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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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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江南有故人”

黃家姑娘大名黃茹,生得模樣清秀,嫁給蘇哲之後,夫妻齊眉舉案,就沒紅過臉。

“江南沒什麽消息,那位林探花也沒信。”

說完,她撫著滾圓的肚子,臉上浮出慈愛的笑意: “這次回家去,剛好碰到家中請太醫來給母親看診,我也看了一回,太醫說我這一胎應該是個哥兒。”

翰林的品階輕易請不到太醫院的院判大人,今次黃茹回家,應該就為著這個。

蘇哲淡淡笑道: “是兒是女不相幹,平安就好。”

黃茹垂首,一派溫順柔情,彎著脖頸: “自然是個哥兒最好,大爺最會寬心,老太醫最擅婦科,從未失手過。”

蘇哲說的是真心話,先前他的原配便是小產出血不治,什麽傳宗接代,他蘇家有的是男丁。

他本是真心實意不在乎男女,只求莫要有人折在此事,聽到黃茹耳中,竟然成了言不由衷的寬心話。

他也無意與黃茹分辨,依舊笑容淡淡: “如此,那就借他吉言。”

晚間,蘇哲讓人掌起兩盞羊角燈,在書房中來回踱步,一條消瘦的人影,投在紗窗上,來來回回蕩悠。

他斟酌許久,訥訥提起筆,給林如海寫信,思量半晌,自己分明千言萬語,落到筆尖卻不知如何開頭。

蘇哲現下比以前少了很多年輕氣盛,也變成一個圓融,低調藏鋒的小翰林。他和現在妻子的感情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除去日常說上幾句話,多是相敬如賓,一主內,一主外。

黃尚書家養出的姑娘,確實是個相夫教子,勤儉持家的閨閣模範,他每日醒來都是一樣的日子,京中也沒能說話的好友知交,是以蘇哲越發喜歡給林如海寄去信件。

金榜題名,又有佳婦,興許過上一二月就是弄璋之喜,在旁人眼中,蘇哲的生活十全十美,他就該在岳父大人的暗中幫助下,在官場認真經營,光耀門楣。

蘇哲沈沈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上的湖筆,呆坐在案前,直到打更的念到子時,慢悠悠的起身回房,胡亂睡下。

且說姑蘇這邊,林如海辦完母親喪事,仍舊扶靈到祖墳下葬,他與賈敏索性就在林家祖墳旁邊不遠的莊子住下,大有結廬守孝之意。

避居鄉間,不問世事。

自重生之時起,林如海就知道自己還要經歷過一回喪父喪母之痛,林老爺亡故的情形和前世差不多,但前世林家太太走的沒這麽早。

按理說這一世林如海早早中了探花回來,身子也比前世好,料理起各樣家中事務,得心應手,半分錯也挑不出,林家太太應該寬心才對。

興許是沒有幾樣能操心的事情,林家太太沒了牽掛,心裏沒個盼頭,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林家老爺走後還不滿三年,她也跟著去了。

林如海站在田埂上,看遠方青煙漠漠,水田映著天光,雲影徘徊,白鷺一只接著一只,撲棱棱飛起來。

蒼茫的天際之下仿佛只有他一個,滄海一粟,渺小無比,孤單與寂寥,緊緊將他裹住,好像一葉扁舟,沈默於洶湧的波濤之中。

林如海堪堪灑了兩滴淚,恍惚間有人輕輕把衣衫披上他的肩頭。

林如海拭淚回身,見是賈敏。

林如海問她: “水田邊上濕氣重,你怎麽往這邊來了”

賈敏的打扮十分家常,頭上只插著兩根用來挽發的簪子,衣裳也是尋常棉布,她秀眉一頻,嗔道: “一早上起來不見你,問了常安,才知你往這邊來,你來的早,露水豈不是更重陶潛說的好,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我既是要來,何必在乎這個。”

兩人相視一笑,偎依著看了一會兒田園光景,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踩著草梗回去,果然濕了衣衫。

兩人換了衣裳,又喝一碗熱湯驅寒,守門的小廝捧著一張名帖進來。

“大爺,有人遞帖子拜見。”

賈敏笑道: “探花郎盛名在外,都到這個地方了,還是賓客盈門。”

林如海接過帖子來看: “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賈敏瞥見那帖子上密密麻麻寫的字,說是名帖,反而更像是信件。

賈敏問: “是哪一家”

“還真是一位故人,幾年前我頭一遭上京時候,和我同行的錢舉人。”林如海把名帖合上,問那小廝: “遞帖子的人可還在”

小廝答道: “外房上候著。”

林如海趕緊讓人把遞帖子的人請進來,叫丫鬟奉茶。

來人瞧著比林如海還大一點,規規整整,穿著一身青布衣衫,是錢牧的長子錢文。因為林如海是父親的同窗,就算錢文和林如海年歲相當,在他面前也自動矮一輩。

林如海請他落坐: “我來這邊深居簡出,竟是不知你家父親的莊子離此處不遠,家中是否也在守孝”

錢文頷首,一張方臉顯得十分老成: “是在守孝,家中祖父祖母接連故去,父親因守孝錯過了兩次會試,原也想登門拜會,只是父親進年來有腿疾,行動不便,不能挪動。”

