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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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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章

四十三章, “書院社會人”

林如海只記得朱謙在官場上鐵面無私,至於他是哪一科的進士,沒有半點印象,二人前世交集寥寥,他現在能認得出來朱謙,也是因為他瘦高的模樣,實在深入人心。

朱謙沖著林如海拱手作揖: “在下祖年前過世,而今家中已無親眷,山長見我孤苦無依,讓我到此間來任教。”

聽得朱謙解釋,林如海點頭道: “原來如此,朱兄節哀,正好我也到此間來幫個忙,今後還要仰仗朱兄的照拂。”

怪不得朱謙能夠剛正不阿鐵面無私,原來是個實打實的孤臣,古往今來皇帝陛下最喜歡用這樣的臣子當刀子。

林如海前世死得早,也不知朱謙有沒有落個好下場,希望龍椅上那位不要做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事,朱謙進入官場之後,得罪過不少人。

朱謙今日在書院裏就聽見有人議論,林探花會來學中交流考試的經驗,在書院門口見到林如海,並不意外。

朱謙又道: “探花過謙了,先前我祖父病重,花去不少銀子,欠您的債務……”

朱謙還記著銀子呢!不過對於他而言也正常,林如海沒擔心過還錢的事。

“人人都有犯難的時候,朱兄現在最要緊的是好生進學,養好身子,京中不比江南,春日裏會試,冷得很!”

林如海話音剛落,就有三五個人從書院大門出來。

循著聲音望去,是蘇哲的一個遠方堂親,名叫蘇誠,在書院當中講學的夫子,領著三兩個舉子出來。

肯定是門房進去報的信。

蘇誠穿著一身上好的儒衫,衣著比林如海還要華麗,褐色粗布衣裳的朱謙在他面前更是相形見絀。

蘇誠捏著扇子,沖著閑聊的二人笑道: “我說是誰能入朱舉人的法眼,原來是林探花。”

林如海見常安探頭探腦的過來,側身過去小聲叮囑他: “去和你們奶奶說,讓她先往宅子那邊去,我這會兒一時半刻,脫不得身了!”

常安得令,點頭退下。

“是。”

蘇誠和幾個學子簇擁過過來,指了指書院大門的方向。

“林探花既已經到了,何不進去”

林如海頷首,伸出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歉讓道: “請。”

一行人簇擁著林如海進書院,一路進去,正是書院的課間,好些學生圍過來。

這裏面有些是原先就認識林如海的,也有今年才入學,只聽過林如海的傳說的,議論紛紛。

“林探花,真是年輕啊!”

“我這麽大年紀的時候,院試都沒過,人與人果然比不得……”

林如海已經習慣了,坦然和蘇誠一路進去。

蘇誠一面往裏走,一面露出笑容與林如海寒暄: “你才來的時候,三天兩頭生病,那時我還擔心你嘞,唯恐你熬不過科舉考棚那幾日,想不到有這樣的造化,大約是天上的文曲星托生的吧!”

林如海免不得要走個過場,他年紀小,林家又舍得送禮打點,書院裏的夫子對他一直不錯。

林如海不敢居功,沖著幾位講學的夫子作揖: “學生一路走來,承蒙各位師長照拂。”

當中一個胡須花白的中年精瘦男子笑道: “我知道你天資聰穎,你與旁人不同,莫要攛掇著學子像你一樣,他們可不是你。”

林如海認出他是早前在堂上批評自己的夫子。

林如海: “當然,先生說的對,書山有路勤為徑,我自是要督促他們勤勉的,只是我年歲小,雖然能考試,但真講習起來,卻是不成,豈不是誤人子弟。”

他們愛聽什麽話,林如海心裏明鏡似的,幾句話說出來,在眾人面前就是一個謙虛不自傲的學子形象,符合書院對學生的要求。

這時蘇誠又搖著扇子道: “你也不必講什麽,只抽空將你考試時如何破題,如何作文,殿試之上如何應對,都說一說,他們聽了心中也有幾分底氣。”

果然是他們早就盤算好的事情,連林如海要講什麽都排好了課。

林如海以前沒講過學,這輩子也不怎麽會講,事先要和他們提個醒。

為難道: “這個……學生回去斟酌一二。”

蘇誠索性直接留他吃飯: “蘇家那邊早有消息遞過來,今日書院設宴,你就不要走了!”

正說著話,人群外有人高聲喊道: “蘇舉人來了。”

圍著他們的學子趕緊讓出一條路,清瘦的蘇哲穿著杏色儒衫,披著一件褚色披風,飄飄蕩蕩走過來,看見林如海被大家團團圍住。

一張比旁人稚氣十來年的臉,似乎有些手足無措。

蘇哲走到他身邊,攤開扇子,在他耳邊小聲道: “莫要奇怪,這樣的場合,如何能少了我。”

看來真是蘇家那群人暗地裏安排的事,林家只要搞定林家老爺,父親一發話,林如海怎能推辭。

林如意失笑: “我剛剛還想說,若是要講習,還不如找蘇兄,將你那些筆記註釋整理一二,比有些大儒講的之乎者也有用。”

蘇哲又小聲回敬他: “你這話可是折煞我,若是說出來,上面有幾個先生肯定多心你指桑罵槐。”

夫子們遣散學子,邀約教習人員都往山長的院子裏去,今日在那邊設宴。

人群散去,常安才費勁的上前來,仍舊是那副征詢的面孔。

林如海想到自己的計劃被大亂,心裏不舒坦,又不能發作,敲著扇子嘆氣道: “唉!去和你們奶奶說,今日書院留客,我不回去用晚食。”

蘇哲和林如海走在後面,邊走邊閑話,還好這次林如海沒當著這麽多老頑固的面說要出去陪娘子。

不然江南各處學館,又要有樂子了!

