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此蠱種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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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瘋那會兒,江湖上還稱一聲梅遜雪,中過進士,又不做官,成日裏把些詩詞文章,逍遙做他教坊宰相。後來卻愛上一位姑娘,是家境敗落後被賣入娼籍替族中還債的大戶人家小姐,姓任,閨字蘭芷,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但鴇母待她極嚴,家裏又常常催逼,日子難過,成日裏以淚洗面。我當時借住在館後的樓裏,常聽她自彈自唱自作的曲目,自我排遣。我那時心情也頗為抑郁,聽她琴聲悠悠,便以簫聲做酬。一來二去,人未謀面,先結了知音。這麽說你們怕是要笑我,我一個借宿柳館的花客,居然不敢去見一位娼籍的姑娘,怕她知道後輕慢於我。這麽過了一年半載,我那游戲花叢的性子,都給她高山流水的弦音收束得服服帖帖。”

貝衍舟插嘴笑道:“啊,這麽說來我倆也算鄰居了。”他年少時浪蕩不羈,也曾大把時間耗費在花街柳巷,借宿在娼館之中聊度時日。梅九微微一笑道:“小先生年紀輕輕,閱歷倒是非凡了。”文方寄瞪大了眼,道:“你去過嗎?”好像那兒是什麽好玩的地方一樣。貝衍舟道:“梅大哥這宰相做得,小弟不才,在裏面做個榜眼探花,也逍遙了數年。”嚴老四嗤道:“你小小年紀,這也數年,那也數年的,就算不怕身子虧空,也忙不過來。”貝衍舟笑道:“怕不是嚴大爺把我看年紀小了,我面相上看得年輕些,說出來別嚇著孩子,還是聽梅大哥繼續說吧。”其他幾人也不以為意,只是文方寄瞪眼瞧他,眼裏滿是好奇,只覺得這人身上怎地如此之多的謎團難解?只見他重傷之餘,身子將倚未倚,眼睛欲開欲闔,半身的力道都靠在文方寄身上撐著,才能強打精神在聽梅九說話,卻透出一股悠然有餘的氣息來。席上諸人都認真要聽這一番講解,只有文方寄一個仿佛神游天外,覺得貝衍舟天生的鬈發在他頸窩裏繞一個圈,隨著身子輕顫傳來細微的麻癢之感,搔動心弦;怔怔看他蒼白膚色此時透出一點紅暈出來,鼻尖隱隱起了一層薄汗,想也不想便換手攬了他腰,伸手替他揩去。

梅九續道:“後來事,嗐,也不用多說。我梅九一心一意起來,終於才知道這天底下那花天酒地的快活,原來都是裝作快活,而不是真的快活。神仙眷侶,過的日子無論是錦衣玉食還是粗茶淡飯,那都是神仙滋味。我一心一意,要娶她為妻,以前相好過的姑娘看在眼裏,那真是雲泥之別,連個面貌五官都記不清楚,一眼望去,都是平板板的一個個發面饅頭。誰知道要替她贖身時,她卻說出三個要求來。原來她滿門抄家,父親被斬首示眾,母親被流放關外。她的三個要求,一則是她父親所謂的貪墨是被同僚陷害,要讓陷害她父親的人全家也遭此報應;二是她需要尋回被流放的母親,才能談婚論嫁;三則是要將把她賣入娼籍的遠親殺了。原來她當時未及十四歲,抄家時官府便免了她和家中年迂九十的太祖母兩人的流放之罪,但她遠親卻將她賣身入館,並逼迫她按月交出銀子來供養太祖母,否則便不照料老人。這三個要求當然聽起來頗為殘忍,我當時也悚然心驚,即便我混跡江湖已久,也覺得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說出口來的都是殺人之恨,未免太過決絕。但她說起那些慘事來,梨花帶雨,情情切切,我聽在耳裏,也覺得就如同親眼所見一般,血脈賁張,知道她所言非虛,那些事件也的的確確是切身的大仇,也是對那些人恨之入骨,便扔卻了自己的功名和名聲都不要,一口便答應了她。”

眾人都啊了一聲,道:“即便如此,這也太難做到了些。”

