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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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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等內堂的人走了大半後,陳中澤才向她解釋道:“這封婚書是在大理寺的時候交給我的,他說也許以後能用得到,讓我找個機會給你,但是我還沒來得及……”

他的話略顯心虛,還沒說完便停了下來。

因為她此時正一字一句地讀著婚書,臉色已然變了。

終於,她將目光從婚書上移到了他身上,問道:“你之前說,他在牢裏過得很好,沒有受傷,也沒有被嚴刑逼供,對嗎?”

可這婚書上的字跡雖然的確是安川的,但仔細看後便會發現落筆卻並不穩,像是極力控制手腕卻仍無法完全掌握力度。

陳中澤欲言又止,但在她無聲的質問下終於道了實話:“是老大說不能告訴你的,他還說若是不想讓你知道他在裏面的狀況甚至不能讓你看到這封婚書,否則你一定能看得出他受了傷,果然如此。”

雖然早已料到,但在得到確認時她不由得心下一痛,強自鎮定地問道:“中澤,告訴我實話,他究竟怎麽樣了?”

見她哀求般地看著自己,陳中澤重重地嘆了口氣:“算了,雖然老大讓我瞞著你,可如今我是被逼的,只能說實話了。其實老大他不是不好,而是非常不好。”

雖然地牢中光線昏暗,但陳中澤一眼便看出了他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身著囚服的安川已全無往日英氣,雖然只是下獄幾天,但他的手上臉上皆是有新有舊的傷痕,看似嶄新的囚服之下不知還掩著多少傷口,更要緊的是,他的臉色鐵青嘴唇泛紫,顯然是中毒後的模樣。

她大驚失色:“他還中毒了?!”

“那是昨晚發生的事情,老大嘗出飯菜有異,只吃了一口而已,故而沒有危及性命。”陳中澤嘆聲道,“大理寺的解釋是飯菜變味而已,沒有證據裏面藏了毒。”

“若只是與飯菜有關,不可能只有他一人中毒,”她臉色慘白,喃喃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等幾人來到武平侯府時,雪已然停了,見到自己母親與何姐來了,吳映雪興奮非常,正當幾人想到對面的茶樓找個地方坐著說會兒話時,欲出門的趙勤和趙宣明恰好撞到了她們,驚訝之餘便要請她們回家小坐。

她們仍覺得何筠是被他害死的,自然不願進他家院子,但趙勤卻不曾將她們對自己的冷漠與敵意放在心上,而是繼續平和問道:“難道你們不想看看吳姑娘住在何處嗎?畢竟她還要在這裏待上幾日。”

“還要幾日?!”劉廚娘驚訝問道,“不是這兩天就回去了嗎?”

不待趙勤開口,吳映雪便先行解釋道:“元伯母她這兩天病倒了,我想等她好些再回去。”

“她病了與你何幹?”何姐不滿道,“你又不是郎中。”

“可她胃口差,只願吃我做的吃食。”吳映雪知道她們不讚同,耐心道,“我不過是為她做三餐而已,也算不了什麽……”

“不行。”劉廚娘斜了一眼趙勤,氣道,“你未出嫁的姑娘家,平白無故地跑到別人家裏做苦力還不算什麽嗎?”

“再說,你在家裏時咱們都不舍得讓你多動一下,怎能讓你在人家白做苦力?”何姐說著便要拉著她離開,“走,回去。”

突然眼前有人影閃來,是趙宣明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待看清了他,何姐還以為他是要強行留人,一皺眉,指著他正要發怒,一言不發的趙宣明卻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她們面前,低頭哀求,聲音沙啞:“吳姑娘並非是苦力,她是晚輩的恩人。倘若這幾日沒有她在幹娘身邊悉心照料,幹娘她只怕撐不過這一場病劫,還請兩位伯母恩準吳姑娘再多留幾日,待幹娘身子康健些,晚輩定然將吳姑娘完好無損地送回去,大恩大德永世難忘。”

他看起來身心俱疲,此時又是誠心實意,讓何姐即要出口的罵語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場的人無不動容,都沒有想到他竟會為了這種並不要緊的事情當眾下跪相求。

見趙勤不言語而是由著他跪著,劉廚娘著實不忍心,聲音亦輕柔了許多,道:“咱們如何能當得起你這般大禮,你們侯府家大業大,想吃點什麽還能找不到人做嗎?”

