道理,但王儀悄然捏了捏他手心,示意他不可再說。即便想要反駁,他現在連站起走路都很困難,又怎能反抗?只得拿著那薄如面皮的面具頹然坐倒,擡眼看時,見王儀跟著史文業走出門去,頻頻向他投來關懷眼神,心中一暖,卻陡然一個激靈炸雷般在腦海裏滾過:她看見了!她會不會已經……知道了我是誰、知道我一直在騙她?一時間羞愧無地,低下頭不敢與她視線相接,只想要找個地縫把自己塞進去。

他頭腦中混亂不堪,紛繁思緒不一而足,只聽不遠處陡然傳來打鬥聲響,王儀的聲音急匆匆傳來:“醜狐兒!快來救……啊!”話未說完被一聲痛呼掩蓋,顯然受了傷。喻餘青急忙拖著身子趕到門前,打開門大吃一驚,只見不遠處剛才的侍女都倒在地上,盡皆雙目流血,居然不知為何全被刺瞎了眼睛,王儀捂著一邊受傷的胳膊,衣衫上沾了點點血跡,仍然在勉力招架躲避。他渾身乏力,氣息不繼,連高聲呼喊也做不到,腳下更實在挪步不得,見她情勢危急,身邊更無長物,情急之下更不細想,將這面具中作為支撐的魚骨一抽,揚手打去。他此刻手上勁力不足,但三根魚骨準頭猶在,正正釘在史文業的胳膊上,卻是強弩之末,連皮膚也戳不破。

但這一下已經足夠讓史老大在意到他,住手跳開,聽他氣喘籲籲道:“住手!史仙主,你這是……這是……”剛才那一下暗器打法已經幾乎用盡他全身力氣,話也講不下去。王儀急忙奔到他身邊,扶住了他的身子。

史文業微微笑道:“我們幾個兄弟的性命都是你救的,這鬼蟾山也是你救的,實話說,……他老人家也是你救下的,我史文業感你恩情。這幾個女奴見到了你的臉,又惹你發怒,看在今日是大喜日子的份上,只刺瞎她們的眼睛,已經是很輕的處罰了。”

喻餘青將那緙絲面具扔在地下,冷冷道:“我不戴了,人人都可以看見我的臉,那史仙主也不用勞累去挨個刺瞎滿山人的眼睛了。”

史文業也不作惱,哈哈一笑,還劍入鞘,道:“那便請喻師弟上金頂去吧!”旁邊有人擡了轎子過來。喻餘青搖了搖頭,握緊王儀的手,怕如果自己一旦放開,史文業又要繼續殺她滅口,於是便只兩人相互挨扶,一步步沿通天道上金頂去。

之間道路兩側五彩旗張,身著五色的教眾分色列隊,錦衣玉袍,華彩生輝,排場極大。外圈一側有昨夜裏歸順受降的各路南派分支觀禮。若不是事先知道這不過是一派教眾,還以為這架勢如同皇帝祭典;昨夜裏血流成河、染紅山道的情景,今日已經被五色花束和綢帶代替了,一點端倪也看不見;到處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氣象。

王儀貼近他輕聲道:“你別擔心,他們的確昨晚找來,把樵哥接去看脈了,就在這金頂上頭,我看見他們擡上去。興許已經治好了也說不定。”她左右看看,“這地方處處透著邪門,我們快去救了樵哥就走。”

喻餘青點了點頭,籲一口氣,問:“你怎麽會在這?”

“昨夜裏鬧出那麽大動靜來,到處亂得嚇人,人手不足,他們讓山谷裏的女奴和俘虜尚能行動的都出來幫工,我便混在其中,想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喻餘青見她說得真誠,微微笑道:“幫我擦身換衣的,是不是你?”王儀果然橫他一眼,嗔道:“你怎麽還是這麽的——”話說一半,兩人視線相碰,卻說不下去了,趕緊撇開臉去。喻餘青嘆了一聲,知道她怕是認出來了,道:“對不住,我不是故意想騙你的。只是……只是……”他說不下去,王儀怕他難堪,接他話說道:“你沒有騙我啊,其實我偷偷猜過……”說到這裏發覺失言,又抓緊打住。喻餘青畢竟是撩人慣了的性子,忍不住逗她問道:“猜過什麽?”王儀一笑道:“——猜你是只醜狐兒,果然就是只醜得要死的狐兒。”她雖然這樣說,話音裏全是笑意,兩人貼得極近,胸腔震動也糅在一起,好像那些疼痛也飛走了,居然不覺就上到了金頂。

