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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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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王大左叔侄並沒有回來,他們得罪了陸寒,不知是否還有機會露面。

院子裏比往日更安靜了,屋子亮了半宿,許長恒手中拿著一封信夜半出門,小心地找到了陳中澤的房間,輕輕地敲響了他的房門,並在他醒來後壓低了聲音示意他小聲些。

等進了屋後,她關緊屋門後才放下心來,對他道:“陳大哥,有件事需要你幫忙,我擔心咱們會被雲家的人監視,只好這個時候來找你。”

打著哈欠的陳中澤接過了她遞來的信,並不見信封上有字:“給誰的?送去何處?”

“是我寫給雲向迎的,你可能不知道,他對我有情,一直希望我能同意與他在一起,故而這次我打算利用他對我的情意,這封便我寫給他的情書。”她解釋道,“我之前見過雲向迎,懷疑他明天清晨會拿著海珍珠在朝堂上揭發雲相國通敵叛國,在他出門前,咱們還有機會將東西搶過來。如今他住在他的私宅中,這封信能幫你混進去,在你等著雲向迎寫回信時,雲家會失火,混亂之下他定然會在第一時間去找海珍珠,到時自然會有人幫你將東西搶過來。記得,等你將東西搶到手後便丟到墻外去,到時我會在外面接應。”

聽她已然安排妥當,陳中澤好奇問道:“這麽說,那雲府有咱們自己人?”

“這是當然。”她頷首道,“雲向迎身邊的丫鬟風婉姑娘便是安家早就安排好的,到時還會有其他人在暗中相助,只是此事兇險,就算你得手了也不一定有機會逃出去,不過,東西既在咱們手中,想他也不敢輕易動你。”

“風婉是自己人?聽說自從她傷好來了京城之後比之前更受器重了,有她在便好辦多了,只要拿到珠子就成,”陳中澤收了信,無所謂地道,“放心吧,難不成他還能殺了我嗎。”

“等拿到東西,咱們就有籌碼讓他放了安捕頭和柳縣令,否則這案件案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真相大白。”她仍有些擔憂,提醒他道,“明天的行動時機尤為重要,你再休息一段時間,等到時候了我會來叫醒你,切莫誤了時辰,不然會壞了大事。”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陳中澤摸著肚子抱怨道,“不過我晚上沒吃飽,這一醒更餓了,這樣吧,我先送你回去,然後去廚房找些吃的,回來就再睡一覺,保證不會耽誤大事。”

“也行,畢竟明天清晨你也沒得吃了,”她叮囑道,“不過你要小心些,別吵醒了其他人,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如今只有你知我知。”

兩人躡手躡腳地出了門,陳中澤先將她送回了房間又似做賊一般去了廚房。

兩個時辰後,天還未亮,她便又一次敲響了陳中澤的門,但這一回,他卻遲遲都沒有過來應門,反而能聽見裏面傳來隱隱約約的痛哼聲。

眼看時間流逝,她心裏著急,敲門的聲音也不自覺地越來越響,不多時,住在隔壁的沈志遠便被她吵醒了。

在遲疑片刻後,她並未向他道明自己找陳中澤的原因,只是請他幫忙先將陳中澤的房門踹開。

陳中澤正捂著肚子躺在床邊的地上打滾,疼得臉都猙獰了,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我,我怕是昨晚,吃,吃壞了肚子……”

“這可如何是好,沒時間了……”她又急又氣,但還想著要先找宋汐醫治他,“沈大哥,你先看著他,我去找汐兒過來。”

“來不及了……”陳中澤卻一把拉住了她,掙紮著便要起來,“扶我起……起來……我,我還能走……”

可她只是輕輕一推,他拉著她的手便垂了下來。

很快,她便帶著宋汐過來了,與她們一起的還有聽到動靜後起來的李殊爾和梁春。

替他把了脈後,宋汐眉頭緊鎖,道:“我診不出他是吃壞了肚子還是中了毒,但他氣息很弱脈象也亂,還是得去醫館找個郎中好好看看才是。”