趙宣明擡起了頭,對劉廚娘回道:“其實不止是為了這三餐之食,幹娘說她與吳姑娘有緣,看見她就如同見到了昔日的故人,只瞧著便心情歡悅,如今幹娘病重,若是得知吳姑娘突然走了,病情定然會加重,還請伯母留她再住幾天,晚輩感激不盡。”

說著,他重重地向她們磕頭,一下又一下,像是不會停下一般。

吳映雪不忍,勸他道:“趙公子不必如此,咱們還可以再商量……”

但趙宣明聽見她的聲音也只是一頓,隨即又繼續磕起了頭。

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許長恒看向趙勤,見他面色一動不動,顯然默許了趙宣明這麽做,不由得生出幾分驚疑。

雖說趙宣明此舉是出於一片孝心,但他怎麽說都是武平侯府的世子人選之一,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對著平民百姓下跪實在有失身份,他雖不是趙宣明的親生父親,可卻是這侯府的當家人,難道不怕他此舉會有損侯府的臉面嗎?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默認了趙宣明如此不顧一切的瘋狂舉動?

她心下一動,趁人不備時低聲對劉廚娘說了幾句。

正左右為難的劉廚娘聽了她的話後在很快便有了決定,與何姐商量了兩句後便對趙勤道:“想讓映雪多留幾天也不無不可,不過我有個條件,便是讓我這世侄女留在這裏陪著她,否則我們可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在這裏。”

聽到她們松口,趙宣明終於停了下來,擡眼看向了趙勤。

趙勤看了許長恒一眼,不僅沒有反對,反而道:“若是你們不嫌棄,也可以都留下來。”

見他不像是隨口一提,劉廚娘和何姐驚訝地對視了一眼,都心生狐疑。

何姐當即立斷地拒絕了:“你家門檻這麽高,我們可進不去。若是一腳踏進去,不知會惹什麽腥,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見她們偏見極深又態度堅決,趙勤的臉上竟流露出幾分失望神色,但也只是轉瞬即逝,再開口時神色已如昔平靜和善:“無妨,若是兩位什麽時候改了主意,隨時歡迎。”

因著這次有許長恒陪著,她們放心不少,但還是免不得又叮囑了吳映雪幾句,這才依依不舍地先隨洛瑤回去了。

趙宣明起身相送,甚至親自扶著她們上馬車,全然沒有世家弟子的孤傲貴氣。

等她們的馬車離開後,趙勤才吩咐他道:“為父不用你陪了,去安排一下許……”

他的話頓了頓,似是不知該如何稱呼她。

她知趣道:“周楚是我,許長恒亦是我,若是趙侍郎不習慣,仍可喚晚輩許捕快。”

趙勤微一點頭,繼續對趙宣明道:“安排許捕快住下,別忘了將此事回稟你母親,我晚膳後才回來。”

趙宣明恭敬答應,在前面為她們帶路。

隨著他穿過幾道洞門長廊,吳映雪低聲問她道:“你不是還要查安捕頭的案子嗎,哪裏有時間陪我在這裏住著,其實我一個人也無妨的,元伯母待我很好,趙公子也很照顧我。”

她沒有回答,看著前面趙宣明的背影輕聲問道:“上次的事情,你可問過他了?”

之前她想請楊歲英替安川作證,卻連侯府都進不得,只能讓吳映雪問一問趙宣明。

吳映雪立刻明白過來:“原來你是想借機讓他們作證,但趙公子說趙夫人根本不記得那天是否去過福廬山了,更不會為安捕頭作證。”

若楊歲英不願出面,自然會全盤否認。

但即使楊歲英不想被牽扯其中,她也還另有辦法。

趙宣明一路將她們帶到了一個僻靜的小院前,啞著聲音對吳映雪溫聲道:“我先去見母親,還請吳姑娘帶許捕快熟悉一下四周,馨院還有一間空房,我這就派人去收拾……”

“不用了,我們住一間便好。”吳映雪親密地拉著她,對他道,“只添床被褥便好。”

趙宣明頷首應下,道別而去。

“這裏便是元伯母住的院子,她和這裏的丫鬟霜兒住在堂屋,咱們住在西屋,有時候趙公子也會來,住在與馨院相鄰的偏院。”吳映雪一邊說著,一邊將她引到了她所住的屋子,“這裏很安靜,一般不會有其他人過來的。”

