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關燈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前路不平”

榮國府裏,賈母坐在自己的紫檀塌上,旁邊是一方香幾,上面擺著翡翠玉雕漁樵耕讀盆景,燃著香,裊裊的煙飄散開。

老人家穿著一襲深藍刺繡緙毛袍,帶著黑底描金的抹額,支著腦袋看賈迎春和林璋在下面一起玩七巧板。

想到女兒馬上要和林如海一起外任,廬州隔著京城要有千裏的地,一去三五年,能見面都奢侈。

賈敏嫁到江南,母女五六年不得見,後面林如海在京城裏當官,賈敏也跟著在京中住幾年,老太太幾乎都忘記母女份離的痛,再看璋哥兒聰明機靈招人喜歡,賈母心頭像是割肉一樣疼。

小丫頭過來回話: “老太太,二奶奶說大姑娘已經好多了,多謝老太太記掛。”

賈母緩過神來,又道: “讓廚房做軟爛的山藥粥送去,那東西對脾胃有益處。”

丫頭得話,又匆匆掀簾子出去。元春前兒積食了,身上不好,賈母要是關心落了一個,下人們又要說嘴。

自打王子騰得聖上青睞,二房那邊水漲船高,不安分的下人又冒頭了!

大房那邊的人未必規矩,賈母管過家,奴才丫頭都是這等脾性,可大房媳婦面上彈壓得住,二房媳婦鎮不住也罷,還會被下面的人攛掇,叫人頭疼。

如果林如海被指派到金陵一帶,榮國府祖輩積累,還有史家的人脈尚且能用,外任的去處,偏偏是摸天不沾地的廬州,賈政在工部探聽不到多少消息。

賈母長籲一口氣,沒有林如海聖上跟前人,榮國府今後探查聖意,那就難了!

榮國府裏留著林璋養幾日,去給林家老二過周歲,給林璋過四歲的生辰,孩子們都熱熱鬧鬧,養在一處玩,平日裏林璋就歇在賈母屋裏,賈璉每日都和林璋依依惜別,恨不得一日背一首送別詩,賈珠和賈瑚有課業,不像賈璉每日能演好幾出。

林如海把宮中之事交割完畢,去吏部領旨,九月裏天不熱,帶著一家大小出京赴任。

臨別之前,自是有一番同僚相送,賈赦和賈瑚騎著馬一直送到城門外的驛站,林如海看著遠處越來越遠的城門,思緒飄回與朱謙和蘇哲小聚的那一晚。

自從他們先後離開翰林院,相聚的時日只少不多,今年以來未曾湊齊過。

原先幾人一起還會玩笑一二,林如海遠行之前最後一聚,席面上的氣氛像是凝住的墨,沈沈化不開。

三人中話最少的朱謙自飲一杯: “聖心難測,諸位謹慎。”

林如海亦是帶著幾分感傷,勉強笑道: “自是該飲,我們許久不聚,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如此把酒言歡。”

蘇哲沈默著,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窗邊的蘭花葉子,林如海開口問: “我許久不得見你,東宮那邊為何訓斥”

蘇哲道: “不是什麽大事,先前我給你通風報信,東宮那位心裏生了芥蒂,大約是覺得我處事多有私心。”

林如海心知肚明,上回蘇哲在宮門前攔過自己以後,兩人的關系變得微妙,不是蘇哲變了,而是蘇哲背後的有些牽扯,讓他不得不變。

朱謙馬上道: “殿下不至於此,那件事情與殿下無關。”

朱謙明擺著是太子的人,當然要維護太子,蘇哲給他斟滿酒,笑了: “若真與殿下有關,恐怕我早就被發配道爪哇國了。”

太子不至於專程與林如海為難。

蘇哲把林如海跟前的酒盞也滿上,扯著唇笑道: “而今已成陳年舊事,我也不瞞你了……那人是尚書大人的一個門生,想使絆子,中舍人的位置原本是他的,應當輪不到林兄。”

擋了旁人的道,還是黃尚書的人,怪不得有這麽一遭,禮部的人會管到一部分宗親之事,消息比別處靈通。

朝中當官的多數都談不上光明磊落,抓緊一切機會,能給你使絆子時恨不得再挖個坑,所以才有結黨一說,互相庇護。

聽蘇哲一說,朱謙臉上也帶著幾分訕訕: “你長得好,又招聖上喜歡,肯定有人看不慣。”

朱謙冷眼看著,林如海素來行事低調,只因生得出挑,前面被退出去頂事反而得聖上歡心,背地裏好些齟齬。

那些大人讀聖賢書考功名,依舊會妒忌人的相貌出身,若不是林如海立身持正,私德甚好,禦史臺肯定會參他好幾本。

林如海笑笑,舉起杯盞: “我早想到有這樣一日,若不是朱兄有過人之能,大約也會被外放。”

朱謙的境遇又好到哪裏去現在太子和聖上留著他,還不是因為有用,能用,好用。

蘇哲又道: “先前聖上采納東宮提議,削去不少勳貴勢力,現下見殿下羽翼漸豐,聖上心底不安,又將那些人提上來互相制衡,你出去也好。”

