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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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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

三昧真火呼嘯而至,將黑線燒盡,哪咤的臉色卻白了一白,往後退一步,被喬燭扶住肩:“先別動。如果我沒猜錯,這是煩惱魔弄出的一個折疊空間,裏面是負面情感的凝結。”

他以一個虛虛環抱的姿勢,伸出手,輕輕按住哪咤的太陽穴。

之前的一槍,讓無數負面情緒凝結的“煩惱”湧入他的腦海,讓他頭痛欲裂。不過好在曾經是佛的喬燭擅長應對這種麻煩,他微涼的指尖觸碰到哪咤的一瞬,他就感覺腦內刺耳的聲音消失了,意識重歸清明。

知曉是自己沖動了,哪咤壓下情緒,從被喬燭半抱著的姿勢裏抽出身來:“所以我們被排斥了?”

“大概是為了避免其他人卷入,城隍對其設下了準入限制,想要自己處理,”喬燭道,嘆了口氣,“但從這外溢的魔氣來看……恐怕不太順利。”

哪咤皺眉:“那怎麽辦?就幹看著?”

天庭冊封的武神,曾經大鬧東海。雖然當時的目的並非匡扶正義,僅是孩子心性,但後來割肉放血,不連累陳塘百姓,足以見其氣節。

他雖然並非善人,甚至有些殺性過重,卻也稱得上有情有義,更別提眼前是天庭所屬的同僚,自然也做不到見死不救。

喬燭思考片刻,腦中想法逐漸成型:“不知這準入限制,會不會防備曾屬城隍的神明。”

哪咤問:“什麽?”

喬燭拿出一張符紙,掐訣點燃了:“不知你記不記得,我曾說過,請了位被你所殺的小神為你祈福——那位名叫溫良的武將,曾是殷郊手下,被你與楊戩合力殺死後,入封神榜(註1),得封日游神,也就是歷代城隍座下從神之一。”

城隍作為天庭駐人間城池的守護神,自然也有許多手下。除了最廣為人知的文武二判官,還有包括甘柳將軍、黑白無常的六將軍,日游神、夜游神便是其中負責巡查的職位。

“而就像城隍有城隍的總管,日游神也有其正位。雖然世殊事異,溫良的日游神一職僅為掛職,但時至今日,依然與城隍有所聯系。”

由此,便可一試,看看能否鉆此空子,進入這煩惱魔的空間。

在喬燭解釋的片刻,符紙燃盡,煙霧勾勒出一道人形,化作藍臉紅發的溫良。這位哪咤行宮編外人員很少受到如此直接的傳喚,正想詢問,就一眼見到一旁的哪咤,頓時眉毛擰緊,臉徹底黑了下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這煞星怎地也在!

溫良臉色臭極,哪咤也終於有了點依稀的印象。無他,溫良此名與他相貌差異過大,這標志性的藍臉、紅發和三眼,終於勾起了少年武神久遠的記憶。

然而喬燭並沒給他們“敘舊”的功夫,直入正題:“溫良,你試試能不能進入這個空間。”

溫良憋著一肚子火,聞言,出言諷刺:“怎麽,當初許我重塑人身,可沒說要我為你做牛做馬!”

喬燭笑笑:“你確定拒絕嗎?這個廟內的城隍眾神,可都還困在裏面。”

溫良噎了一下。他的藍臉顯得發青,怒火更甚:“呵,他們死活與我何幹?千年過去,我早就沒了那些神明的悲憫天下!”

喬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真是如此?”

溫良憤怒:“自然!”

喬燭聳聳肩:“那算了。”

溫良:“………”

喬燭說放棄就放棄,拉著哪咤就要走。少年武神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溫良黑著臉怒喊:“我也沒說拒絕啊!”

計劃得逞,喬燭挑了挑嘴角。

溫良不情不願地開始雙手結印,研究起那個漩渦口來。而旁觀了整個過程的哪咤瞥喬燭一眼,表情一言難盡:“你……還真是擅長玩弄人心。”

喬燭露出無辜的表情:“冤枉啊,太子爺。我只是最近對【情緒】有所研究罷了。”

哪咤微微垂眸:“不太像你。”

喬燭偏頭看他,笑了笑:“不像嗎?人都是會變的,親愛的小神仙。”

他用的詞是“人”。

又是這樣與過往割裂開的詞語。哪咤無可避免地走了個神:他又想起千年前,靈山那個冷情冷性的燃燈古佛,神情悲憫,雙眸冷漠,對凡人的喜怒哀樂無限包容,卻也永不深入。

而如今呢?狡黠惡劣,能游刃有餘地以世俗規矩解決麻煩,又能玩弄人心達成目的。這樣的燃燈,哪咤覺得陌生,又覺得釋然——仿佛本就該這樣,就像是……

……就像是什麽呢?

