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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眼底無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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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家中考較晚輩,讓這項登樓較藝的傳統居然綿延百年,也是相當難得。這十二登樓的邪性,自然是越往上越難。但為了提攜後生,凡曾經上得過九層之上,便不準再參與登樓,反而轉為如同胖仲子這般的監理、裁判之職。五年一度,尤為盛會,正是家族之中青少年人揚名立萬的好契機。更有很多人上回輸了,五年內潛心精研武功,要在這一回上討回面子。甚至有人連著參過好幾屆的賽會,有的人更是須發皆白之時,尚未能上到九層。

這十二層樓,也有講究。底下這三層,人數眾多,甚至很多來看熱鬧的,粗通劍法,也敢來瞧。也是因為人多,又不能一一和裁判比過,那裁判累也累死了,因此這下三層的比試規矩,但求快速,便沒那麽嚴格。一天之內只需勝過三人,便能上一層樓;若你有力氣,可以一直打到你勝了三人為止。這種較量,正是給更多年輕人磨礪較量的機會。

第四層開始卻不同,是一個大場,場中有十二顆柱子,上有十二顆金螭咬著珠子。每回依次下場十二人,以奪了的金珠量多者勝,取前三位登樓。若是有並列的,那也不用再比過,都一並上樓去;第五層則更是古怪,這一次卻要抽簽分組, 五人一列組隊分戰,勝者一隊皆勝,敗者整隊全敗。無數好手曾因為運氣不好,不得不在這一層下樓去再重來。“中三層”的最後一層便是要捉對廝殺了,這便是剛剛看見胖仲子那六樓的景象。

喻餘青哪裏知道有這些規矩,他那會兒別過石猴和玉兒來到這樓下,才發現和遠觀不同,雖說是依托山勢之利,但這建築雄壯魁偉,當真舉世無雙,正是暗合了江東十二俊當初那“舉世無雙”的心胸抱負。一樓因為再這奇峰腳下,端得是綿延不絕,山口便有知客的廳門,四周還有供子弟居住的客舍,前院的莊園更占了半個山谷,才算到了樓下。相比樓宇年年修整的金碧輝煌,樓匾上寫著“十二樓”幾個字,居然有些殘破不堪,據說是因為那是先祖手書,修葺不得。喻餘青心想,原來這樓就叫做十二樓,也未免太過隨性了,號稱俊傑的才子,難道不應該起個登雲觀山之類的雅名麽?

他來的清早,前莊特意辟出一塊武場裏,還有些做慣了的子弟在稀疏地行早課;樓裏也陸續地進人,看熱鬧得則站在一邊,並不著急下場。他讓知客代為通報,那小童連眼都不稀得翻給他看,只是道:“天大的事也得給登樓讓道。若你著急要見各位老爺,就自己打上去罷。”

喻餘青笑道:“若是我本領太差,打不上去,豈不是誤了正事?”

那小童道:“這麽多同門在這,你便拜托他們通傳信息就是了。”周圍人來人往,問什麽的都有,那些個小童忙得陀螺也似,被人前呼後擁地顧不上他。喻餘青憂心王樵,更兼這事出蹊蹺,又斷不可能與不認得的陌生人隨意交付,於是便自己走上去;但見一邊的耳房裏頭,許多人在那裏登記姓名,旁邊更多人圍著幾塊板兒,上頭寫了名字,倒似鄉試放榜一般。他少年心性,也是覺得有些好玩,便湊過去看,只見幾個小童過來張貼新紙,上頭寫了昨日登樓的名冊,某層各有誰誰,如是而已。他們放下一張榜,人們便蜂擁過去,或者驚嘆連連,或者連連搖頭,指指點點,推測揣度誰會“更上一層樓”。

其中有不少人顯然是先前打輸了,上不得樓,卻又不甘心如此就走,因此就在這樓下紮了根,天天關心著誰最終能夠登頂,到比自個親自下場的時候更用心些。

“我就猜到,從打第一回交手時我便曉得,跟你們說誰不信來著?今年到十層的第一人,定是樂家的樂燃犀。”

另一個道:“樂燃犀有什麽了不起了?他是家門正宗,本就不該來參加這賽會。他父親二十年前便上了頂樓,說不定早就私下裏偷偷傳了他,到這兒來揚名立萬,奪別人的份兒,也是毫無氣度。”

再一個說:“我更看好柳家的柳桐君。琴仙子不上樓,這世上便沒有公理了。”

有人起哄道:“我看琴仙子還是別上去得好,這樣五年之後,我們還能有幸再睹芳容。”

一個小個子道:“你們講得都是世家的直系,外姓的徒弟難道便不是人麽?昨日殷舜言挑第八層勝了整整一十三劍,你們卻當作沒有看見一樣。”

有人道:“我聽說明明是一十二劍!”