聽錢文一說,林如海眉頭也跟著擰起來,這幾年他守孝深居簡出,不問世事,沒想到錢牧竟是病重了。

“竟是這般嚴重,可有請大夫診治”

錢文作為長子,談及父親的病情,臉色布滿愁雲。

錢文: “已是看過許多大夫,若是天氣暖和時,父親還能行走,只是陰雨天仍舊發病,已是多年舊疾,前些年還不顯……祖母走的時候,父親跪的久了,才導致病情,愈發嚴重。”

林如海聽罷長嘆一聲,他和賈敏經過父親和母親的喪事,哪次不是掉一層皮,常常是跪的膝蓋青紫,晚間用藥油熱敷,第二日繼續跪。

林如海又問了一回錢牧病癥,還有錢家兒子讀書的情況,知他在前年過了院試,是個秀才身份,林如海還是說了幾句套話鼓勵他一二,臨走前送他一方保硯,順便叫人把莊子上有的補藥人參,虎骨等物,跟著送了一份去錢家的田莊。

錢家的田莊若是乘車起碼過去,要繞上大半天,但是走水路,只要半個多時辰。

送走錢文,林如海看著灰蒙蒙的天幕,感嘆: “真真是物是人非,早幾年錢兄還與我們相約去他家吃蟹,哪知如今卻病重了。”

錢牧和陳香若是順利,本應該和林如海一起參加會試,這二人也是時運不濟,皆因家中有事,故此推辭,林如海也許久不得陳香的消息了,心裏莫名有些放不下,招招手把常吉叫到跟前: “常吉,你去把常安找來。”

常吉笑道: “大爺,他家婆娘生孩子,前兒才和您請示過,你放他回祖宅那邊去了。”

林如海才想起來,那是七八日前的事,常安走的時候林如海還特意允許他多待幾日,順便張羅一下姑蘇祖宅的修繕事宜。

林如海沈吟片刻,又說: “那便讓秋明去,先前和我一道進京的陳舉人家,打聽一下他如今怎樣了,沒見他去會試,算來好些年沒他消息了。”

常吉得了吩咐,傳話給秋明,讓秋明支取銀兩,套上馬車,去打探先前大爺同窗陳舉人的消息。

陳舉人家在錢塘縣還要出去,秋明一去就將近小半個月。

過得半個來月,一輛馬車載著好幾個人,疾馳而來,一頭紮進林家的小莊子。

大晌午的,傳話的嬤嬤嘰嘰喳喳大叫。

“爺,秋明回來了!秋明回來了!”

賈敏身邊的大丫頭從穿堂那邊走過來,後面還領著兩個抱著花兒的小丫頭。

大丫頭見這個婆子咋咋呼呼的樣子,不由罵道:

“大爺今日出門,去錢家那邊了,嬤嬤吵吵嚷嚷像什麽體統,出了什麽事”

正好此時賈敏也從後院走出來,那嬤嬤滿眼只看得見賈敏,腦門上都是汗珠,攥著衣角,沖賈敏道:

“奶奶,您快去看看,秋明不是一人回來的,還被打傷了!”

賈敏聽說秋明被打,緊趕慢趕,跟著嬤嬤一起到二門那邊去看。

秋明被放在一張矮塌上擡過來,滿臉腫脹,一只眼睛腫的睜不開,另一只勉強露出一個縫。

賈敏嚇得額角冒汗,忙道: “快去請大夫,拿藥油!”

外面有人答應著,已經派人去請了。

常吉也從外面跑進來,看見秋明這個樣子,自己臉都開始泛白,見他還有神志,趕緊問他: “秋明,你們去那邊,遇到了什麽事,趕緊和奶奶說。”

常吉半抱著秋明,給他餵了一碗溫水,秋明扯著流血的嘴角,吃力的說到:

“奶奶,小的奉大爺的命,去錢塘那邊打探陳舉人家的消息,一路問到攬月村,小的們去到那邊,才知道陳舉人一年半前就病故了,只留下孤兒寡母,前一月陳舉人家的奶奶也沒了,小的們去時,正好見到陳家要把兩個哥兒賣掉。”

聽到有人要買孩子,不知是哪個小丫頭啊了一聲。

簡短停頓後,秋明繼續說下去: “……小的們就和他們搶人,打了起來,後來他們忌諱咱們家大爺是探花,我們才把人搶回來,一刻不停就往回趕。”

聽到這裏,常吉痛心責備道: “你怎麽不先報家門,他們必定不敢動。”

他們林家雖說沒了老爺太太,但終歸有點名聲,旁人輕易不敢動。

秋明吃力的咳嗽一聲,喘著粗氣,虛弱道: “那時他們綁著人就要塞到船上帶走,小的一急就只忙著救人,人一亂就打起來了。”

賈敏聽完,眉頭幾乎擰成了疙瘩,敢搶舉人兒子,這件事絕對不簡單。

她軟聲安慰秋明: “回來就好,先養養神,不要浪費力氣說話。”

然後賈敏又點常吉出來,她眉眼帶霜,異常嚴肅。

“快去錢家那邊,讓你們大爺快回來,你親自去!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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