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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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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是非之地”

義忠王年歲與蘇哲相當,相傳與生得與太後很像,縱使這樣的年紀,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透出一種銳利的美感,就像他本人的行事作風,一樣具有攻擊性。

怪不得聖上對這個弟弟多有寬容,就像榮國府的老太太偏愛賈寶玉,肯定也有這張臉的緣故。

如果說林如海和蘇哲這類的長相,是江南水鄉的含蓄和飄逸,有修竹的淡,蘭草的雅。

義忠王的相貌就是瑰麗勝芳的牡丹玫瑰,濃烈攝人。

他面色透著慘白,不知是生來如此,還是身上有什麽隱疾,又或者吹多了春日的寒風,凍得冷白。

氣氛頓時十分壓抑,空氣像是被刺骨春寒凍住。

此人顯然沖著二人而來,躲是躲不過,兩人趕緊躬身行禮。

“下官林如海,見過王爺。”

“下官蘇哲,見過王爺。”

車上那人勾唇一笑,眼底忽然又帶上鬼魅的笑意,微微擡手。

“不必多禮,本王只是聽說近來朝中出現洩題一事,不知二位有沒有收到書信”

果不其然笑面藏刀,這件事他們究竟答還是不答,義忠親王分明就在炫耀,那事是他所為,聖上又不曾處置他。

二人正踟躕間,就在義忠王馬車之後,兩隊小轎慌慌忙忙泡出來,義忠王笑意褪去,看向二人:

“大人們出來了,本王可不敢攔著,先行一步。”

說罷,那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人,放下車簾,車角的黃銅鈴鐺叮叮當當,漸漸遠去。

今日在宮門外遇到的人未免也太多,剛剛送走一個義忠王,又迎來一個刑部尚書。

林如海腳下寸步不行,又與中大人見禮。

“見過鐘大人。”

刑部尚書頂著大胡子,深深看一眼義忠親王馬車遠去的方向,回過頭來,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囑咐二人。

“天色不早,快回家去。”

二人感念鐘大人的解圍,拱手謝過,趕緊各自回家去,離開宮門這個是非之地。

萬幸林如海和義忠王交集不多,後面再沒見過,這人如果真要找你麻煩,躲也躲不過,有一日過一日。

那天林如海才來當值,就聽見翰林院看管燈火的小公公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聖上身邊的陳公公被處死了!連帶著好些個小公公,看來是這麽洩的題。”

“而今已經不是洩題,朝廷張榜,是有人作祟,只要沒有考試,如何能算考題。”

這二人看見林如海,忽而就散了,各自拿著掃帚去打掃石階。

不過這也不算大秘密,皇帝陛下身邊的大掌事公公沒了,此事根本藏不住,朱謙也與幾人討論此事。

唯有蘇哲心領神會,給林如海遞了個眼色: “看來真是他做的,此人行事真是詭異。”

林如海頷首冷笑: “顯然沖著那位公公去的,怪不得最後又不了了之,幾位大人都沒被追究責任。”

蘇哲把一只湖筆插進筆筒中,長嘆一聲: “義忠王從皇陵回京,就鬧出一件大事,看來京中要不太平,不知他幾時又去守皇陵。太後娘娘身子不虞,先前義忠親王自請守皇陵,他回來就興風作浪,顯然一時半刻,不會離去。”

只想偷閑躲懶,悠哉過自己的日子,根本不想和此人有瓜葛,還真是難辦,還好他當年造反不成,這樣一個乖張的性子,如何能做一國之君。

轉念一想,興許正是這樣的性格,才導致他造反不成。

不過幾日就見賈赦又來找林如海,說是給賈母送東西,但前兒才來過,賈赦三天兩頭未免跑得太勤。

這回還真遇到點難事,榮國府和義忠王府上交情不深,這次義忠王從皇陵回來,專門給賈赦,賈敬都下了帖子,請他到擷芳園賞花。

賈赦知道這一位的脾性,才收到帖子就惴惴的,並不覺得有多少榮光,家裏的老二他覺得靠不住,來找林如海商議。

擷芳園是義忠王名下的一個園子,當年先皇最愛去賞春避暑的地方,奇方異草,亭臺樓閣,乃是京中一大盛景。

自從前年義忠王自請去皇陵,就很少開過,先前那些和義忠王親厚的王孫,時常在院子裏宴飲待客。

林如海問賈赦: “家中和義忠王爺關系如何”

賈赦臉上不太自然,答道: “只是有些尋常往來,那一位身份尊貴,卻是看不上我,看上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賈赦不好說,自己小時候十二三歲時還被這位義忠王打過一回,只希望他貴人多忘事,忘記這件事,反正那時候京中不少王孫公子都被義忠王打過,自己並沒有上趕著得罪他。

林如海不知其中關節,只能勸賈赦: “倒也不必如此,你若過於疏遠,當心真的生了嫌隙,他終歸是聖上胞弟。”

賈赦這才說出實情: “他下了帖子請我們去園子賞春,明日的事。”