猶豫了片刻後,她終於當即立斷地從陳中澤的袖袋中拿出了自己交給他的那封信,對他們交待道:“汐兒,如今只能麻煩你送中澤去醫館了。”

說著,她看向李殊爾,道:“殊爾,中澤行動不便,麻煩你亦陪著去吧。”

李殊爾猶疑道:“柳夫人說她還要出門一趟,讓我陪著。”

梁春接話道:“我去吧,今天我無事。”

見安排妥當,她轉身對沈志遠道:“沈大哥,有事要你幫忙,還請隨我出去一趟。”

上了馬車後,她才將自己原本的計劃講給沈志遠聽,請他替代陳中澤去一趟雲家。

雖然她再三強調此行兇險,但沈志遠卻並不介意,只讓她放心將事情交給自己。

她松了口氣,向他再三道謝:“早知如此,昨夜中澤說要吃東西時我便該攔著他,若非家裏還有你,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險些誤了大事。”

沈志遠寬慰她道:“我雖沒有中澤身手好,可事關捕頭和柳縣令的生死,我定會盡力的,更何況雲家還有咱們的內應,你且放心便是。”

“雲向迎身邊的風婉姑娘是咱們衙門在雲家的眼線,但上次雲家失火時她受了傷,故而這次還請沈大哥照顧著她些,與她假裝動手時做做樣子便是。”她遲疑著道,“等到了雲家後,你去裏面送信,我會駕車在墻外等著,東西到手後我會先將其藏在附近,然後立刻去雲家找雲向迎談判,這段時間不會太久,我會盡快趕過來,故而即使當時你無法脫身,雲向迎為了海珍珠的下落也不會那麽快對你動手。另外,相國府的那個公子雲渠也在雲家,我想他的目的應該也是海珍珠,沈大哥若是見了他定要提防著些。倘若這次行動沒有成功的話……”

“我便會束手就擒,對雲向迎謊稱你有雲家的把柄,讓他不敢對我動手,然後等著你來救我,”沈志遠一一應下,“我都記下了,放心。”

天還未亮,只是宵禁剛解的時候,大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兩人駕輕就熟地往雲家而去,比預想的時間還要更早些。

等到了雲家不遠處,對她堅定地點了點頭道了聲“放心”後,沈志遠先行跳下了馬車,取出信後徑直向雲家大門而去。

從他的手中接過了韁繩,她目送他敲開了雲家大門並遞進了信,又耐心而緊張地等著親眼看他進了門。

看來雲向迎看到了信,她不由心底一松。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她毫不猶豫地駕車而去,雖然方向的確正是她與沈志遠所約定好的雲家墻外,但她一刻也沒有停留,而是繼續向前奔馳。

約兩刻鐘後,她才在一個巷口停下了馬車,心情覆雜地跳了下來,用力拍了拍馬背。

馬蹄聲起,馬拉著車轉瞬跑得無影無蹤了。

她立刻跑過幾條街巷,最後氣喘籲籲地扶墻停下,望眼欲穿地盯著空無一人的大街。

雖然比她預想的時間多了近半刻鐘,但她終於聽到了馬蹄聲響,隨後看到了駕車而來的宋汐。

即便見到了等著的人,但她一直提著的心非但沒有放松卻卻懸至極點,緊張得攥緊了雙手,青筋暴出。

馬車經過她身邊時並沒有停下,只是慢了幾分,駕車的宋汐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個東西扔了過去,恰好丟到了她的懷中。