的確是個僻靜的小院落,雖然小,但有草木有假石,布置得頗為雅致,並不像是普通下人能住的地方。

於趙家而言,元娘也許只是個下人,不過,在趙宣明眼中,她其實是他的至親。

“我先帶你去見見元伯母,”吳映雪輕車熟路地帶她向前走,“她待我極好,若是見了你也定然很開心。”

元娘果然臥病在床,左邊受過燒傷的臉仍然被長至脖頸的頭發遮掩著,但從她露出來的右邊臉來看,其膚色暗沈無光無血色,的確像是病了許久,如今連起身坐起也不容易,看起來似乎白發更多了些,比之前在南和縣時更蒼老了。

但此時她的精神還算不錯,慈眉善目掩蓋了她怪異的面容和臉色,只看了許長恒一眼後便和藹地招呼她上前,道:“我聽雪兒提起過你這小姑娘,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真是委屈你了,明明也還是個孩子呢。”

雖然只有這短短一句話,可她嘶啞的聲音誠肯而慈祥,像極了一個長輩許久不見漂泊在外的晚輩,盡是關懷與心疼。

雖然之前在南和縣時與元娘也算有過一面之緣,但那也不過是萍水相逢,她沒有想到再見時對方竟會對自己如此親切隨和,一時間心頭一熱,道:“晚輩如今心願已了,以往的辛苦不算什麽了,多謝伯母關心。”

元娘勉強微微一笑,正要說些什麽,一開口卻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吳映雪眼疾手快又嫻熟地立刻將放在床頭的一塊帕子遞到了她的嘴邊,另一只手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皺眉道:“伯母怎地比昨日咳得更厲害了?”

像是要將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一般,元娘的臉色越來越差,待咳嗽好些時,卻是又喘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只好幫她在床上躺好,安頓她先行睡下。

待小心地掩了門後,吳映雪拉著她去了西屋,嘆聲道:“你也瞧見了,元伯母的確病重,今天連藥都要喝不下了,只能吃幾口我做的飯菜。”

她也看了出來,問道:“沒查出什麽病因嗎?”

吳映雪搖頭:“其實趙公子已經請了不少郎中了,但都沒個確切的說法,大抵是因著常年心口郁結難解,這才病久成疾,不好醫。”

“郁結難解?”她有些疑惑,“可她住在這侯府中不缺衣食,又有趙公子悉心照料,為何還會如此?”

“我也不清楚,但我總覺得元伯母似有極重的心事藏在心裏,可郎中說若她的病想要治愈,最要緊的便是解開心結,”吳映雪無奈道,“可她總是思慮太多,連世子人選的事也要操心。”

“世子人選?”她稍一遲疑,心頭微動,“是要確定侯府的爵位由誰繼承了嗎?”

吳映雪頷首道:“我聽霜兒說,照著大周的規矩,爵位若是空懸超過十年便會被收回,這裏的爵位之所以能在先侯故去這麽久還在冊是因為這些年趙夫人的上下打點,但如今應該是拖不下去了,要先選出世子,而後讓其繼承爵位。”

雖說趙家有兩位公子,可這侯府本是姓楊的,照著規矩,也只有趙宣明才是真正的侯府血脈,這世子之位又何須選擇,分明就是他的。

然而,她之前聽安川提起過,趙勤之前之所以要帶著與自己本無血脈之親的趙宣明回鄉祭祖,並非是真的將他視如己出,而是因為要將擇選駙馬的機會留給他自己的親生兒子趙宣朗,也就是說,趙家是希望繼承侯爵之位的是趙宣朗。

她感慨道:“如今這裏雖看似侯府,爵位又原本就是趙公子的,但他在這裏卻是孤掌難鳴,若他想要這爵位,只怕沒那麽容易。”

吳映雪認同道:“其實他之前對這爵位並不在意,甚至還有意帶元伯母離開這裏,可後來他去了工部當差,發現若有爵位傍身才會諸事順利,再加上元伯母病重,無論請郎中還是抓藥都要不少錢財……”

說到此處,她頓了一頓,壓低了聲音道:“雖然他是這麽對我說的,但我聽霜兒說,前幾天趙二公子闖了進來,在這裏大鬧了一場,說他就算做不得駙馬也是這府上的侯爺,到時定然會將元伯母和趙公子趕出府去。當時趙公子不在,元伯母還只是初病,但那次被他痛罵了一通後又被踹了一腳,當場便倒地不起,後來趙公子回來後聽說此事,怒氣沖沖地要找他算賬,結果反被那護短的趙夫人給陰陽怪氣地侮辱了一回,還是元伯母將他拉了回來才讓他壓下了怒氣。”