大家都看得明白,聖上第二次下江南,提拔上來的人是哪邊的,結合前世的經歷,天家父子鬥法,才剛剛拉開序幕。

甄家接駕身份水漲船高,再有賈,史,王幾家聯合,王子騰一路高升,甄家女兒進宮為妃,賈家也把賈元春送進去謀求出路,四王八公抓住機會斂財攬權,相互串聯,權勢愈盛,最後隨著新帝上任,盛極而衰。

先前被壓制的幾位藩王和各處公府,馬上就會被聖上倚重,有好日子過了。

林如海收回心神,與蘇哲碰杯,一臉誠摯道: “我還羨慕你,也想去文淵館修書……”

他掃過朱謙和蘇哲: “就算你們二人同在京中,今後也不能互相照應。”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黃尚書和蘇家都痛惜蘇哲被發配到文淵館,成為一顆朝堂廢子。

林如海卻心心念念,想要文淵館那樣萬事不管,只須辦事領俸祿的職位。

蘇哲亦是勉力做出輕松姿態: “是啊,我照應不到朱兄,也照應不到林兄,莫要多言,莫要多寫,謹慎為妙。”

朱謙放下杯子,自懷中取下一份帖子,遞給林如海: “早前我幫戶部辦事,認得一個人,他早年給人當過師爺,只是左右手各自缺了一根小指,又是個跛子,算賬功夫極好,你去那邊肯定要這麽一個人,不知可不可用。”

先前林如海和朱謙提過想要一個能辦事算賬的幕僚,朱謙果然找到了。

蘇哲是不願摻和進來的,他不想幫,更不能幫。

冷笑道: “我們蘇家有人,可惜……”

蘇家的人,蘇哲自己尚且不願用,更不敢讓林如海用。預先取之,必先予之,何必將林如海牽進錯綜覆雜的網中。

林如海又安慰他, “蘇家人才濟濟,蘇兄也當舉賢不避親才是。”

蘇哲垂首不答話,唯有沈默搖頭。

三人都不是酒色之徒,飲酒不敢縱情盡興,沒有大醉而歸,筵席散去,更添傷愁。

林家的車隊出京城,南下而去,工部那邊說運河靠京一段正在疏浚,林如海擔心河道是否通暢,便決定先走陸路官道,繞過疏浚河段,再改水路下應天府,取道揚州,若是方便,興許還能繞到蘇州拜祭一回親族。

馬車走了三日,才慢悠悠出去一百多裏地,官道迎面來了一隊車馬,林如海一看馬車規制,就猜出裏面坐著義忠王。

這個地方離皇陵也有幾十裏,現下能在此處出現的王公貴族,大約只有那一位。

林如海讓自家馬車趕緊靠邊,讓出路來,領著兒子林璋下車,在路邊恭候。

開路的衛隊走過,華貴的馬車停住,小公公挑開車簾,義忠王爺緩緩起身,踩著車凳下馬,他面色仍舊死白一片,眸子沈沈,深不見底。

以前遇見這位王爺,林如海一直提心吊膽,不免憂心他性情乖張,圖惹是非。

先前義忠王妃那件事,反而叫林如海對義忠王生出幾分憐憫,這位王爺說到底,並沒有做成大奸大惡的事。

現在林如海沈下心來,甚至懷疑當年義忠王想要綁走剛中探花的自己,究竟是真的要綁人,還是故意鬧事給皇帝陛下看。

皇陵總不該要一位王爺親力親為,修這麽久,義忠王只是不想歸京。

林如海領著兒子林璋,向義忠王屈身行禮: “下官林如海,見過王爺。”

馬車裏面的林家小哥兒原先被母親抱著,趴在窗口看風景,賈敏女眷不便拜見,身邊又有個奶娃娃,放下車窗簾子遮擋,小娃兒馬上嗷嗷哭起來,寂寂官道蕩著嬰兒啼哭,驚奇三兩只飛鳥。

才滿一歲的孩子如何與他說理賈敏和丫鬟一時焦頭爛額,讓乳母給他餵奶也止不住哭聲。

義忠親王神情帶著幾分頹靡,退下手上一串佛珠,帶在林璋手上: “送你了,帶著小兒趕路,一路上壓驚驅邪。”

林璋抱手,鼓鼓的臉,板板正正作揖: “多謝王爺。”

義忠親王在他小腦袋上拍了兩下: “好好當兄長,莫要欺負你家兄弟。”

此言頗有深意,義忠王明裏說林璋,實際上暗指自家兄長,當今聖上。

這位王爺身上透著一股破罐破摔的意味,全然不見當年陪伴聖上賞梅的謹慎小心。

前世義忠王‘壞事’,林如海遠離京城,內情,宮裏的說法是義忠王有謀反之心,被聖上察覺之後賜酒鴆殺。

末了原先義忠王預備的棺材板材沒能用上,留在薛家最後給了寧國府的孫媳秦可卿。

林璋馬上拍拍短短的手臂,舉起來展示自己有力氣: “我才不會欺負珺哥兒,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他,我還要打他咧!”

義忠王啞然失笑,面龐變得柔和起來,看向林如海,意味深長:

“前路不平,林大人多加保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