四下廖然,只有二鬼立在前頭,都各背著一個大籮筐,直到現在天光大放才看得明白,那是用特殊韌勁的篾子編出的藥簍,裏頭放著藥材毒草丹石等等采集來的制毒煉藥的原材,藥杵藥鋤插在當中,是他們常用的兵刃;篾簽抽出可以當軟鞭使用。秋瘟鬼趙朗、冬瘟鬼鐘士貴指著面前一道極窄的懸空石,懸探出山體數丈,窄只一足寬,前頭呈蟾頭狀,上有香案蒲團。二鬼道:“走天階,上蟾頭,跪天地,開桂鑾。”

喻餘青奇道:“不是拜師麽?”

趙朗道:“我們南派拜天地為師,以吞日月為志。叫你拜你就拜。”

喻餘青心道這也倒好,天地為師,那是自然,也不算違了祖訓。但轉念一想,這群人又稱蟾聖為師尊,豈不是蟾聖比天地還要再尊貴些,那是什麽,天皇老子嗎?想想也覺得好笑,暗道他們今日逼我,我為了三哥性命不得已從權,不算誠心;自家中也沒有不得另擇拜師的規矩,反正我不稱他為師尊便是。

王儀看那懸空石橋極窄,底下煙霧繚繞,萬丈懸崖深不見底,若是身負絕頂輕功自然可以輕松上去,但此時喻餘青連走路都困難,急道:“他身子沒好呢……這蟾頭香那般窄,掉下去了可怎麽辦?不能等幾日大好了再補麽?”

鐘士貴道:“喻師弟是我們救命的恩人,我們不會害他。但若是不拜蟾頭香,是進不了桂月宮的。”他把手一招,道,“你聞到什麽味道沒有?”王儀仔細聞了聞,皺眉道:“好像有什麽木頭的香味熏得很……是從那木造的大殿裏發出來的?”

鐘士貴點頭道:“這大殿用的木料是極為罕見神木所造,散發出的香氣醉人,在殿內尤為如此。若是不帶蟾頭香的煙火氣入內,片刻便要被醉倒了。”

王儀驚道:“那你們昨日帶了個病人上來,病人又沒有拜過蟾頭香,豈不是也醉倒了?”

鐘士貴笑道:“那不是正好麽,這香醉去好夢蹁躚,免受許多苦楚。不然他半途痛醒過來,豈不是壞了大事?”王儀一想也對,又聽他話音中王樵的確就在此地,心中大石落下一半。

鐘士貴年紀小些,脾性和善,王儀見他相貌平和,人也好說話,便恬一張笑臉去道:“仙主,我沒上過金頂,正好想看風景,你讓我待一會兒,正好陪喻公子出來後一同下頂去,好不好?”鐘士貴見她是侍女打扮,只道是派來服侍喻餘青的丫鬟,也不在意,道:“你沒熏過香,不能進殿去,其他倒也不妨。”

兩人說話間,喻餘青已經一步步挨過那極窄的懸空石,強撐一口氣緩緩走到香爐底下。二鬼見他傷重如此,倒不是作偽,心下有些感激。喻餘青走近蒲團,見那香爐上有“天地一指”的四字銘文,心道:“這氣魄倒大,心態之平,反而和蟾聖的性子不合了。”當即點香敬禱,暗暗祈祝道:“但願三哥吉人天相,逢兇化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二鬼見他叩首至誠,也不起疑。

鐘士貴道:“師弟身上有玉石一類的飾物沒有?”喻餘青想了一想,從貼身取出一枚青玉珠來,正是當初王樵送他的,後來被玉兒偷去,好久才還了他的。鐘士貴道:“你有便最好不過。把珠子沐在香火裏頭,沾些煙火氣息,以保寧定。”喻餘青照做了,將那珠子放在香煙底下,微微熏熱。