也就是在那幾天,他心情抑郁地在外面買醉,結果在大街上又遇到了聽趙宣朗驅使的一群無賴。

“聽起來,這趙家人當真是欺人太甚,”許長恒聽得心悶,“若是趙公子的父母尚在人世,這裏本就該是他當家做主才對,他們此舉不就是明目張膽地鳩占鵲巢嗎。”

“如今趙公子似是想通了,”吳映雪認同道,“他說他要盡力一爭,今後不會再委屈求全。”

但她一默後又補充道:“可元伯母似乎不支持他這麽做,不想讓他因為爵位而與親人鬧得反目成仇,還打算等身子好些後就帶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看來趙公子是孤軍奮戰了。”她感嘆道,“其實這件事豈是一個爵位這麽簡單,這麽多年了,趙家何止爵位不想給他,只怕從小到大什麽都不想讓他如意,否則為何趙宣朗幾年前便有了正經的差事,可他卻在最近才能去工部當差。”

“是啊,趙家的偏心連霜兒都一清二楚,只不過趙公子以前並不計較罷了。”吳映雪點頭道,“聽說他這個差事還是元伯母特意向趙侍郎求來的,趙公子本不想去,還是看在元伯母的勸導下才過去的,不過他去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很喜歡那份差事,說是雖然官職不高卻在實打實地做事。”

她看著吳映雪,突然“撲哧”一笑:“看來,趙公子方才留下你不僅是為了元伯母,也是為了他自己。”

一楞之後吳映雪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坦然地白了她一眼,道:“剛見面就笑話我。”

她善解人意道:“該是他的東西被人強占著,自己最親近的人又不理解他,若非他還能與你說幾句話,只怕人都要被逼瘋了。”

吳映雪輕嘆:“倒也不至於,畢竟若是他當真想要這爵位,趙家人總不能搶過去,我瞧著趙伯父並非那般不講道理的人。”

“人心難測,若非是他默許和縱容,趙夫人和那二公子怎會這般明目張膽地對待趙公子。”她不讚同地提醒道,“有些人只是看起來溫良無辜罷了,你可要小心他些。”

兩人正說著話,有人輕聲叩門,正是來送鋪蓋的霜兒。

三人搭著手將屋子收拾妥當,她聽說霜兒要去廚房替元娘煎藥,便主動提出要去幫忙。

吳映雪知道她是想多了解趙家,雖不放心但還是由著她去了,畢竟趙勤也並未限制她們在府中活動。

可許長恒原本想借此熟悉一下侯府,沒想到霜兒要去的廚房竟近得很,不到半刻鐘便到了。她才知道元娘的飲食既與趙家主子分開著做,也與下人的飲食不在一個廚房,而是在這裏的小廚房單做的。

她心有失望,問霜兒道:“這小廚房離馨院這麽近,難道是特意建造的?”

“是呀。”伸出手準備推開房門的霜兒應道,“聽說老爺在初來侯府的時候就是住在馨院的,他在這裏住了很久,直到與夫人成親,這個小廚房就是方便他而特意修建的……”

她正說著話,駕輕就熟地推了一下門竟沒有推開,不由疑惑地“咦”了一聲:“這門怎麽回事,怎麽突然推不開了。”

她也伸手過來幫忙,兩個人一起用力才將門費力地推開了。

“我明明只是隨手關上了,平時一推就開了呀。”霜兒拍著手進了門,“多虧有你幫忙,不然我還推不開了,這門有些壞了,一關得緊了些就不好開。”

廚房小而齊全,如今已有一小半的地方堆滿了草藥。

霜兒利落地去找這次要熬的藥,她看到了藥罐,拿起後幫忙去洗,卻聽霜兒道:“不用啦,我每次用完就洗幹凈了,直接加藥和水便是。”

她聞後正要將其放回去,眼角卻突然瞥見了罐子底部似有些許白末,雙手不由一頓。

等霜兒將草藥找齊時,見她的目光剛剛從罐子移到門口,似是在發呆一般,好奇問道:“怎麽了?”

她回過神來,將罐子裏殘留的粉末拿給對方看:“姑娘,這裏面是何物?”