梅九苦笑一聲,臉上卻露出了些許得色,道:“人在情中,那便沒有道理可講。我當時豪氣一生,應承下來,哪裏敢教自己心愛的人看低了去?於是先去查明了當時的真事,將那貪墨贓款、濫竽充數修建河堤,又把責任嫁禍給她父親的贓官給就地正法了;再先遠赴關外,替她把老母請了回來。沿途殺傷的押官獄僚,當真是不計其數,也算是把自個的前途給斷送了。查到她遠親家中時,心想那位太祖母不要誤傷了,於是便先行潛進屋中,想要把太祖母給接出來,結果暗地裏打聽才曉得,那位奶奶早已經被他們折磨得過了世,他們卻不告訴蘭芷,要從她那吃著空餉。我一氣之下,把那遠親家中數十口人也盡皆殺了。”

他緩了一緩,才道:“奮激之下, 我也沒在意到自己殺錯了人,裏頭有一個少年和他的母親,只不過前來拜會親戚串門,也被我誤殺了。那少年會些武功,勉強抵擋了一陣,我當時殺發了性,也沒有在意尋常人家為什麽會有習武的子弟。後來才知那少年是河朔金刀的嫡孫,那母親是他家的長媳婦,帶著兒子來當年的遠親家走親訪友。我這一陣狂性,卻是結了一樁北派的大梁子。”

當時武林,有“北派”、“南派”之分。北派近年來以五省盟主廖夔廖燕客為首,大馬金刀,瀟灑悲歌,武功也走的是大開大合,內外兼修的路數。南派則動蕩混亂得多,互相傾軋,難以推選一位有名有望、眾人欽服的代表人物,但倒有一位邪派人物是繞不過去的,那就是人稱“萬鬼蟾聖”的蟾山鬼王,他連真實姓名大家都一概不知,但其實力俊絕,真應了南派“草木皆兵,萬法皆宗”的武功路數,奇詭玄妙,不拘一格。是以南派常常意想不到之處奇招疊出,用的兵刃也千奇百怪,經脈氣法也各有專修。

在南派、北派之間,江東十二家則自成一系,主張輕靈飄逸,俊秀瀟灑,但卻也追本溯源,形式簡明,架構穩固,內功上也極為務實。因此以十二家的武學最容易入門,門生也常被稱為“武儒”,就是因為其武功架勢分明,進退幹凈利落,是翩翩君子之風儀,有理亦有禮,贏時是據理力爭,輸時也不卑不亢,便似武中儒生。

梅九繼續說道:“和北派結了梁子,又惹下這些命案出來,我自知是百口莫辯,平頭百姓是當不得了,武林正派也容我不下。我去找到了蘭芷,求她與我一起私奔。她卻大哭大鬧,怨我沒有殺盡那害死他父親的狗官一家老小,不算實現了她的三個願心。我當時也是讀書人的心態,留了一絲善念,覺得那些事情畢竟是那狗官做的,與他家人無關。她這麽說來,我心又軟了,便答應她。她卻說:‘你帶我一起去!我要親眼看你屠戮那狗官一家。’我便帶她去了,哎,當時我也該想到,一個這樣喜歡看殺人的女子,怎麽可能是善類?我當真是為搏紅顏笑,十步殺一人。他家中也有一個十四歲模樣的少女。蘭芷拉著她手,對我笑道:‘這個女孩子留下吧!帶到我的那做娼館裏,頂替我的位置,這世上便又多了一個琴棋書畫樣樣俱佳、身世淒涼惹人疼的女娃娃呢!’”

“我那時候心頭一悚,才逐漸察覺到哪裏不對。那女娃娃哭著求我,‘相公,我不要被賣去娼館,你一刀殺死我幹凈!’我便勸蘭芷道,這個女孩子和你一樣身世可憐,我怎能眼睜睜看著她和你一樣墜入魔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當年遭的罪,大仇已經報了,這個女孩子什麽也不懂,何必讓她生受苦楚,讓世上再多一個你來?她聞言定定看我,眼睛裏似乎多了些我從未讀過的情緒出來,然後她放開了那女孩,拉著我的手溫聲道:‘你說得對!梅郎,我曾經看錯你了!我以為你和那些男子都是一樣的!’她拉著我,溫柔緩走,輕聲細語,我哪裏還辨得了東西南北?什麽都拋在腦後,只覺得為了她鑄下了這血光之災,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在座幾人,梅九的那幾個過命兄弟自然不說,貝衍舟也只是覺得這故事甚為有趣。文方寄心中翻江倒海,聽得實在不是滋味,滿心不屑,但看在貝衍舟的面上,只好閉耳不聞。喻餘青心下默然,暗道你便放了那個少女,她也是活不成了的。他隱隱感覺王樵手心一緊,顯然聽到關鍵時心中憤怒,卻不能表現出來。