那人怒道:“就是一十三劍,多一劍不多,少一劍也不能少。他那一套‘重華劍法’,無人能克,正好是一十三招。”

有人問:“那又怎麽能確定正好是一十三劍,多了一劍少了一劍,他便認輸嗎?”

那人道:“若不是十二劍,多一劍少一劍,你便由我斬一劍補上如何?”

幾個人居然為這等事爭了起來,七嘴八舌,夾雜不清,有人言語裏意有所指,說殷舜言如此年輕居然能有自己的劍法,著實不太可能,定是他另有際遇,卻瞞著不說;有人則暗含譏諷,道是樂燃犀借了祖上恩蔭,樂家傾全力助他,這次對樓頂是志在必得。琴仙子雖是女子,卻也逃不出妄議,說是因為貌美,眾多男子都是自持身份,不願打傷了她,也不能碰著她身子,故而相讓。吵吵嚷嚷,幾將動手起來。

喻餘青一時沒見過這等陣仗,哧地一下笑出了聲。那些人才發覺這人一直在聽自己談話,怒道:“你笑什麽?我們談論的都是要緊事。”

喻餘青道:“不敢,小弟見識淺薄,聽各位師兄議論,只覺得心馳神往,想要立刻上樓去看看。”

那個先前挑事的矮子瞧了他幾眼,走過來把他打量了幾番,才道:“生面孔哪,第一次來麽?”

喻餘青笑道:“正是。小弟初來乍到,諸多規矩懵懂無狀,正想一一請教。”

那矮子走到他跟前,仰頭笑道:“十二登樓的事,沒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他手裏攥著厚厚一本冊子,手指上都是墨痕,頁邊居然已經翻得卷了。這一走近了才更覺得其人當真矮短,大約十四五歲的女娃娃已經比他要高了。他看了看喻餘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又捏了捏,再點點頭,才道:“看你這副骨頭不錯,旁的人我還不稀得說話呢。你叫什麽?”喻餘青知道這人是在看他骨相是否適合武功進境,微微一笑,自己這副身板打小便得到諸多習武之人大加讚譽,說是根骨上佳,是習武的好苗子,他也是聽慣了的,卻沒想到這個矮子也是行家。他心想自己是外姓人士,說了真名反倒要解釋麻煩,便道:“小弟姓王名青。敢問師兄高姓大名?”他險些要被王佑稷收作義子,這倒也不算假名。

那矮子道:“我有什麽高姓了?我叫薛三。我來這兒看登樓已經有三回了。嘿嘿!上上下下,誰家有多少人參與,誰學了什麽武功,誰能上得了多少層,我心裏頭一本明帳門兒清。你要問什麽?若是問得不蠢,頭一回我便不收你錢。”

喻餘青啞然失笑,原來居然是為錢。他剛想開口,那家夥卻陡然一拽他道:“過去看看!”拔腳便跑。擡頭一看,原來小童們將最後一道榜拿了出來,登時樓前轟動,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擠過去看。薛三那雙小短腿居然一馬當先,可見他真是反應極快;可畢竟身量狹小,居然被人從後頭搶過。喻餘青瞧在眼裏,心想不若做個順水人情,便腳步輕快地趕過去,伸手在他背心一提,輕巧巧地將他放到了人群前頭。他自己盤順條高,反而退了幾步,讓幾位在後頭的姑娘走到前面去看。那些女子紅著臉謝過了,雖是看榜,卻也不住回頭看他。

喻餘青瞧那紅榜打開,卻不像前幾張榜那樣寫得密密麻麻,只有稀稀落落幾個名字,榜上有第九層三個字,顯然這是昨日裏登上第九層的人名了。其中果然就有恰才被人爭相議論的三位,另外還有張松亭、王綦、薄念生三個名字。喻餘青自然一概不認識,只聽得眾人一陣唏噓感慨,議論紛紛。一人道:“可算有人上得九層了!”