霜兒果然沒有見過,但也不甚在意:“許是散落在裏面的面粉吧,我去洗了便是。”

她掩了眼底驚然,主動道:“我去吧,姑娘稍等。”

出門後到了井邊,她並沒有立刻清洗,而是趁著霜兒不備時忽地將罐子摔到了地上。

等霜兒聞聲出來時,正看見她蹲著收拾地上的藥罐殘片。

“真是對不住,我方才手一滑,竟將罐子給摔破了。”她邊收拾邊向霜兒致歉,“給姑娘添麻煩了,不知裏面還有沒有備用的罐子?”

“倒是還有一個以前的。”霜兒明顯不高興,但還是礙著情面沒有為難她,“你小心收拾,別傷了手。”

她道了謝,等對方走後將一塊沾著粉末的碎片小心地收在了帕子裏,而後將其他的都裝在了一個籃子裏並提回了馨院。

見她提著一籃子瓷片回來,吳映雪很驚訝:“這是什麽?”

“我有件事要出去確認一下。”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叮囑吳映雪道,“這些先收起來,一定不要碰到,我還有用處。”

隨後,她便請人將自己引出了府門。

出了侯府後,等沒有人再留意她,她徑直到了對方的客棧找到了潘柏,將帕子交給了他,讓他找宋汐看看瓷片裏面是什麽東西。

沒過多久,潘柏還沒回來,但站在窗前的她卻瞧見了在樓下對面侯府大門附近角落裏探頭探腦卻不進去的趙宣朗。

她疑心漸起,很快有了主意。

沒過多久,客棧的小二在她花了錢的叮囑下跑出了客棧,精準地找到了趙宣朗,要將他請到一樓大堂:“公子,有位姑娘請您一敘,說是您的酒錢都算到她的身上。”

趙宣朗固然驚疑,但還是因著好奇而踏進了平日裏他一眼都瞧不上的小客棧,畢竟還從來沒有女人要請他飲酒的。

但在趙宣朗在大堂落座後,她並沒有立刻下樓,而是繼續在潘柏的房間等著,直到他終於順利回來,告訴她帕子裏的白色粉末是一種劇毒,單是裏面的劑量便足以致命。

這與她的猜想倒是不相上下,她將帕子收好後道:“我去會會那趙家二公子,一會兒還要借潘大哥的屋子用一用。”

潘柏擔憂道:“那趙宣朗並非善類,我替你去。”

“放心,有你在他動不了我。”她莞爾一笑,道,“我只是將他引上來罷了。”

當她出現在趙宣朗面前時,與她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他並沒有認出她來,先是警惕而後失望又輕蔑:“就你是這小女子要請了小爺這酒的?哼,酒不行,人也不怎麽樣。”

她自知對方看不上自己,便微然一笑,恭敬道:“公子誤會了,我家小姐在樓上雅間等著您。”

趙宣朗一楞,遲疑之後還是起了好奇與色心,甚至不問她或是她的小姐是何身份,起身便隨她上了樓,大膽又自傲。

進了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上了當,因為裏面並沒有什麽他以為的千金小姐,而是一個一看便不好忍的青壯年。

待他回過神時已然晚了,潘柏上前將他一把按在了椅子上,而她則也已經關緊了房門。

“你們要做什麽?!”雖然心裏怕得緊,但他還在強裝鎮定,揚了聲音道,“我家可就是對面的侯府,小爺可是侯府的世子,你們好大的狗膽,竟敢綁我,知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呀,公子方才不是說了,你是侯府世子嗎?這世子可是要繼承爵位的,但這侯府姓楊,而公子卻姓趙,”她走上前,氣定神閑地在他的旁邊坐下,笑瞇瞇地問他道,“小女子很好奇,楊家的侯府如何才能出一個姓趙的侯爺呢?是不是下個毒就行了呀?”

方才還表面囂張的他聽到“下毒”兩個字瞬間臉色一變,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如此心虛的樣子,她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斷。

之前在趙家時霜兒說後廚的門關得太緊,是因為最後關門的並非是她自己,而是一個力氣比她大得多的男人,那人只知關門卻沒有意識到那扇門之前並沒有關那麽嚴。至於有男人潛入那個原本只有元娘所用的原因,自然是為了在她熬藥的罐子裏下毒。

下毒的人不僅是力氣極大的男人,還清楚霜兒熬藥的流程,斷定她不會在熬藥前再清洗藥罐,自然只能是侯府裏的人。

而侯府裏想要元娘性命的,應該也沒有幾個,那個在自家門口附近鬼鬼祟祟不肯進門的趙宣朗便是其中一個。

“方才公子在附近探頭探腦地不入家門,不就是在等著有人中毒的消息傳出來嗎?”她直入主題地對他道,“公子果然聰明,若是那時公子不在家,那嫌疑可真就小了不少呢。”