梅九道:“她淚光盈盈,說我竟然為她做到了這般難的三件事,她以後再也不疑我了,什麽也對我推心置腹。我才渾渾噩噩,心道‘啊,原來你之前有很多事沒對我說。’她撲進我懷裏,問我生不生她的氣?我居然當真一點也不生氣,便道‘我這一生一世,是永遠也不會對你生氣的。’她反而大哭起來,便拉著我撮土為香,就在一片荒山野嶺之間拜了天地。”

“我心想犯下這事來,很多地方也不能呆了,要委屈她跟我去深山老林之中躲避風頭。她卻說有一處所在十分安全,讓我與她同去。我自然是欣然前往,莫說是安全的所在,就算她要我去刀山火海,我焉有不赴之理?去了之後,才發覺自己原來自頭至尾上了一個大當:那裏正是邪派中以釣取報覆好色之人聞名的窈月葬花宮,這窈月葬花宮分為窈月與葬花二宮,窈月宮全是男人,而葬花宮全是女人,而我這位私奔的夫人,居然是葬花宮的主人。我這才知道,什麽姓名經歷,血海深仇,全是她編套出來的。她真名喚做秦香宛,那叫做任蘭芷的姑娘,自然是有的,但其實是她宮中一名侍應,也不是她。”

王樵、喻餘青聽到窈月葬花宮的名號,盡皆一凜。金陵王家最終被窈月葬花宮洗劫,他倆當時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萬萬沒有料到居然會在這樣一截故事中聽到這樣一段淵源。王樵忍不住問道:“那葬花宮裏似乎也有男人啊?”梅九微笑道:“那些宮裏女子當初都是受了男人蒙蔽欺騙、或是欺侮買賣的女子,憎恨男人,發誓報覆,因此習得了一身調教男人死心塌地的手段。那些底下仆役般的男人,都是她們當初的裙下之臣。唉,我要是當時一念之差,將那女娃娃也賣入娼籍,或者那三樣願心中有一樣稍稍推諉,我也就做了葬花宮底下被呼來喝去當畜生般使喚的走狗。可是我一番真情打動了鐵石心腸,居然讓她們的宮主死心塌地真愛上了我。”他說起來不免一笑,卻當真是十分自得。

“但她們宮中也有極為古怪的規矩,帶男人回來沒事,但愛上一個男人卻萬萬不行。身為葬花宮主,要是嫁為人婦,在他們看來那是莫大的侮辱。一群宮姝群起反事,並請來了窈月宮的宮主來坐斷此事。我心道她若是硬抗,以寡敵眾,討不到好處,反正我們天地也私拜了,還能退回去不成?便讓一步道,我又不是要做你們的主子來耀武揚威,我寧願在底下做些雜活,只要能天天見著宮主,也很快活了。他們卻根本不依,說要按照規矩,割了我那話兒,再逐出宮去。這便萬萬不行了;再說江湖上仇家定然在找我,我出去了被人恥笑也就罷了,還要被人索命,那還不如在這裏就一刀殺了我幹脆。香宛也知曉我意,便對那窈月宮的主人說道,‘那你我比試一番,如果我輸了,我只求與梅郎同生共死,憑你發落;如過我贏了,我因為觸犯宮條,仍然憑你發落,但求你放梅郎一條生路。無論輸贏,從此你便為兩宮共主。’我極力反抗,但他們人多勢眾,立刻便按住了我。我只能眼睜睜瞧著那個不男不女的家夥和香宛比武對招,兩人師出同門,武功招式全都了然於心,因此一上來就拼盡了全力,香宛和他較量到微妙間,沒防備露出一個破綻,被他一掌拍在胸口,敗下陣來。”

文方寄從未聽過家裏人講述邪教的事宜,此時聽來,當真是奇波詭譎,卻又很多地方聽不明白,不由得開口問道:“真是怪了,這群女人恨男人也就罷了,那窈月宮的不也都是男人嗎,她們怎地能和他們一起?不許自己宮主和男人結婚,卻請另一個男人過來主持公道?”他自然是無心發問,可大家一聽之下,都哈哈大笑起來;王樵略微尷尬,只得咳嗽一聲,掩飾過去。喻餘青面紅過耳,還好有面具遮擋,旁人也不會發現。