趙朗道:“我蟾山南派有一篇總綱,是要人人會背的。這註香燒完之前,小師弟可要記牢了。”說罷洋洋灑灑,背誦出來。喻餘青於武學一道頗有建樹,一篇綱要對他來說本不在話下,只是這篇的確詰屈聱牙,辟字甚多,他此時氣息虧蝕,精神難以集中,趙朗又故意要為難他,因此逆著風向說話,聲音更沒用內力遠送,聽得模模糊糊。片刻間一篇背完,便道:“小師弟,記住了沒有?”

王儀急道:“你簡直騙人,這怎麽能記得住的?”

喻餘青只記得十之六七,但見香快要燒完,也顧不得旁的,便張口背下來。山風鉆蟾口而入,此地正是風口,那香煙一開口便湧入七竅。他心中一動,暗道:“怕這背經是假,讓人充足吸滿這香煙火氣好抵禦那木頭的香氣才是真。”心中也無掛礙,只是順勢背出。他才背得幾句,二鬼也不以為意,畢竟習武之人若是連總綱也背不下來,那天資怕也頗為魯鈍。可再聽他背了幾句,臉上逐漸變色,只見他渾然忘我,只是順勢將經文接背下去,出口毫無斷續阻滯、思考停頓,便仿佛這篇早已爛熟於胸一般。二鬼越聽越驚,心道怎有人能博聞強識如此?但聽到後段,鐘士貴叫道:“不對!四哥,你剛剛沒背到這裏啊!”

喻餘青也是一楞,不明白自己剛剛明明沒有記全,為什麽會順勢而出,仿佛了然於胸?此時敬香已經燒盡,他吸入這特殊的蟾頭香後,感覺精神一振,胸口煩惡去了不少。趙朗喝道:“你怎麽會背我們這只傳蟾宗弟子的《齊物指訣》?”

喻餘青奇道:“這是《齊物指訣》?我第一次聽聞。”趙朗怒道:“你沒見過,怎麽會背我剛剛沒背出的部分?”喻餘青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一開始還在勉強記憶,後來不知不覺居然順勢而出,就好像一個字一個字都藏在胸中一般……”趙朗怒道:“不是你偷來的,難不成是做夢夢見的?”

鐘士貴急忙一把阻住勸道:“反正小師弟已經是師尊的關門弟子,這訣早晚也是要交付他的,不必為此動氣罷?師尊他老人家還等著呢。”

一進桂月宮,果然異香撲鼻,若沒有渾身衣襟沾滿的煙火氣維持,怕是早便魂游天外了。汝鳳生正在其側,屈指細算,不住搖頭道:“奇怪!奇怪!”喻餘青遠遠便一眼看見王樵安穩躺在榻上,面色似乎教先前好了許多,心中一塊大石略略放下。他牽腸掛肚只此一人,眼中再無其他,哪裏還顧得上更多禮節寒暄,重重規矩,三兩步搶上前去握住王樵的手。入手但覺掌心溫熱,脈象漸平,鼻尖一酸,幾乎落淚下來,急忙強自忍住。

汝鳳生卻陡然一把抓向他手腕,翻手去扣他脈門。喻餘青一驚之下,失了先機,急忙右掌顧左腕,橫勁一振。汝鳳左掌向上疾穿,轉手反撥,四指已搭上他腕背,喻餘青不得不撤手一讓,只見對方一掌已平平拍來。他避無可避,只得也拍出一掌,兩人雙掌相交,卻是喻餘青咦了一聲,滿臉震驚,原來一撞上那老者的手掌,原以為便是內力比拼,自己雖然根本不剩多少力道,但仍然不敢留手;誰料對方的內息卻是空空如也,自己的真氣毫無阻礙地往他經脈裏一鉆,便仿佛見到曾經盛極一時的大江如今連年旱災後幹涸的故道一般。

喻餘青才知他怕是已經散功殆盡,百餘年修為,在昨日那震天動地的一嘯之中,全部都耗得幹幹凈凈。急忙收手躍開,叫道:“對不住,我不知——”他話音未落,蟾聖翻掌一揮,五指一撣,已經將他狠狠摔在地上,喝道:“你不知,我還不知嗎?用得著你來聒噪?!”喻餘青見他分明內功散盡,居然能純憑招式勝他,仍然驚駭不已。

汝鳳生朝王樵一指,道:“你要救的就是這個人,是不是?”