林如海就更不懂了,只是尋常交道,賈赦就更不必在意,又道: “吃喝而已,兄長不必憂心,不知該說什麽,埋頭苦吃就是。”

林如海不太擔心賈赦,只因為榮國府手上沒有兵權,就算義忠王想要造反,肯定看不上榮國府,京城裏還有什麽南安王,忠順郡王,暫時輪不到榮國府。

賈赦見妹夫一說,自己就沒那麽緊張了,又把自己來的另一件事囑咐林如海。

“不說那個,家裏母親找到幾個能用的婆子,這次叫我一起帶來,剛剛進門時管家領走了,一會兒讓妹妹看看。”

這些婆子多半是賈母精心挑選專門伺候賈敏產育一事的。

林如海點頭,賈赦見事情交代到,擡步就走。

林如海留了一回, “這一走,她醒來又要怪我。”

賈赦還是走了,賈敏這回午覺起來,倒是沒怪誰,就是覺著餓得慌,廚房那邊弄了·點牛奶粳米粥吃下去才舒服。

過了兩日,林如海散朝回來,遇到賈赦貼身小廝上門,就在門房那邊候著,見林家姑老爺一來,趕緊上前。

“姑老爺,我們大爺說,沒什麽大事,讓姑老爺不要擔心。”

要不是他來,林如海都忘記賈赦被義忠王請走,他近來一顆心不是撲在編撰目錄,就是家中的賈敏身上,根本想不起賈赦。

林如海點頭: “知道了。”

那隨從見天還沒黑透,話也帶到,趁著天還沒黑,提著一盞羊角燈籠,頂著春風回去。

春日暖暖,荼蘼開盡,今年的會試很順利,先前鬧出的洩題一事現下已經再無人提及,多半都在議論今年的狀元拋棄糟糠一事,又聽說聖上給義忠王指了一門親,是個小官家的女兒,長得俊俏,義忠王非要迎娶,太後娘娘拗不過,只能答應。

京中事情一茬接著一茬,馬上就入夏。

林家上下的心也隨著入夏焦躁不安,林家幾代單傳,子息太薄,孩子對闔家上下都有重要的意義。

林家幾代的家生子們,甚至比林如海和賈敏這兩位當事人還躁動不安。

六月初一的傍晚,賈敏平安把孩子生下來,隨著嬰兒一聲響亮的啼哭,林家的下人們在心裏念了一聲佛。

“恭喜奶奶,是個哥兒!”

產婆的聲音脆生生的,這回她肯定少不了賞錢,林家單傳幾代,頭一胎就生了哥兒,肯定重重有賞,她回去賈母那邊,還能拿一頭。

外面的嬤嬤著急忙慌跑出去報喜: “大爺,咱們奶奶添了個哥兒,一回兒就抱出來!”

因為什麽產房的各樣規矩,林如海被那些搞各樣儀式祈福的嬤嬤趕到的院子外面,忽而聽見消息,腿下發軟,趕緊扶著柱子立住。

頂著一頭的汗,沈聲道: “不必抱出來看,快回去照顧你們奶奶,一會兒有賞。”

那嬤嬤趕緊回去,院子內外的小丫頭交頭接耳,滿臉歡欣,反而顯得興致不高的林如海格格不入。

常安進來,見林如海仍舊站在廊下發呆,試探著問: “大爺,去給老太太道喜嗎”

林如海點頭: “去。”

常安又問: “爺,您有心事”

林如海嘆了一口氣,此刻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前世他求一個兒子求了多少年,看見旁人家的孩子心裏很不是滋味,只能盡力寬解。臨終之前遺憾沒有人托付家業,只能依仗榮國府照顧黛玉。

現在他有孩子了,這個孩子不是黛玉,他心裏是高興而欣喜的,又充滿遺憾,對前世,對先去的父母,一時間胸膛之中被擠得滿脹,根本說不清楚,道不明。

夕陽斜墜,西面的天上燒紅的晚霞金光燦燦,夏日炙熱不散,鳴蟬嘰嘰喳喳,叫得人恍惚,林如海眼前浮現起父親和母親的音容笑貌,忽而前世黛玉幼時的面容卻影影綽綽,朦朦朧朧。

他是父親,卻記不起黛玉出生時是什麽模樣,何種情形,只有個模糊的印象,有人來報信,說太太添了一個姐兒。

他似乎還遺憾來著,可惜不是個哥兒。

林如海記得最清楚的只有女兒躺在瀟湘館的床上,外面淒風冷雨,形容枯竭,孤獨悲涼的死去。

林如海收回心神,垂睫道: “只是想到父親母親不得見,有些難受,你們不許告訴你們奶奶,我高興的,太高興了,笑不出來。”

說到此事,常安這等家生仆人也跟著傷感,大爺現在瞧著官場順利,除了奶奶和今日的哥兒,已經沒有家人了,世間唯有哥兒與他血脈相連。

常安雖是幾代林家的家生奴婢,但上面奶奶和祖父都在,父母也齊全,大爺的命卻也算不得有多好。

家中添丁進口,見主子如此,常安也跟著戚戚然。

“唉,小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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