那是個如巴掌般大小的盒子,不重,正好。

緊繃的心弦驀地一松,她連忙將盒子收好,毫不猶豫地往一條巷子跑去,停在了一個她極為熟悉的院門前。

這是她初到京城時便被雲向迎關押的地方,今天她便要在此與他來一場談判。

如今諾大的院子空落落的,留下看門的下人認出了她,也許是早被吩咐過,不問緣由便放她進去了。

她靜靜地坐在院子裏,看著天色漸亮。

沒過多久,她等的人來了。

雲向迎只身前來,穿戴規整又樸素,一眼看去竟有幾分文人風骨。

當然,人靠衣裝,他今日如此打扮,為的便是留給旁人的這第一眼印象,畢竟他要做的是一個大義滅親的忠君之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淺淺一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將我送你的那些東西放在心上。”

“怎麽會,昨天我徹夜將雲二爺送我的那些當票一張一張地仔細看了很多遍,這才找到了海珍珠的下落,”她不慌不忙地亦微然一笑,“還要多謝二爺給我這個機會。”

雲向迎神色誠肯道:“你應該明白,之前我送你那些,當真只是聘禮。”

在南和縣衙,趙勤替趙宣明向吳映雪求親,而雲向迎聞訊也攜聘禮而至,表面是替唐壬奇提親,其實放在箱子裏的是要強塞給她的東西,都是一些當票與銀票。

之前她一直將其收在身邊藏好,這次來京城時也特意帶了過來。

“也許雲二爺的確有此心意,但對你而言,最要緊的還是那個藏在陀螺裏的海珍珠罷了。”她不以為意地道,“雲二爺此招的確高明,我想相國府應該沒有人懷疑他們千辛萬苦要找的東西早就到了你的手中了,只是你知道自己將它帶在身邊不安全,於是將其存在了當鋪之中,然後以聘禮為由將當票送我的手中,目的只是讓我替你護它周全罷了。”

雲向迎沒有否認,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眼中盡是欣賞:“我從來不知,原來你竟如此了解我,竟連這些也能想到。”

“只要你做過便會有痕跡,我不過是有證據罷了,你將當票送過來的時候,正好是王虎聲稱找到了清兒的陀螺但又被無端搶走的幾天之後。”她平靜道,“之前我便很奇怪,為何那些當票上的鋪子散布在寺明州四處,卻沒有一家是雲家自己的產業。後來我想了許久,認為你這麽做的原因是為了顧及我。因為若是被人發現我有這麽多在雲家的當票,我定然會被衙門懷疑與你雲家勾結,而你不願我為難,這才特意將這些東西抵在別家當鋪。可原來是我想多了,你要藏的東西不能被雲相國安插在身邊的人發現,自然不會存放在自家當鋪中。”

“你並未想多,”雲向迎誠然道,“若我不這麽做,那些東西你如何肯收,定然會想法子早就還給我了。你應該也仔細看過那些當票了,除了那一張外,所有的物件都是我精心為你揀選準備的。”

“可只有那一張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她不為所動道,“若非我一張一張地仔細查驗,是怎麽也發現不了裏面竟然還摻雜著京城的當票。”

因為那張當票上的鋪名是“寺明錦閣”,她乍看時下意識地以為這也是一家寺明州當鋪,但待仔細看後才發現這其實是一家京城的當鋪,而且就在宮城不遠處。

“無論如何,”雲向迎終於不慌不忙地承認道,“事實證明我沒有做錯,我叔父並沒有發現,我只是輸給了你而已,不過,心服口服。話已至此,你應該也已經猜到你身邊誰是我的人吧。”

“我在離開衙門時,原不打算將那些當票帶走的,是殊爾提醒我安川和柳縣令都不在,衙門或有劇變,我才決定將那些東西隨身帶到了京城。後來公主將我從這裏帶走,那些東西便被留了下來,在你派人將我的行李送過來時,也是殊爾開門並將包袱交給我的,而在此之前,映雪曾有意幫她轉交給我,也被她婉言拒絕了,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因為她知道我包袱裏面的東西至關重要,她不能假手於人,一定要親手交給我才會放心。更重要的是,今天清晨我請她幫忙送中澤去醫館,她竟要陪柳夫人出門為由當場拒絕了,若在平時,這樣的事情她萬萬是做不出來的。”她輕嘆一聲,道,“我想,這是因為她有要務在身,不能走吧。”