蘇哲打趣他: “你真是恨不得去哪兒都把弟媳別在褲腰帶上,以後若是再有兒女,豈不是要拖家帶口”

林如海正色道: “我倒是想拖家帶口,可是咱們書院門檻金貴,女子進不來。”

他才不稀罕,以後自己給女兒蓋一間書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說到這裏,林如海停住步子,反問蘇哲: “我在京城的事傳回來,學士應該沒少罵人吧”

學士怎麽可能沒有微詞,他原先就認定了林如海貪圖美色,沈迷男歡女愛,早前林如海在京中的爽快發言,落到他耳朵中,簡直不知所謂,學風敗壞。

蘇哲想到學士還用林如海的這件事當成典型的反面例子,教育蘇家的讀書人,耳提面命,再三叮囑蘇家子弟不可耽於美色。

蘇哲想到書院裏面一堆老頭子根基深厚,又有威望,一句不好的評價興許就能毀掉一個人,提點林如海。

“如海兄高中探花,那些自然成了風流韻事,萬幸,萬幸!先前老頭子不只敲打我一次,萬萬不可辱你這般行事,一個不慎,就落人笑柄。”

林如海當然顧忌這個,他們慣是愛在女子身上做文章,讀書人傳起流言蜚語,和後宅娘子們的閑話不是一個等級,批評他是小,牽扯到賈敏是大。

江南不像是京城,今兒那個世子有風流韻事,明兒那個伯爵又鬧出新聞,一樁樁事情應接不暇,他念著賈敏那點兒女心思,在京城各樣勁爆的新聞跟前不夠看。

這群讀書人慣是愛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與女子為難,要說江南也真奇怪,一面是揚州瘦馬聞名遐邇,若是三月春時,女兒家還能出來踏青。一面又是很多老古板,竭力推崇《女戒》, 《女則》,恨不得直給每個寡婦都安一座貞節牌坊。

他指了指那邊衣冠楚楚的蘇誠,冷笑: “我念著自家娘子,還成笑柄了,那一位在煙柳巷子不是有好幾位紅顏知己,那就不是笑柄”

蘇誠的風流韻事前世林如海在家中守孝都聽到一籮筐,什麽揚州瘦馬帶著私生子找上門,只是尋常事。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沒有蘇誠沒玩過的花樣,只是現在還人模狗樣,頂著一張讀書人的皮囊。

蘇哲見他一針見血,心底一凜,蘇誠這事做的還算隱秘,又有蘇家幫忙遮掩,外面知道的人沒幾個。

或者說蘇誠自以為瞞得好,其實早就人盡皆知了

蘇哲冷笑,玩著扇子上的玉墜子: “如海兄,你消息可真靈通,不過他沒當官,官員不可狎妓那樣的條款,管不著他。”

所以後面蘇家這位遠方堂族玩起了小少年,就是因為當上了芝麻官

林如海凝眉搖頭,蘇哲也心中郁悶,不想再和林如海談這件事。

當即岔開一個話題問他: “你在書院要住多久我卻是要長住。”

蘇哲能長住,林如海不能,他搖頭。

“我家中父親身子不虞,至多逗留三五日,說來說起,鄉試會試就是那麽些事,也沒幾日好講的。

山長招呼眾人落座,讓小廝泡著茶水,讓林如海講一講進京的見聞。

林如海當著沒什麽好講,他總不能把自己每日對成親期盼透露出來,只好撿著殿試的事情講一講。

眾人聽到聖上賞賜糕點那一段,皆感嘆林如海的奇遇,還有天家的寬容。

“聖上竟然這般平易近人”

林如海見蘇哲又對自己擠眉弄眼,似乎在說他慘了,要是讓一板一眼的蘇學士知道林如海在殿試上這麽不尊重,肯定又要成學院的反面學子典型。

林如海沖那位舉子頷首: “是,聖上仁愛,對生員禮遇有加。”

山長在主位上聽著,清了清嗓子嚴肅道: “這是林探花運氣好,年歲小,若是你們,萬萬不可。”

山長是新朝三年的進士,也在官場呆過幾年,最後辭官回鄉,興辦書院講學,是江南一帶很舉足輕重的大儒。

在殿試之上再怎麽謹慎都不為過,若是皇帝心情不好,隨隨便便就可治你禦前失儀的罪。林如海心底念一聲糟糕!

他又要教壞舉子了,他是無所畏懼,最後反而得到聖上青眼,要是將來有人模仿……

林如海不敢想,趕緊站起身,沖著山長和幾位年紀大的講師作揖,神情嚴肅強調:

“方才山長所言極是,這也正是在下想要補充的,事後想來也覺是我運氣極佳,再來一回,萬萬不敢的。”

看見林如海認錯後怕,那幾位大儒才心滿意足的捋著胡須點頭,蘇哲在自己位置上,看著這樣的場景發笑,果然江南自成一脈,聖上都沒挑毛病,他們自己先挑起來。

恭維一聲聲,賓客一群群,言笑晏晏,說的都是林如海前世官場上最熟悉的話語,林如海左右應付之下,只留下滿心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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