也有人說:“還剩今明兩日,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能上得去。”

喻餘青有些奇怪,心道這九層以上,難道不是還有三層麽?怎麽大家一副看著金榜放榜了似的,感慨歡喜,各種有之。思想間薛三已經鉆了出來,滿臉得色,對喻餘青道:“我事先猜的,分毫不錯!”從那本給他卷得不成樣子的書冊裏頭,翻到一頁,上面果然寫著這幾個人的名字,看那墨跡和後頭亂糟糟的文書,居然還不是這兩日裏寫的。薛三得意說道:“沒有這點本事,我也不以此營生。我後頭還寫了幾個人名字,他們遲些上去,怕不會這麽快就到了九層。”轉頭對喻餘青說道,“你有什麽問題要問,盡管問吧!”

喻餘青道:“小弟沒帶什麽錢來,不知道夠不夠薛兄妙口的咨資。”

薛三嘿然一笑:“你剛才幫了我一把,我薛某也不是不講情義的人!你隨便問吧,我答得歡喜的話,那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做好架勢,料算他肯定要問這樓裏賽制之類的規矩,或者是那些人的身家路數,都是他的拿手好戲。

卻聽喻餘青道:“那敢問薛兄,要怎樣才能見到十二家的各位家主?小弟身有要事,要會見各位家主掌門,不及層層登樓了。”

薛三一楞,萬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卻見他神色,知道他所言非虛,沈吟道:“你要見家主?嗯,他們都在六層以上的後山樓中住著,等九層開試,他們會去做個見證。但除了往上登樓,你也沒有辦法嘛。”他一指道,“這樓可沒有後門小道,下三層也沒有地方可住,但凡當日裏輸了,卻也沒法在本層停留,就得再下到一樓來,隔日再打過。”

喻餘青道:“那我再問薛兄,要上至六層,得花多少功夫?”

薛三道:“這個自然每個人都不同。最快的有人一日便上去了;慢的有打了三五日的。”

喻餘青問:“若是一路贏上去未嘗敗績,怎麽也要花費一日?”

薛三道:“你得先去登記姓名家族,然後等著抽簽,又不是可以隨便選三人打便行的,人人都下場,那也看不過來。一個人連打三場,那也太過為難,因此總要停一停輪換休息,這便耽誤時間。”

喻餘青一聽便急了:“我可沒有那麽多功夫。這事可等不得。”

薛三霎眼看他,問:“有多急?十萬火急那麽急麽?”

“確實如此。”

薛三聳動肩膀,擡頭望去,喻餘青順著他視線向上,但見十二樓飛檐疊障,將初曚的天色切去一角。只聽薛三又問:“你的功夫如何?”

喻餘青想了想:“我沒怎麽與外人較量過,但應該還算可以。”

薛三哼了一聲,往上一指。“那敢試試從外頭上去嗎?”

喻餘青旁的尚不敢說,但對輕功最是自負,聽他這麽說來便朗然笑道:“正有此意!”腳下一旋,長身一縱,便如雲中一鶴,拔地而起。

薛三急忙仰頭看去,眾人也都一聲驚呼。有人叫道:“這輕功不錯!”也有人喝道:“快些下來!”還有人笑道:“又一個不怕死想走空門的!”話音四起,也不過是一霎之間,喻餘青足尖已經在一層岔脊上一點,身如芙蓉回浪,翻上二層。

說時遲那時快,場內四角八方,原本做些知客行走的小童,陡然一齊躍起,手底袖浪一翻,數十餘支長索鏢嗖嗖向他追來。那長鏢帶著呼哨,登時間一股破空利響,前呼後應,震得人耳鼓作痛,頭昏腦脹。而二樓的欄桿下方聽見哨聲之後,不知觸發了什麽機關,陡然機括松動,數百只羽箭接連射出,便是要斷了施展輕功的人此刻的落腳之處。人在空中畢竟沒有翅膀,身無借力,那也只得下墜了。