李殊爾的要務,便是在他們都離開後溜到她的房間找到那張當票,然後去當鋪取出雲向迎要的東西。

若是她對他們的計劃一無所知,那如今李殊爾應該已經得手了。

“之前將她送到衙門時,她的確以為只要時滿一年就能拿到賣身契,故而待你確實出於誠心,後來我再用她,也是見她得了你們的信任。”雲向迎雲淡風輕地解釋道,“一介奴婢,想要自由談何容易,她要付出的代價便是為我雲家做的這最後一件事。”

她明白李殊爾的苦衷,也並不願意責怪她,更何況她要做的事其實並沒有傷害衙門的任何人,只是幫了雲向迎而已,於是便問道:“可她失敗了,你答應她的承諾還會兌現嗎?”

雲向迎不以為意道:“一個沒用的奴婢而已,放她一馬本就無所謂,畢竟她的對手是你,想成功並不容易,故而這件事原不怪她。”

“不過,做得不好尚情有可原,”說著,他的眸底突然掠過一絲寒意,語氣也冷了幾分,“可她明明沒有找到當票,卻遲遲沒有動靜提醒外面的人,這是在故意背叛雲家,對於這樣的奴婢……”

她心底一凜,知道他要說出什麽話來,連忙截斷了他的話:“她不是有意的,我在她的茶水中下了藥,她喝了之後昏睡不醒,如何能給你們的人送信呢。”

事實上,她的確想這麽做,但是她並沒有迷藥,更不願意傷害李殊爾,便決定再信對方一次。

她在自己的包袱的當票之中留了一封信,請李殊爾給他們多留兩刻鐘的時間,而對方並沒有讓她失望。

雲向迎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否在推定她的話有幾分真假,但沒過多久後,他似乎不願再追究,從袖袋中掏出了一張疊好的紙來,放在了他們面前的桌案上:“這是她的賣身契,送你。”

她雖既驚又喜,卻並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猜疑地看著他。

“你將沈志遠送給了我,這是回禮。”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好笑的事,雲向迎看著她眸光含笑,淡然道,“其實他是這世間少有的高手,可卻大意得被風婉傷到,想來也是你的功勞吧。”

沒錯,她曾對沈志遠謊稱風婉是安川的人,讓他對她手下留情假裝動手,沒想到他竟當真信了,在雲家對付風婉時輕了敵,以至大意下失了手。

一想到沈志遠是親手將那封出賣了他自己的信交給雲向迎的,她也不由覺得好笑,道:“他是雲相國的人,也該送你。”

在她找到了那張當票並推算到了雲向迎的安排後,便決定將計就計。

在她去找陳中澤並將信交給他的同時,還將那張當票和自己寫下的計劃也給了他,因為這院裏的屋子隔音都不好,她說的那些讓他去雲家趁亂奪取海珍珠的話其實都是說給住在他隔壁的沈志遠聽的。

沈志遠是相國府在衙門的眼線,之前在南和縣時她便有所察覺,他故意隱藏了他高超的武功,而安川其實也早知了他的身份,只是一直假裝不知。

如今,便到了利用他的時候,畢竟要順利拿到海珍珠必須先要支開他。

她讓他誤以為海珍珠當真就在雲家,也以為她早有了萬全之策,故而想要替陳中澤去雲家,而後他聽到陳中澤聲稱自己肚子餓要去廚房找東西吃,於是他搶先一步去了廚房並在吃食中下了藥,好讓陳中澤因中毒而行動不得。

