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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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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慈母慈父,多敗兒”

回鄉情切,一路上行船順風順水,眾人都忙著歸家,一日不曾耽擱,三月底便到了江南,各家來接人的車馬早早等在碼頭,幾人作別之後,各自上馬車歸家。

林如海掀開車簾,一股暖香襲鋪面,進去才坐定不久,熱的他身上只冒汗。

如今都是三月的江南了,近日略有陰雨,天氣帶著涼意,想不到家裏竟然在馬車裏熏著炭火,生怕冷著從京城歸家的少爺。

林如海對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懷疑。

他有這麽弱不禁風,如此嬌弱?

林如海無奈,指指那個放在車中的熏籠:“車中未免太暖和,熱得人冒汗。”

跟車的小廝連忙道:“太太擔心大爺凍著,親自盯著布置的,大爺一去這麽久,太太茶飯不思,病了兩回,還不讓在信中說。”

林如海沖常安努努嘴,常安把熏籠搬出去,打開車簾通了會兒風,林如海方才覺得痛快些。

林家馬車一刻不停載著林如海往林宅去,今日林家太太早早就起來,遣人問了四五回,真真是個望眼欲穿。

馬車到門口停住,林如海利落下車,林家正門大開,排得上號的外門服侍的人都在門口左右候著。

林如海一進去,浩浩蕩蕩就跟著他,一直送進二門去。

二門處也候著丫鬟和嬤嬤,林如海又是拖著一條大尾巴,繼續往父母主院去。

院中服侍的大丫鬟見他穿的簡樸,邊走邊說到:“大爺要不要換身衣裳,太太見了也安心。”

林如海不以為意,他也急著見父母,加快腳程往裏走。

“不必,這般就很好,我不過出去一回,何必演一出衣錦還鄉。”

丫鬟和嬤嬤們本身步子就沒有林如海大,林如海養了這麽幾日,走起路來那叫一個健步如飛,臉不紅氣不喘。

丫鬟一路小跑,才勉強能追得上他。

“老、老爺、太太,大爺回來了!”

老嬤嬤差點岔氣,杵著膝蓋,邊喘邊說,一擡頭,林如海自個兒先進門了。

林家太太等在廊下 ,一見兒子進門,趕緊就迎上去,恨不得同兒時一般。把他攬在懷中。

只是林太太還是忍住了,握著兒子的手臂,左看右看,還是看不夠:“我的兒啊!讓為娘好生瞧瞧,可是黑瘦了?”

乳母嬤嬤喘著粗氣,連忙道:“太太,我們大爺是長高了,先前帶去的衣裳都短一截,老奴只好去成衣鋪添置幾樣。”

林家太太拉著兒子往裏走:“何不帶信回來,正好家中做了幾身新衣。”

林如海停下步子,回身對其它人吩咐,“嬤嬤和常安一路辛苦,先讓他們去換衣裳,過會兒再問話。”

林家太太是有兒子萬事足,見林如海出去一回,管理下人比先前還有模有樣,心裏就更滿意了。

林如海進屋,給父親母親磕過頭。

林老爺見兒子果然長高了點,咳嗽兩聲,清清嗓子,滿意點點頭:“有長進,此番進京,可是收獲頗豐?都見過哪些人?”

林家太太嗔怪道:“一來就問這些,我兒這一回進京必定是極好的,你瞧他面色都紅潤不少,可見京中風水養人。”

然後又問兒子:“你去京中這麽久,一路上坐船肯定是吃不好睡不香,今晚要吃什麽,我好讓廚房去做。……前兒做衣裳的時候,給你縫了好些新衣裳,今晚讓丫鬟服侍你試一試,若有不對的,趕緊叫人改,還有新鞋,你長高這麽多,鞋子必定不合適……”

林家太太連珠炮似的,根本容不得父子倆插話。

等她絮絮叨叨將各樣事情囑咐晚,林如海好不容易見縫插針說上幾句話:

“京中豈能比得江南,孩兒上京買到不少醫書,研習幾分養生之道,跟著試了,在身上略有成效。聽丫鬟說母親這幾月生病,如今可大安了?”

林家太太攏攏頭發,略有幾分不自然,“早就好了,這些下人總是胡說,母親只要一見你,保管藥到病除。”

“蘇學士幾時回來?”

林老爺見妻子話說得差不多,慢悠悠開口問兒子。

林如海答道:“回父親,孩兒離京時,學士沒提幾時回,反是讓我們先走,這一回上京父親要我拜會的人家,兒子都去過了,他們家中都有回禮,單子在常安手上,一會兒讓管家和他交割。”

見兒子說話辦事比先前還有條理,林老爺很滿意,又對妻子道:“如今你兒全須全尾的回來,你可安心了?你瞧瞧他出去一回,像是長了好幾歲,突然就懂事啦!”

可不是要懂事嗎?

頂著十六歲的皮囊,內裏卻是四十多歲的芯子,就是裝模作樣,也學不來十六七歲少年的天真活波。

林家太太看著沈穩的兒子,沒來由的抹了一把淚,捏著帕子。

“是啊!出去一回,我兒就長大了!”

林如海和父母說過一回話,林太太打發丫鬟帶他去換新衣裳。

問過林如海,肯定是要問跟著去的兩個下人。

乳母嬤嬤一般只在家中料理家事,反而是常安跟著他逛的地方多。

林如海也不忙換衣裳,繞到下人住的罩房,常安換了衣裳,洗好臉,剛要去和老爺太太回話。

就見自己大爺板著臉飄過來,常安忽而覺著壓力很大。

林如海冷著臉,溫聲細語的‘警告’:“你可記著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常安腿肚子有點發酸,似乎要抽筋了,訥訥點頭:“小的、小的知道!”