喻餘青心道不好,知道自己是被薛三設計了。一跟頭翻身避過箭頭,正瞧著那人一雙眼緊緊盯著自己,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卻又不住點頭,手裏還握著那本冊子,又有些激動地用手指不住比劃著。

原來這個薛三,自身功夫暫且不提,卻有一副火眼金睛,由於他自身根骨奇差,所以比起自身鉆研悟道,更喜歡搜集別人的武功路數,身家淵源,相人如相馬一般,品評材質。他初見喻餘青時,便看出他有著一副習武的上佳根骨,聽他話語謙和,卻對自身武功頗為自負,便起了貪材之念。便像是相馬師傅看見好馬,便要自個親手遛上一圈一般,換在人身上,這癖好也算是古怪得緊。他故意拿話激喻餘青,設計他從外檐去走,若不是自負本領不凡,斷不會應允;但凡應允了的,定然是輕功一流,對自己隨機應變的能力有著十足把握,才可以看他施展真本事。薛三自個本領不大,若是喻餘青規規矩矩登樓而上,他哪裏還有眼福能看到這等功夫,一樓只需勝得三人即可上樓,眼下更無好手,怕是喻餘青一兩招之內,就可以將人打發了。

喻餘青哭笑不得,腳底一鉤,用內勁一黏,掛身猱上,堪堪避過這一劫;若是慢了幾分,可能整個人便要被射成刺猬,怪不得這樓高而魁偉,並不難爬,卻沒有人敢從外檐取巧,想必是都知道如此吃虧。他騎虎難下,只得更往上攀;小童手中索標紮入檐中,旋索一轉,檐上瓦片騰然飛起,撞將過來,便是要阻他一阻;只這一阻之勢,二樓便有十餘青衣少年躍陣而出,長劍平舉,竟是劍陣,劍光如網,當頭罩來。喻餘青不敢硬抗,道了聲:“好劍陣!”氣息外吐,身形陡墜。他反身倒旋,快如閃電,居然反而奔薛三而來,只一眨眼功夫,那雙似笑非笑含情目已和這形容猥瑣的小老兒不過咫尺。薛三正看他身法路數,心中讚嘆,對自己眼光頗是得意;萬想不到他會突然發難,一時間也只能呆睜雙眼,大張了嘴巴,說不出話。喻餘青劈手奪了他手中那卷冊子,雙腳在他胸口一蹬借力,又返身躍上;正是劍陣收勢之時,誰能料到他掠水更驚風,這般悠然自去來?收勢不及,卻不得不勉強出招,喻餘青正好借那倉皇劍身一點,笑道:“有勞了!”直直往上躍去。薛三被他重力撞倒在地,就只被這雙足一點,肋骨便斷了兩根,痛得連呼叫都不出,也爬不起來。只把手往上抓著,嘶聲叫道:“還我冊子!”

那些青衣少年一擊不中,知道自己壞了大事,反身落在屋檐上時,應變也是極快,立刻將手中劍刃齊齊向上擲去。一時間劍光映照初升日光,劍身閃爍,刃光如林。喻餘青不得已閃身滾避,躍入三樓場內。尚未站定,就知道自己大約是打擾了旁人比試,剛要開口說話解釋,但見四周長鋒並舉,一並向他招呼過來。

他苦笑不已,只得將那冊子往懷中隨手一塞,長劍一按,用劍鞘擋了一招,緩過一口勁兒,提聲叫道:“各位師兄師姐,我不是——”那些人哪裏允他說話,十八般武藝都朝他這裏,劈頭蓋臉落將下來。雙拳難敵四手,今日怕是走不了外頭的捷徑了;於是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打得興起,將滿場人都掀了,更踢飛幾個,鬧出好大動靜,但願有管事的人看不過去,親自出手來解決事端。

這一回他終於賭得對了,如今十二門其中之一的家主薄暮津便站在他身旁,並且認出了他的身家路數,那邊好得分說。得知三少爺就在樓上,更是心下大定。剛才剎那之間只得一瞥,卻見他眉間焦灼情狀,臉上卻難掩笑容,一瞥間仿佛換了千言萬語,心裏頭卻又覺得不必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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