一切正如他所料,陳中澤果然肚子疼起不來,而他也順理成章地替陳中澤去了雲家。

然而,他不知陳中澤其實並沒有吃廚房的吃食,他的疼痛也只是假裝的而已,他表面是在與宋汐和梁春去了醫館,其實是拿著當票去了當鋪取出了海珍珠。

而他原本的打算,是在雲家搶到海珍珠後便直接回相國府覆命,可卻沒想到他這一趟其實是在出賣自己而已。

雲向迎之所以在看到他送進去的那封信便讓他進去,並非是因為那封是她寫給他的情書,而是因為封裏說她要送相國府的一個眼線給他。

“其實你將他交給我,也並沒有存什麽好心。”雲向迎語氣戲謔道,“以他的武功,你們所有人都不會是他的對手,說是送一個人情給我,其實不過是想借我的手替你們解決掉一個大麻煩而已,好個一箭雙雕。”

她擔心他會反悔,連忙伸手將李殊爾的賣身契拿了過來:“互惠互利罷了,更何況雲二爺並不吃虧。”

“好,”雲向迎看著她仔細地查看並收好李殊爾的賣身契,眼中盡是寵溺,“我不吃虧。”

但很快,他眸光微寒,只是語氣仍是溫和的:“想來你也不會為了一張賣身契而交出海珍珠來,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在你心中,應該只有安川的安危才配得上我要的東西吧。”

“沒錯,”她坦然道,“你交出袁姑娘被害案的真兇,我便將海珍珠藏在何處告訴你,不會誤了你做大事的時辰。”

“這樣說來,”他沈吟問道,“你知道那件案子的兇手是誰?”

她平靜道:“慕容嵩雖然已經死了,可他的黨羽還在。”

雲向迎另有所思道:“你說得沒錯,安川的未婚妻子的確死於慕容嵩手中,早知如此,當初在得知重圖去接袁思思出獄時,我便會不止送給他一輛馬車。”

他的話並未說完便停了下來。

“我還會派人將袁思思安全送到安家去,那樣安川便會與她如期成婚,後來自然不會與你有何牽扯。”

這是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因為他很清楚,一切假設只是空想而已。

他曾經為了探望雲向容而去過她的山門,偶然的機緣下被同在那裏學武的重圖出手救過,知道那是個自帶狠勁的少年。後來他的叔父有一次在京城排除異己,召他前來收拾殘局,他在大街上又一次遇到了因失魂落魄險些撞上自己馬車的重圖,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的家人便是那次相國府要鏟除的異黨之一。而那時的袁家已經被滿門抄斬,只留下了尚在獄中的袁思思。

也許是從重圖身上感受到了同被相國府殘害的悲哀與絕望,他竟對這個無辜少年心生憐憫,下意識地想要拉他一把。

在替重圖打聽到袁思思出獄的時間後,他將自己的馬車送給了對方,畢竟只要認出那是雲家的馬車,京城中欺軟怕硬的那些人便不會再為難馬車上的人。

他本以為重圖會在接到袁思思後出城回他的師門去,沒想到沒過多久,京城便傳出了安家在四處打聽袁思思下落的消息。

他立刻派人找到了正如無關蒼蠅般四下碰壁又痛而不知的重圖,才知道原來那天袁思思不同意與他一起出城,她想要去安家找安川。

因著重圖在此之前已經去過安家大鬧了一場,認為他們根本無心對袁家出手相救,故而那時對安家尚有一腔怨氣,自然不同意她留在京城,見她還惦念著與安川的婚約更是氣惱不已,便不顧她的反對將她強行帶出了城。

但到了城東郊外,袁思思竟趁著他去方便時逃跑了,等他發現時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他顧不得其他,開始四下尋找她的下落,但不僅沒有找到她,反而在匆忙中沖撞了四個騎馬狂奔的大漢,為首的心生惱怒,一提韁繩,以馬蹄將他踢翻在地,隨後幾人揚長而去。