要是他敢說點什麽不好的,今後就不能在大爺身邊服侍了!

其實大爺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就是喜歡各處亂逛買東西,每日睡得早、醒的遲,起碼沒有去煙花柳巷招惹不該沾的東西。

自己只要說大爺一切都好,似乎也不算欺騙老爺和太太。

常安心驚膽戰過了老爺和太太那一關,大爺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後面還賞了他一錠銀子。

林如海也沒讓兢兢業業的常安失望,回家住了五六日,就向老爺和太太請示。

過幾日就回書院,繼續進學。

林家太太還沒和兒子住熱乎,見他又要出門,心裏可不高興:“回來才住幾日,怎麽就要去書院裏了?”

林老爺一看就知道妻子又要犯那個毛病,沈著臉訓斥妻子:“他原先又不是沒住過,慈母多敗兒。”

林家太太臉色就更差了,若是前世的林如海,大約也是沈默著,看母親將傷心獨自消化。

林家太太是慈母,倒也沒有敗兒,林如海也是後面自己做了父親,賈敏仙逝之後,又當爹又當媽,才深深體會到對孩子的牽腸掛肚。

林如海陪著笑,連忙安慰母親:“母親,書院就在蘇州城郊,你若想我,就叫管家安排馬車,載您出去,還能看看風光。”

兒子這麽一說,林家太太像是吃了靈丹妙藥,馬上轉悲為喜,“如此你就去,有什麽想吃的想用的,就叫他們帶信兒回來,母親給你送去。”

林老爺冷哼一聲,見兒子把妻子哄回來,也不好再煞風景。

去書院要預備好些東西,原先都是母親和家中管家操持,林如海這回不要人假手,親自出門去挑選筆墨紙硯等物件。

小廝常吉高高興興跟著出門,同行的常安卻嗅到了不同的意味。

所以,在林如海閑逛到首飾鋪子的時候,常安半點不意外:“大爺,您不是來預備進書院的文房之物嗎?”

林如海皺皺眉,拿起一只簪子,看表情就知道不滿意。

對常安道:“那些東西書房裏不是還有?”

瞧瞧常安那張臉,帶著他來逛街挑東西,可真是掃興。

林如海是有正當理由:“我一去書院,就要好些時日不歸家,給父親和母親添置些東西……”

常吉在一旁笑著恭維:“大爺真是一片孝心。”

林如海又看了幾眼,抿著嘴搖頭:“咱們蘇州的首飾鋪,款式還真不如京中。”

常吉起先還覺著常安一驚一乍,大爺就是給太太看幾樣首飾,至於這樣苦瓜臉嗎?

馬上沒多久,常吉也覺著大爺怪怪的。

林如海看上一對陶瓷娃娃,那是專門賣給小姑娘玩的物件。

大爺很喜歡:“這些陶瓷娃娃有趣,買一套回去擺著玩。”

大爺還特別喜歡人家攤子上擺出來的小花鞋:“想不到老人家竟是有這樣的巧手,這雙虎頭鞋……”

常安和常吉尷尬對視一眼:“爺,那是給孩子穿的。”

大爺似乎沒聽進去,讓賣鞋的繡娘包上兩雙,自己拿銅板付錢,然後塞到常安懷裏。

你以為這就完了?

常吉和常安,眼看自家大爺買了荷包、絡子、絹人、糖人、面人、草編蛐蛐之後,又看上了小販扛著賣的風箏。

林如海一口氣就買上五個,看兩個仆人一臉疲憊,耐心解釋原由:

“今年還沒放風箏,多買幾個,趁著春日未盡,帶母親出去踏踏青,將病氣都放走,必定一年平順”

常安和常吉已經麻木了,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大爺一片孝心。”

林如海拿著一個雙飛燕的的風箏,眸子一黯,沒了興致。

以前黛玉小的時候,每到春日,一個家中不是她生病,就是賈敏和自己連著病,他們一家子都沒有出去放過一回風箏……

常吉和常安也不懂,為什麽大爺忽然沒了買東西的興趣,付過風箏錢,神情凝重的要回去。

林家太太只覺得兒子買的東西樣樣都好,今天她頭上戴著的頭面,就是兒子親自在京城挑的。

這些小面人、絹人,一個個多有意思,她兒子買這些東西來給自己解悶,林太太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說林如海不懂事。

聽兒子說想在進書院讀書前帶自己去踏青,林家太太笑得和不攏嘴,私下和丈夫道:

“我們如海出去一回,越來越會體貼人了!他從小書院在書院裏,除了讀書就是讀書,你是當爹的,也該把婚事相看起來。”

林老爺捋捋胡須:“你急什麽,雖說也有幾家,但我覺得不夠好,若他秋日裏得中,你還愁沒有好人家的姑娘?”

林太太把那幾個憨態可掬的瓷娃娃擺在案上,挪了又挪,就要找個好方位。“也是,咱們家就他一個,是要仔細挑,若能讓孩子相看一番,挑個合心合意的最好。”

她擺好陶瓷娃娃,又去擺絹人。

“唉!管他中不中呢,我這當娘的,只想他平平安安過日子。”

“你這話不可在他跟前說,慈母……”

林太太嗔怪瞪丈夫一眼:“慈母多敗兒!老爺不必再說了。過幾日去踏青,老爺去還是不去!”

林老爺梗著脖子:“當然要去!”

林太太笑了。

“哼!這回老爺不說……慈父多敗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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