從沒有想過事情這麽快便被道破的趙宣朗臉色鐵青地看著她,驚恐得像是遇到了閻王一般,但很快他便強行鎮定了下來,試圖為自己狡辯道:“你,你休要胡說,我,我家何時會有命案……”

“我又何時說過你家會有命案?”她漸漸收起了對他的和善淺笑,語氣猛地微肅,緩緩地將帕子裏包裹的瓷片給他看了一眼,“趙二公子,你想做的可都是自己招的,我這裏還有證據,至於證人,能替趙二公子做這種事的手下應該也不多吧。不過,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要去官府告發你,公子先行放心。”

臉色愈發難看的趙宣朗並不信她的話,終於想起問她一句:“你到底是誰?!”

她也不打算欺瞞:“我是南和縣的捕快許長恒,在府上馨院作客的那位姑娘是我的故友。”

他顯然聽說過她,意外之餘憤恨道:“原來是你,不男不女的家夥,我就知道我爹不該讓你也留在府裏,果然是個禍害!”

她對他的話並不介意,反是潘柏一怒,忍不住朝他的後腦扇了一巴掌。

趙宣朗吃痛,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是敢怒不敢言。

她繼續道:“公子何必動怒,應該說多虧有我在,不然如今你可能已經被下獄了,畢竟元娘若死於非命,你覺得趙公子會善罷幹休嗎?就連我一個外人都能想到兇手會是誰,你覺得他能饒得過你嗎?他可是將元娘當作親生母親侍奉的,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就算他沒有證據,也照樣會拼命置你於死地,公子當真不怕他發瘋嗎?”

她的話趙宣朗自然明白,若非聽母親提起趙宣明有意要與他爭搶爵位而且極有可能成功,他不會在下人的攛掇下一時沖動同意給元娘下毒。

他原以為只要毒死元娘,那趙宣明在絕望之下便沒了繼續留在侯府的理由,畢竟當初他也是因著元娘才同意留下的,只要他走了,那自己便又有希望了。

可他又何嘗不知那趙宣明的確是個瘋子,平時他都不敢在明裏惹惱對方,只能趁他不在府上或在暗中與對方較勁,故而他方才便一直惴惴不安,既怕不成事,又怕事成。

如今冷靜下來,更覺得自己不該那般沖動了。

倘若成事,元娘死了,趙宣明的確有可能不要那爵位,可卻有可能會要了他的性命啊。

他越想越怕,卻仍是嘴硬,罵她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也能敢我侯府的事?!你趕緊把小爺我給放了,不然的話……”

他的囂張之詞還未說完便戛然而止,因為他的眼角掃到後面的潘柏又向自己舉起了手。

“我請公子來,可不是為了威脅,而是要與公子做個交易。”她冷靜地不徐不疾道,“不如這樣,我替你保守這個秘密,並幫你神不知鬼不覺地除去元娘,如何?”

趙宣朗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反問道:“你說什麽?”

“如今元娘病重,若因藥石無醫而亡故,趙宣明還能說什麽呢,唯有認命罷了。”她耐心解釋道,“如今我正住在馨院,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她的藥再簡單不過,這總比下毒這樣明顯的害人招數來得安全。”

趙宣朗聽她言之有理,半信半疑地看著她,語氣卻軟了幾分:“你說真的?”

她趁熱打鐵道:“這是自然。若是元娘故去時趙宣明不在,而我卻說她留下幾句遺言,叮囑趙宣明莫要與你爭那爵位,公子覺得他可會信?”

雙眼驀地一亮,趙宣朗顯然將她的話信了大半,但很快他便又清醒了幾分,質問她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又憑什麽會幫我?”

“我方才說了,要與公子做個交易。”她終於入了正題,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公子應該聽說過安川吧?他因一件舊案被下了獄,你可聽說過?”

趙宣朗立刻明白過來,脫口道:“我可沒在那山上見過他,你莫想要我做什麽證人。”

她神色微動:“我可還什麽都沒說,公子怎麽知道我要問什麽?是不是趙夫人特意叮囑過你什麽?”