貝衍舟道:“那窈月宮是聞名的男館,裏頭多半是清倌兒,也有被人強要了身子的,也有被家裏逼著娶親,不得已逃出來的;也有生性裏當做自己是女人,處處被人嘲笑的……”文方寄哪裏聽過這些話,囫圇得一頭霧水,只眨巴著眼不明就裏。梅九嗐道:“小先生說也太客氣了。不就是一群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麽?”貝衍舟不去理他,仍然說道:“他們與常人不同,但也沒做什麽壞事,就是有些喜歡男人,有些則像女人一樣,被男人欺侮過之後,心中一口惡氣郁結,變得不太正常罷了。”文方寄似懂非懂,皺了皺眉頭。

梅九道:“我聽說他們割掉登徒子、負心漢、以及強奸亂倫者的卵蛋,的確是下手狠辣,宮中也更有十條大罪,根據罪條來決定如何懲治這些負心薄幸的男子。但他當時打傷香宛,我腦袋中嗡地一響,就要拼著卵蛋,也要和他拼命了。誰料他卻抱著香宛,十分悲傷,反而大步沖我過來,仿佛是我殺了他的老婆一樣,要來殺我。他說原本香宛本領沒有這麽弱,至少應該堪堪和他平手;之所以如此孱弱,全是怪我。”他頓一頓,緩一口氣道,“原來他們這邪派修煉,卻是‘南派’中一種采陽補陰之術。交合之際用功,采人精血,可增功法。而且越是和不同人交合愈多,越是能精益武功;但若是一直不施展此法,便反而會反噬自身,大大有害。所以香宛才會出現在妓館,但她認識我後,便……一直沒有找過其他人,也沒有行過此功,因此自己才漸漸衰弱下去。我聽了這樣的話,方才明白香宛對我也是一片真心,否則她要害我時,十條命怕也不夠賠在床上!”說罷哈哈大笑。文方寄卻是一呆,暗暗在想十條命和采陽補陰之間的關系。貝衍舟打趣他道:“天過晚了,小娃娃該去睡了,別偷聽大人說話!”文方寄這才明白過來,連脖頸也紅透了,拿手去擂他肩頭,可落著時又怕打痛了他,故意只輕輕地。貝衍舟卻誇張地啊喲叫起來,伸手扣住他手指捏住,引到自己腿上放著,磨他手心指腹裏的劍繭玩兒。文方寄被他撓得心慌作鼓;要把身子往後撤開,可貝衍舟也跟著舒舒服服倚倒過來,那一時心頭仿佛萬蟻躡爬,唬得他魂游天外,動也不敢再動,呆呆地不知想什麽出神。

梅九道:“說了這麽多,沒說到正題,怕大家乏了。唉,香宛被打了一掌,氣若游絲,眼見得不能活了。我也顧不得什麽,當時便問那窈月宮主,如何才能救得香宛?他便說道,這門采補的法門也不是他們自創的,是鬼蟾山的蟾聖鬼王傳給他們的;若要救她,只有請蟾聖出山。我才知道,原來這南派的教祖看似紋風不動,實際卻是暗中把手已經伸進這江東地界了。但當下也是無法,我病急亂投醫,別說他要我去找蟾聖,便是要我去求天皇老子,我也遵命照辦。”

“我上鬼蟾山去,千辛萬苦,找著了蟾聖,其中種種艱辛,如今也不必多言,我為了救自己的夫人,受些苦楚,那又有什麽好說?於是那蟾聖問我,我為了能讓香宛活著,願意做到何種地步?我答道若是能救活香宛,從此便任君驅策。正派名聲、俠肝義膽、大好前程,我什麽都不要了。梅九章空有一身武功,便做牛做馬,報還恩情。他答應了下來,只是救治之時, 我不得在旁觀看。我知道有些行功法門都是獨門之秘,自然也覺得不便窺看。次日,香宛果然睜開雙眼,朝我嫣然一笑。我登時覺得這一切苦楚,都有了值當。那時候香宛胸前,也多了黑豆大的一點,但我當時歡喜無限,哪裏放在心上?她們女眷,在鬼蟾山的山谷之中,有一處安身之所。我這幾位兄弟,也都是在山上認識的,他們與我一樣,也都是為了救自己的妻子愛人,不惜替這位魔頭賣命。因為這條命賣與蟾聖,從此江湖上的諢號實名,再也休提,於是我們便只留了姓,剩下便幾個兄弟老八老九老六老四地相互稱呼。”那嚴老四笑道:“可惜老九之前在江湖上名聲太大,饒是改頭換面,裝瘋賣傻,也一樣容易被人認出來。”

王樵皺眉思索道:“這可奇了。你們是奉了蟾聖的命,那和其他人找我可不相幹啊。但怎麽令夫人的癥狀,卻和貝先生的如此近似?這又怎麽是保命的法門?難道蟾聖與王潛山也有什麽聯系麽?”

