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關燈
第 217 章

黛玉半日不曾言語,一路無話。

陪先生看過街上的學子來來往往,又去常買的糕點鋪子買四色點心,一老一少才慢慢回家去。

見她半日心情不曾轉圜,冷先生捋著胡須: “孩子長大了,有心事啦!”

黛玉將那一碟子蓮花模樣的藕糕,齊齊整整的擺好,為先生奉上今年的新茶。

前兒才從雲南那邊送來的普洱。

醫書上說熟普洱將養脾胃,先生年歲大了,便換做此茶。

豐富的閱歷,自然而然讓黛玉生出更多心。

遙想當年,三丫眼中滿懷希冀,想要黛玉去當縣令。

其實黛玉何嘗不曾起過這樣的心思

她也不是那等癡人說夢天方夜譚之人。

黛玉對冷先生道: “玉兒知道,我能有今日,非是因我天縱奇才,只是……只是我生得幸運,出身在這等人家,有如此父兄。”

見識越多,黛玉也越發意識到自己今日能興辦學社,廣印文章,博得聲名。

譬如此刻在蘇家精致的老宅中,賞著院中紅楓,為先生奉上一盞熱茶。

並不是她林黛玉文采飛揚,聰明機敏,全然因為她的出身,她的命運。

黛玉新辦的學社,哪怕只能招收百來個學生,卻也能改變這百來個女子的命運。

黛玉或許有些貪心,想要的還是更多。:

“先生,我該怎麽做”

老先生一向氣定神閑的神情有了一絲裂縫,看黛玉一眼,莞爾道: “老頭子才學有限,我也不知。”

這一句話中含著多少無奈

先生並非不想為民,只是世事無常,聖人如此。

若是聖上可靠,當年嵇康阮籍想來也不會總在竹林中彈琴喝酒

若是聖上當真為聖,父親,哥哥又何必時刻警醒,伴君如伴虎

冷先生早就畫好的航海圖,為何遲遲獻不上去

……

萬幸,這一世林如海在官場上游刃有餘。

一路上是查辦了幾個官員向聖上交差,但真要緊的那幾個,並未傷筋動骨。

女兒的成長和忙碌的賈敏看在眼中。

黛玉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樣打扮的精致,衣著華美。

出門奔波的風霜忙碌中,似乎變得黑瘦幾分。

可那神采奕奕的眸子,生機勃勃的顏色,仿佛滿園的春花燦爛奪目,叫人一見就心生歡喜。

黛玉還鼓勵賈敏去給學社的姑娘們講課,教導她們料理家事,搭配飲食。

賈敏沒想到,自己這一輩子,竟然也有給這麽多人當先生的時候。

瞧著那些姑娘們交上來的作業,賈敏頭一次體驗到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林如海對當下日子十分滿意,真想就此告老,長居江南,奈何奈何,他還不能退,也不可退!

他看得出,妻子作為母親還是存幾分遺憾。

看著旁人家嫁女時的鑼鼓喧天,眼底難免流露出落寞神情,甚至想著興許過幾年,黛玉有一天會收了心思,安心嫁人。

怎麽可能呢

在空中翺翔過的鷹,如何願意被困在金絲的牢籠

縱使將這牢籠修得再好再大。

鳥籠就是鳥籠。

林如海微笑著,反問賈敏: “這樣不好嗎夫人。”

賈敏沈默,雖不算壞,但卻似乎也談不上有多好,賈敏不知為何丈夫會如此開心。

“世上女子千千萬,我們的女兒與旁人不同,能養出這樣的奇女子,作為父親,與有榮焉。”

或許此時候賈敏才釋然了幾分。

對啊!她的女兒確實是個奇女子。

又何必執著於與其他女子一模一樣的人生呢

有了父母大人的支持,黛玉至此便在江南長住,沒有和夫妻一起往京中去。

學社從原先只招收一百來人,擴充到三百來人的規模,還有好幾處分院。

其餘地方也有許多人效仿,甚至有些地方會收取部分銀錢,專門教習女子,已是後話。

這一二年,黛玉給柳姑買了一艘船,她帶著三丫她們出過好幾回海,來往貿易,小賺了些銀錢。

畢竟她們更重要的任務是探明海道,解地方風俗,做生意反是其次。

船隊休整的日子,三丫年紀輕,精力旺盛,會往江南這邊來。

黛玉也曾往粵地,柳州去過幾回,多為游歷,大部分時候還是留在江南為先生奉老。

先生老了,走不動了,生老病死,不能免俗。

如今只能看看黛玉從外面畫來的山光景致,有時候看看那些女學生的文章,打發時光。

三丫一到江南,就喜歡在書院門口當門童: “這是女子書院,男子勿入,不吉利。”

眾人知她性格如此,便不與她計較,趕去遣人去喊黛玉過來。

三丫看見黛玉,眼前驟然一亮,也不玩鬧了,尾巴一般跟在黛玉身後。

一進屋就掏出藏在胸襟的一個絲綢小包袱: “黛玉,我帶了好東西!”

三丫興沖沖將包袱打開,是伊利亞的信,用西洋墨水,鵝毛筆,一筆一劃在羊皮上。

伊莉雅的漢字已經寫的有一些樣子。

簡短的幾句話。

三丫對自己這一趟,當青鳥活計非常滿意,看見黛玉的笑顏,也跟著咧嘴呵呵笑: “是的,她說……一定要來江南!”