趙宣朗這才意識到自己將話說得早了,幹脆裝傻充楞道:“叮囑什麽?小爺我可不認得什麽殺人罪犯,你莫想從我這裏誆些什麽。”

“若是那天你的確什麽都沒有看見,你阿娘又何必特意叮囑你這件事。”她自然不信,威脅他道,“趙二公子,你怕是忘了你還有殺人罪證在我手上吧?”

左右思量後,趙宣朗一咬牙,否認道:“我沒有做過那種事,你這是汙陷,沒有人會相信的!”

“是嗎?”她不以為意道,“那好,我就直接去衙門擊鼓鳴冤,看看有沒有信。”

言罷,她擡腳就走,腳下毫不猶豫,直到手已然碰到門時,終於聽到了趙宣朗不甘心卻又無奈的聲音恨恨傳來:“你想知道什麽?”

她縮回了手,轉過身來,沒有一句廢話:“六年多前案發那天,你和趙夫人去福廬山,有沒有看見在蓮花崖上的安川?”

趙宣明的聲音低了幾分:“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真的早就不記得了,再說,我和他又不熟悉,就算面對面見了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更何況當時還隔著那麽遠呢。”

“不熟悉?”她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戳穿了他謊話,“在那天的前兩日,你在大街上調戲女子,是他將他教訓了一頓,你還曾放言說以後見他一次便要揍一次,這也算不熟悉嗎?”

聽她竟連這種事都打聽清楚了,他又辯稱道:“實話告訴你,那天我和我娘的確原本是要上山采藥的,可那次剛到藥田沒一會兒她便說她身子不適要回家,我擔心她的身子,心裏著急著呢,真的沒有功夫去看對面那禿驢旁邊究竟坐著誰。”

她的確沒有打聽到他們在那裏待了多久,但既然安川都沒有留意到那裏有人出現過,他們應該的確沒有在藥田待許久。

可他的話自然也不能盡信。

“既然趙二公子坦然相待,那我也就直說了。”她直截了當道,“我助你拿到爵位,你幫我去衙門作證,說明那天在蓮花崖上的確看見與圓智坐在一起的人是安川,如何?雖說你們有過舊仇,可那點仇恨比不過能保你一世榮華的爵位吧。”

趙宣明一臉為難:“可我娘特意叮囑過,不讓我趟一淌渾水。”

“看來公子對趙夫人還心存希望,認為你爹娘定然會幫你承襲爵位。的確,為人父母者定然為子百憂,他們為你鋪路自然是應該的,但公子有沒有想過,你雖是趙夫人的親生骨肉,可趙宣明也是與她血脈相連的侄子呢?”她早有準備,對他曉之以理道,“倘若他們當真只想讓你承襲爵位,當年又為何還要將他給尋回來,畢竟他和你一樣走丟了那麽多年,找不回來也情有可原,只在暗中助他長大不就好了?也許在趙夫人心中,她楊家血脈才能是侯府真正的主人。”

聽她這般挑撥離間,趙宣朗從難以置信到將信將疑:“你這胡說八道……是真的?”

“真不真公子自有論斷吧。”她繼續火上澆油道,“這世上之人,可信者原本唯有自己,公子在外漂泊那麽多年,所受苦難定然不少,難道這一點還想不明白嗎?”

趙宣朗愈是驚疑,忍不住喃喃道:“原來是這樣,我就說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他們怎麽還不著急,原來是無所謂……”

她認同地點頭:“我也是個女子,雖然孩子是親生的,但卻沒有親自養大,總歸是有些生份的,說不定還會擔心認錯了人……”

“你胡說什麽!”趙宣朗怒道,“我身上可是戴著我娘給的記號的,怎會認錯人?”

“是嗎?”她佯作欣慰道,“那就好,不過我也是好意提醒,公子既已然動了手,而且還瞞著你爹娘,應該也早已意識到他們也不可靠了吧,只是還不願承認而已。如今公子也不算孤軍奮戰了,你幫我,我幫你,唯有利益才最可靠,不是嗎?”

趙宣朗早已心動,卻又不敢全然信她:“你說這些,又有何憑證?”

“安川是我夫君,而公子是唯一能救他的人,還要何憑證?”她莞爾一笑,道,“不過,為了讓公子安心,我會將那藥罐子送到公子手中。”

“好。”片刻之後,趙宣朗終於松了口,“你想讓我如何做?”