梅九道:“萬鬼蟾聖,本來就是一位據說活了百來年的得道之人,相傳他會長生不老的法門,因此門下聖徒——江湖上蔑稱為‘舌頭’,意思是不過是一只蛤蟆的舌頭罷了——人數眾多,聲勢浩大。其實他常年閉關,很難見到一面,門下親傳的法位只有五人,號稱‘五鬼’。一應事務,對應五鬼位,由五鬼出面解決。我梅九沒有什麽別的本事,人情體面這一樣本領倒是不錯,沒個把月,就已經裏裏外外,打點透徹,都熟稔了。我越是熟稔,便越覺得這不對勁:我梅九有什麽碩大臉面,居然為了我夫人的事,請動了這位蟾聖出山?遇到我這幾位兄弟一合計,發現旁的事務都是五鬼出面,但唯有我們這種前來求肯醫治的,蟾聖會親自出手。我們幾個的經歷,老實說也實在有些相似。而且雖然香宛的身子日日好起來,但卻始終懨懨,不愛說話,也不愛看我,成日裏靜坐不動,仿如行屍走肉。不僅是香宛,幾位兄弟的妻子也是一般。我盤算這其中定有什麽不同,並且這樣法門,料想蟾聖並沒有傳給他的親傳弟子。我思來想去,越想越驚:因為蟾聖也舍不得傳給自己親傳弟子的本領,我想來想去怕只有一樣,那便是‘長生不老’!“

“我後來又和幾位義兄多方打聽,發現我們妻女身上的癥狀,像極了江湖上被王潛山施蠱之人所中的‘洞心蠱’。但中了洞心蠱之人日漸消磨憔悴而神智不失,這裏又不一樣。香宛等一眾女眷,身子日漸康覆,氣色紅潤,靨如春花,卻日覆一日仿佛泥塑木偶一般,神情愈來愈少,最後至於不哭不笑,對一切盡皆無動於衷,仿佛與洞心蠱的癥狀正好相反。我們不能時時入谷,但一有空閑,便去陪她們說話,初時還能引得她們微微一笑,後來便連一句話、一聲輕哼也難得了。我心下越想越驚,知道這其中定然有詐,這治好了,卻仿佛還不如不治之時?這般活著,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有無興味?當時我們並不能與她們同宿,因此我便半夜潛入谷中,心想能帶香宛偷偷離開這是非之地也好。誰料我這一闖,卻居然見到了蟾聖。他半夜之中,闖入我們兄弟女眷聚居之地,我當時血氣上湧,恨不能上去和他拼命;好在我還有幾分自知之明,知道無非罔丟了性命,因此全切躲在一旁,想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麽無恥勾當出來。誰料香宛她們見了他,便極其乖順地跟著他走。我先前一直沒有見過蟾聖的真面目,只當他老人家避世高人,不願意與我等俗人相見,此時見他運功行氣,終於揭開了臉上遮擋的帷幕,真是吃了一驚,那一張臉枯槁錯結,便仿佛一副死去多時的死人枯骨。但他挨個從女眷身上對掌運功之後,仿佛汲取了她們的生氣一般,臉色逐漸變好,生肌豐骨,漸漸那副枯萎皮囊變像被吸收的血肉撐起來一般,逐漸變成一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模樣。我這一下駭得可著實不淺,牙齒咯咯一顫,被他聽見,探手便將我拽出來摔在地下,一腳便踏碎了我的琵琶骨。”

這事發生至今,怕已有些時日,但梅九說起來時,仍然面色駭然,他這般身手在江湖上已經是一等一的成名人物,居然被人像小童一般捉來戲耍,簡直是匪夷所思。莫說是他,連聽者也倒抽一口冷氣,仿佛當時情景,歷歷再現,光是想象便令人不寒而栗。