“還讓我問你,你的洋文講的怎麽樣了!”

果然,三丫從來不騙人。

這一年的年底,昔年的外國友人,真的來到了江南。

那年,伊諾德他們帶回去的絲綢,國家中貴族們非常喜歡,父女倆還得到國王的接見。

伊莉雅因此還嫁給了一個公爵,成為公爵夫人。

這一回她不遠萬裏,給黛玉帶來了她們那邊的蕾絲新衣裳。

伊莉雅打著西洋傘,露出一個大大的笑顏,用她的漢語,講述這幾年自己的經歷:

“黛玉,你長成大姑娘了!”

“我嫁給了一個公爵。”

“然後……他死了,我有很多錢。”

伊莉雅話語中透著輕快的俏皮勁兒,仿佛死了丈夫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十分值得慶賀。

伊莉雅又問黛玉: “聽說,你也有個表姐,嫁給皇子,皇子死了,她是不是也有很多錢”

伊莉雅和公爵丈夫沒什麽感情,那是個老男人。

丈夫死後,她還不得不花一份財產去打點公爵以前的情婦。

所以,在她看來,死了丈夫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還能繼承財產。

這個國家的王子應該比自己嫁的公爵還富有,黛玉的那個表姐,真是賺了一大筆!

伊莉雅覺得自己和黛玉那個表姐應該很有共鳴,卻忽視了兩個國家不同的風俗習慣。

性情溫和的十一皇子,終究沒有熬過上一個冬天。

黛玉掐指一算,迎春姐姐應當還在王府中深居簡出,為十一皇子帶孝。

伊莉雅仍舊沒搞清楚狀況,懷裏抱著給黛玉帶來的蓬蓬裙,熱情滿滿: “她要不要和我出海,去我們國家那邊逛逛”

早知道黛玉有這樣一個表姐,她就多帶幾身衣裳,送一套給黛玉的表姐,交個朋友。

黛玉知道伊利亞沒有惡意,十分委婉的和他解釋清楚。

沒想到黛玉的表姐和丈夫還真的有感情,那個什麽王爺也沒有情婦。

伊莉雅惋惜的嘆了一口氣: “那真遺憾。”

架不住熱情,黛玉換上了外國友人送的新衣裳。

這蓬蓬裙把腰掐得很細,伊莉雅把自己頭上的珍珠花環也送給黛玉: “哎呀,黛玉,你真是個好看的姑娘!”

“像是我們那邊的……公主,不!女王一樣!”

如果黛玉帶上王冠的話,真的像女王。

除去衣服首飾的交流,伊莉雅還帶來了很多書籍。

比起好幾年前,沒頭沒腦的紡紗機圖樣,這回伊莉雅可是專門請那邊的畫家畫了很多的機器。

黛玉沒見過這種織機: “這個是你們那邊的女人做的”

伊莉雅揚起下巴: “那當然!”

伊莉雅很驕傲,可惜她的中漢字能力有限,這些書都是洋文,據說是不得的發現,她花了大價錢才買到的。

伊莉雅笑道: “古時候……就是嫘祖開始繅絲養蠶,女人改良機器,正常。”

三丫學識有限,當下徹底看不明白,等到伊莉雅說起嫘祖,才能插嘴: “你還知道嫘祖”

伊莉雅指一指黛玉: “丫,你忘記了,是林……黛玉以前講的。”

以前……那是好幾年前了。

能見到外國朋友,自然是一件好事。

憑著伊莉雅的航海經驗,航海圖上又增添了很多的細節。

先生日漸蒼老,卻依舊沒有一個合適的時機,能把這幅航海圖呈上去,讓它發揮應有的作用。

時間匆匆如流水,伊莉雅滿載絲綢的商船再度起航。

又是三年五載,黛玉已過雙十年華。

聽說伊莉雅的船又來了,先生已經作古,駕鶴而去,可惜直到臨終之時,那張航海圖依舊沒有獻出。

黛玉心頭煩悶,帶著先生遺憾,這一番出行,只當是出來散心。

粵海將軍府上有朝廷支持,穩住了局勢。

如今那位粵海將軍又納了一房妾室,這四五年間添了三個兒子,皆不是探春所出。

他們家人丁稀薄,探春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少整個管家大權捏在她的手上。

探春識大體,原先老夫人對探春也足夠尊敬,是以她在粵海辦事,非常順暢。

黛玉此番再來,探春儼然是一家之主的架勢,無人敢輕視。

黛玉知道探春的心結,談話間刻意避開。

沒想到探春卻還主動提及: “他若太有能耐,我的學社也不能辦得順利。”

這一家子似乎有什麽隱疾,那個男人不過二十三歲,身子漸漸不成,時常頭疼,而今外面的庶務,居然也是探春代理為料理。

今年得與黛玉相見,探春自覺這些年,操心過多。

分明自己黛玉略小一些,瞧著也比她老了幾歲模樣。

坐在黃花梨圈椅上,想到這幾日的煩心事,探春無奈道:

“真是荒謬,一國命運,都是龍椅上一人說了算。”

黛玉凝眉: “你怎麽知道……新皇雖然登基,龍體有恙。”

大約只有宮裏的人才覺得此時瞞得滴水不漏,豈知風已經吹得這麽遠。

探春冷笑: “這樣的大事,豈止我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