她提議道:“待元娘病入膏肓時,公子要去大理寺為安川作證,而後我便會幫你得到爵位。”

趙宣朗冷哼了一聲:“在封爵之前,我可不會去作證。”

“我所說的,便是最好的法子,”她毫不退步,“公子若是覺得不公平,那這樁交易便算了。”

沒想到她的語氣如此決然,他一時沒了主意,遲疑再三才勉強同意:“行,我便信你一回,但是,倘若你膽敢騙我,我定會饒不了你。”

她誠然道:“那就這麽說定了,侯爺。”

趙宣朗被她那一聲“侯爺”喊得心情大悅,臨走時對她的態度已然大變,十分客氣地向她告了辭。

等他走後,一直沒有言語的潘柏才擔心地問她道:“真的要和他做這個交易?”

“怎麽說也是一條路子,試試也無妨,這樣也能穩著他些,免得他再對元娘下手。”她點頭道,“而且此人頭腦簡單,若是想探得趙家的秘密,有他幫忙許會容易些。”

潘柏在她一旁坐下,替她倒了杯茶水,道:“無論如何,你都要小心些。”

她的確渴了,將茶水一飲而盡,問他道:“這兩天可聽到什麽消息嗎?”

“倒也有些閑言碎語,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用處。”他想了想後道,“是有關圓智的,這家客棧的掌櫃說,在十幾年前的一個夜裏,圓智曾來敲門投棧,而且身上有傷,像是被打了一頓,之後他在這裏住了一夜,就在這二樓的一間屋子,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便走了。但掌櫃的還說,圓智的屋子亮了一夜的燈,他走的時候精神也很差,好像並沒有睡著,後來便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圓智曾住在這裏?”她驚訝地問道,“他來京城做什麽?”

“那時武平侯府的老侯爺,也就是趙夫人的父親剛剛過世,侯府請了源緣寺的僧人來為其作法超度,圓智便是其中之一,”他解釋道,“事後掌櫃的向侯府的下人打聽過,說是他在誦經時偷了酒去靈堂喝得酩酊大醉,當時的武平侯,也就是趙夫人的兄長認為他對逝者不敬,便將他打了一頓後給趕了出來,那時他已經年少有名了,卻只因這樁醜事而險些被逐出廟門。而從那時開始,圓智回到源緣寺後便再也沒有下過山,還將他從小便用的法號改成了如今這個,自此潛心修行直到今天名滿天下。”

雖然不知此事究竟與要查的事有沒有關系,但她還是感慨道:“我們打聽了那麽久都沒有聽說過圓智還做過這種事,這掌櫃的倒是知道得清楚。”

“他說這客棧比對面的侯府歲數還要大,很多侯府的下人和其親屬都在此往來過,知道的自然不少。”潘柏認同道,“他還說其實趙夫人尚在閨中時並不受寵,他的父兄都不喜歡她,當初她父親還曾要將她許配到邊疆去,直到她兄長過世後那樁婚事才不了了之。”

她思忖著問道:“我記得,她兄長是在她父親過世後沒多久便沒了吧?”

“對,當時趙勤已經住進了侯府,只是他的夫人已經病逝了,”潘柏早已打聽清楚,道,“說是侯府突然起了一場大火,將當時的武平侯和他的夫人都燒死在了屋子裏。官府當時的說法是他們夫妻二人在爭吵間打翻了火燭,這才引來了火災,因為在這場事故發生前他們夫妻似是因著孩子的事起了沖突,兩人吵得極兇,武平侯將所有下人都趕到了外院,又將他自己和他的夫人關在了屋子裏,不許任何人靠近。”

“孩子?”她思量著道,“他們的孩子也就是趙宣明。”

“後來屋子走水,被人發現時已成火勢,第一個沖進去將趙宣明救出來的人便是趙勤。”  他又道,“故而也有侯府的下人說楊歲英之所以願意嫁給他,是為了報恩。”

“這侯府唯一的骨血,竟是被趙勤這個外人救出來的。”她突然想起一事,“對了,趙勤當年之所以帶著何筠來侯府求醫,就是因為他認得武平侯,你可曾聽說過他們是怎麽認識的?”

他搖搖頭:“我也試圖問過趙勤與武平侯府之前的淵源,但掌櫃的說他並沒有聽說過。”

她嘆息道:“看來這侯府還有太多我們不知道的事,也不知道究竟哪一件與他們家不可說的秘密有關。”

潘柏安慰她道:“如今趙家正是多事之秋,說不定他們會自亂陣腳的。”

“但願如此。”想起了仍在牢中掙紮的安川,她已然坐不下了,“潘大哥,我先回去了,你要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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