他深深嘆一口氣,續道:“我當時萬念俱灰,知道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了,我是親手將自己的夫人送入了這個魔頭掌下,只恨不能打死自己;便朝他破口大罵,道他全然是騙人的。誰料他也不生氣,反而冷冷一笑,道:‘你夫人本來就壽限已至,她為了報覆讓自己受苦的男人,練成禍害男人的功法,倒錯奇經,單修一脈,體內五行偏倒,本就是要日夜行功,禍精食陽方能養己。誰料她為了你,自己放棄了這陰毒武功的修習,那時五行失衡,經脈亂錯,神仙也救不活轉。是你說只要她活著便怎樣都行,那現在她難道不是活著?你瞧,她能呼吸,心臟勃勃跳動,眼可視物,手可暖人,你便要行房,她也毫不拒絕。你還有什麽不滿?’我當時死也不顧了,還有什麽好怕,心想不如激他,便道:‘你這也沒什麽稀奇,不是和王潛山的洞心蠱一樣麽?日後人死時形銷骨立,也不算是救活了。’誰料他卻冷笑道:‘王潛山差使的那些子蠱,怎能和我這裏的母蠱相提並論?’約莫是覺得我也是將死之人,居然也不避忌,就這麽說了。原來這是一套‘子母蠱’。子蠱種在如貝先生等人身上,以人經脈氣海、精血氣志為食,那母蠱便能得到供養。而如我妻子等人,便仿佛是個‘蠱盆’,替蟾聖貯存這些生氣養料,也自然能分一杯羹。我心中大怒,我夫人豈能是你長生不老的容器,便像牲畜一樣養在後院裏?當時拼了最後一口氣,凝氣於掌,想要一掌打死了她;可見她嬌艷如花的面龐向我看來,兩眼間脈脈含情,卻是什麽也不知,什麽也不懂的模樣,又怎能下得了手?當下長嘆一聲,便舉掌向自己腦袋拍落。”

“誰料那蟾聖居然出手阻攔住我,道:‘你要尋死我也不在乎,但有一件事需要先朝你說明了。’他指了指我夫人,道:‘只要你一死,她也就會死。’我大感奇怪,心道我夫人現在怕是連我都認不得,怎麽可能隨我而死?蟾聖冷冷道:‘這緣由你得去問嫁蠱神通那個瘋子。總之,他做的蠱盡皆以情為皿,這也是為什麽我只願接治如你和你妻子這般的病患,你送她上山來時,要經過重重考驗,最終我也要問你你究竟願意為她做到何等地步。越是情深義重,越是容易做這蠱的宿主。所以你若一死,她心中這情便死了,那她賴以為生的母蠱便也死了。好,我話都說在這裏,我留她自然有用,我們三方得利;但沒了你們,我也並不是找不到另一對情深義重的傻子來代替。你願死願活,自己選罷。’”

王樵卻是一楞,嫁蠱神通,不正是十二樓那尊金身舍利麽?據說真名叫做沈忘荃的——但那已經是百年前的人了,難道這蟾聖真如傳聞一樣,能夠長生不老?

梅九嘆道:“他放我一條生路,我自然只好繼續替他賣命。我從未聽過嫁蠱神通的名號,江湖上無論如何打聽也沒有這一號人;心道只有找尋王潛山,也許能解釋其中一二。所以來到江東地界,哪曉得就聽聞王潛山居然死了。後面的事,你們也曉得了。只是蟾聖對此也萬分震動,他打聽到卑明大師代你父親發出江湖鏢,要保命人送你抵達襄陽,你父親先前寄在他那裏的一份金匱書,據說是王潛山曾留下的信劄。卑明大師以此為餌,自然是願者上鉤。蟾聖吩咐我們無論如何,要搶在別人前頭拿到這份信劄。我心想王潛山已死,這信劄又如此看重,那解蠱的關竅說不定會在這信劄之中,因此才要搶在八教和十二家之前奪你出來,好在我本來也算是窈月葬花宮的門人,便混在八教之中,也沒有人發現。”

他一氣說到這裏,眾人都默然無語,只覺得其中牽扯詭譎之處,紛繁驚擾,情之一字,糾纏逐末,時而荒誕,時而瘋狂,時而輕薄,時而深重,竟能至於如此。座中人各懷心事,聽聞後也各有所感。王樵心想,他夫妻二人行事雖然狂放,心腸歹毒,但用情至專,卻是世所難匹,那情蠱選中了她,卻也的確應了“情根深種”這四個字。他觸動自己深藏的心事,未免欷歔一聲。

梅九道:“我原本以為,十二家如此不願回護於你,是因為其實世上本無鳳文一說,不過是嫁蠱神通所傳的害人蠱術罷了。今日一見,方知此蠱原來能解,鳳文之說原來是真。我和我弟兄幾人,求三少爺解我們各家夫人身上的蠱毒,大恩不言謝,日後如有驅馳之處,粉身碎骨,在所難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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