喻餘青道:“正是,求老祖宗救他一命,晚輩願感三世之德。”

汝鳳生喃喃道:“你怎麽知道我能救他?……我一生雖然藥毒雙全,偏偏沒怎麽救過人。”

喻餘青還未及回答,便聽他自語道:“因為這小子便是當真的鳳文傳人……嘿嘿,踏破鐵鞋無覓處……終究是來了,好啊,好啊!……”他擡頭向天,兩眼出神,默默看了一會兒。喻餘青怕他陡然發難,急忙道:“老祖宗,你答應我救他性命的。”

汝鳳生道:“怎麽,你怕我殺了他?他就要死了,何必多此一舉?”

喻餘青怔了一怔,不敢置信;他分明見王樵氣色轉好,怎麽反而要死了?

汝鳳生道:“這小子鎖骨碎了,缺盆穴一散,經絡真氣便像潰堤了一樣,再也不按脈絡來走。更何況他半點內力也沒有,根基壓根就沒怎麽打過,經脈自然全未經疏導。他體內現在如同洪水潰堤般的真氣,和你的倒是如出一轍,剛剛我一試便知。”喻餘青想起那日的情狀來,臉上一紅。聽他續道,“可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內息不調,引導就是;我眼下阻斷各處穴道,便可讓這洪水重新歸流。即便不引導,至多不過是殘廢了四肢,於性命倒無礙。關鍵在於他還中了蠱毒。”

他探了探脈象,繼續說道:“本來這毒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可他不知道哪裏學了一套古怪的法門,這毒氣居然不往頭腦或心脈上行,反而齊聚在下丹田,凝成了一個小點。他不習武,丹田氣海現在是空的,這毒自然不妨事。一旦我們為他疏通了脈絡,百川歸海,他但凡一呼吸,就要被自己的內息奪去性命。巧的是你給他骨頭斷處敷了頂霸道的傷藥‘蒼參粉’,缺盆穴倒是已經飛快長好了,可那堵塞的洪水便也再無處發散了,即便我們不出手,它們自然而然,也都會往氣海歸導而去。只是早晚問題,”他搖頭笑道,“這可真有意思!誰又料想得到?”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陣,似乎是脈絡的走向;卻又仿佛遇到了一道難題一般,陡然抱住腦袋,苦苦思索求解。

喻餘青急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汝鳳生瞧了瞧他,咧嘴冷笑道:“辦法是有的。只是不在我這,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是啊,還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他中了蠱毒,你為什麽沒中?”蟾聖道,“因為你身上有這蠱。你把你的蠱根分一支種在他身上,這毒便迎刃而解了。”

喻餘青驚道:“這東西……如何能分出一支另種下去?”

蟾聖道:“你來找我,難道不就是為此?這天底下,難道還有比我精研這蠱更深的人在?此蠱名為‘天長地久’,向來是一根雙生,同生共死;一神守內、一神游外。你如不把它分出去,它那游外的一枝只得向內反噬,便會喧賓奪主。你如今是不是覺得疼痛難當,經脈仿佛被根莖鉆透?那便是它在啃噬你的內裏。等它把你吃得殆盡,所謂的‘你’還能剩下多少?”

喻餘青聽聞過‘蠱不傷人必將反噬’的說法,所以素來養蠱之人,必然心腸狠毒;如不傷人,必然損己。卻沒料到居然如此慘烈,他仿佛看見自己被這蠱吃幹抹凈的模樣,所有的皮囊都不覆見,只剩下一個人形樹身的怪物,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周遭甜香醉人,檀煙的苦尾逐漸不聞。有個聲音仿佛在耳邊縈繞:“這對你有什麽壞處?只不過活得久一些。你只需要問自己,你想不想和這個人共天長地久?只要你救了他,你們倆便一生一世,再也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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