他沒有再想下去。

在他走神的片刻,溫良已經尋到了破解之法,帶著怨氣道:“我能進去,只是,不一定能對付得了那魔。”

喬燭道:“無事,我們與你一同去。”

溫良打量他:“我能借神位進入,你與城隍可無甚關系。”

喬燭無辜看他:“這有何難,我看這座廟裏日游神一位空缺,而我是人類——你冊封我為本廟日游神,不就有聯系了麽?”

溫良:?

哪咤:?

溫良大驚失色:“你沒事吧?”

誰家佛祖來城隍打工的啊!

然而喬燭覺得很有道理:“人仙的冊封比鬼仙簡單的多,大不了解決此事後卸任。”

你也太隨便了吧!!!!溫良要抓狂了。

哪咤的眉毛都擰起來了,欲言又止,最後沈默半晌,居然表達認同:“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那就這麽定了,”喬燭拍板,“太子爺先藏進我的燈裏,溫良冊封我帶我進去。走吧,時間不等人——救世渡人總為神的第一要務,不是麽?”

……溫良被他幹沈默,最終憋屈地雙手結印,冊封人神。天地的規則在此流轉,城隍廟內,銅鐘無風自動,厚重肅穆的聲音響徹。喬燭的身形鍍上暗紋流轉的金光,又在須臾間隱去,原本就淡漠清靜的眉眼更顯虛幻,卻在轉過頭笑著看人時盡數消弭。

“那就委屈太子爺,先在我的燈裏藏匿一番了。”

靈鷲宮燈作為四大宮燈之一,有足夠的位格容納神的魂魄。

哪咤看他一眼,沒說什麽,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進入喬燭托舉的琉璃燈中。

新晉日游神笑瞇瞇地握住琉璃燈纖細的腰身,轉頭和溫良對視一眼,便先一步踏入漩渦之中。隨著某種吸力,魔氣噴湧而出將他們裹挾。

初入空間,瞬間就被種種負面情緒擠滿。“煩惱”化為實質,形成黑色的粘膩水液,充斥周圍,宛若深陷泥沼,讓人喘不上氣來。

隨著那些黑色情緒環繞周圍,腦海中傳來雜亂無章的囈語,不同的聲音或哭或怒,歇斯底裏或是萬念俱灰,他們傾吐著自己的不幸,無數個聲音化作洪流,幾乎瞬間就要將人的意志摧垮。

溫良感覺頭疼欲裂:“這麽多人的‘煩惱’……”

喬燭若有所思。他往前邁一步,腳下金蓮綻開,周身黑暗瞬間如潮水般褪去些許,但很快又重新席卷而來,僅留他們二人一個容納之所。

不過這也夠了。

從密不透風的負面情緒中脫身,二人和燈內哪咤得以聽清周圍的聲音:那些是凡人的聲音,或因親友去世而悲痛,或因生活破滅而憤慨。世間種種煩惱苦痛在此集聚,生老病死、貪嗔癡怨,天底下總是不乏悲劇,但眼前這些聲音卻有同一個導向——

“靈氣覆蘇,”喬燭說,“這些是自靈氣覆蘇以來,眾人的‘煩惱’。”

——打破常規和定理,甚至讓文明顛覆。原本隱匿於世界背後的力量,浮出水面,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呢?無論如何,事已至此。

“不奇怪。但這些煩惱為何全部集聚在此?”溫良皺著眉道,忽有所感,手中狼牙棒顯現,一棒揮去,打散周圍液體中朝他伸出的一只漆黑利爪!

“魔氣聚現!”他罵道。

喬燭自然無需他提醒,手腕上一百零八顆念珠散開,懸浮周身,化作屏障。而當一只漆黑鬼手從背後襲來之時,他只是微微偏頭,還未進一步動作,就見金光閃過,乾坤圈將其擊為齏粉。

哪咤離了燈,與他後背相托。少年武神表情冷厲,紅綢伴身,腳下的風火輪照亮四周湧動的黑氣——那些凡人的“煩惱”在魔氣的催化下,化作似人非人的肢體,宛若活屍惡鬼一般,掙紮著要將他們拖入地獄。

對這些無生命之物,哪咤半分眼神都懶得給,乾坤圈掃去,金光凜冽,就擊碎了一大片,在怪物的怒嚎中又一□□入某個人形的胸膛,動作利落,殺伐果斷。

溫良雙手持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風,然而比起哪咤的行雲流水,依舊遜色幾分。他自己也知道,不免有些黑臉,心下不忿若是自己的白玉環還在,也不至於被比得如此慘淡。

說到白玉環,又忍不住想起曾經封神大戰中,被哪咤的乾坤圈一把擊碎的場景。心痛又怨恨的情緒上湧,連帶著想起自己死狀的仇恨,他完全沒意識到,在他的負面情緒產生的瞬間,一個半透明的黑色身形自背後凝聚,即將脫離軀殼擡起頭來。

他的“煩惱”誕生了新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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