雖然他受了傷又弄丟了馬車,可因著心系袁思思的安危,還是一路坎坷地回了城,被雲向迎的人先找到了。

在聽說袁思思並沒有回安家甚至連城門都很有可能沒有進的時候,重圖幾欲崩潰,在他的再三安撫與許諾下才勉強同意留在他的私宅中等消息。

也就在那時,他又見到了那個只因自己跑得太急而未主動讓道便被對方以馬蹄踢了胸口的幾個壯漢,正是前去找雲向迎的慕容嵩等人,但他那時心中只牽掛著袁思思,並未有心尋仇,自然也沒有將他們幾人放在心上。

可就在他們離開雲家時,雲向迎的人無意中聽他們其中一人問慕容嵩他們在城東碰到的女子是否有可能正是雲家要找的袁家小姐,而慕容嵩只是不以為然地讓他們今後不許再提此事。

雲向迎得了消息後聽出了端倪,便派人打聽了他們幾人在城外時去過何處,果然順藤摸瓜地在荒林的一口枯井中發現了袁思思的屍體。

重圖得知後絕望而癲狂,一心想要去找慕容嵩報仇,是雲向迎勸他隱忍,因為只有推翻整個相國府才能既為袁思思又能替袁家報仇血恨。

悲痛欲絕的重圖同意了,他忍痛將袁思思的屍體留在了枯井中並取走了她的外衣與首飾,既以此警醒自己又為了緬懷故人。而後,在雲向迎的幫助下,官府很快找到了她的屍體並因此立案。

官府查到的唯一線索便是他送給重圖的一輛馬車,但因著他謊稱馬車被盜,故而重圖並沒有被牽扯其中,而是在他的安排下安全出了城。

從此,重圖銷聲匿跡從了軍,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便是相國府。

六七年後,他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如願以償地成了慕容嵩的心腹,成為了隨時會要了他們性命的一把刀,而曾經害了他的家人還傷過他的慕容嵩與他的心腹卻從不記得他。

“原來你與重圖的交情如此深厚。”雖然早就猜到了這段往事的大概,但此時她心中仍感慨萬千,道,“可那時你還是讓他從雲食樓跳了下去。”

“他做了那樣的事,不僅與嫂嫂動手,還險些害了你的性命,我正是顧及他還有大仇未報,這才讓他只斷了腿而已,”雲向迎不以為然道,“更何況,斷腿又不會耽誤他報仇,他做錯了事,那是他心甘情願受罰的。”

她語噎,道:“你既已經這麽說了,我又何必替他鳴冤,不過如今你們的目的應該也達到了,讓真兇伏法,本就應該。”

他似是能看穿她的心思,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你雖得知真相,卻並沒有證據,唯有讓真兇自首才能還他清白,所以你想讓我保住那幾個人的性命,好讓他們認罪伏法,對嗎?”

見她默認,他只冷聲一笑:“沒錯,這的確是我們的目的,但重圖也明白,做人有舍才有得,他不介意真相是否會被公之於眾,只看結果,故而官府會將罪責安在何人身上他並不關心,否則他也不會將袁思思的遺物拿出來了。”

“果然是你們要栽贓嫁禍。”聽他承認此事,她並不意外,只是冷靜道,“時辰不早了,你還安川清白,我便告訴你海珍珠的下落,你們籌謀這麽多年,為的不正是這一天嗎?”

天色已然蒙蒙亮,再過不久便是早朝的時辰了。

“的確,我多年來翹首以待,為的便是這一天能揚眉吐氣,親手送我那叔父下地獄”,雲向迎柔和地看著她,淡然一笑,道,“只是,你太高估了那顆珠子,或者說,你低估了我這些年的努力。今天,無論皇上是否能看到我那叔父投敵叛國的證據,他都必死無疑。”

聽他並不像是大言不慚,她心下一驚:“你的意思是,你並不需要那顆海珍珠?”

“這倒也不全是,因為皇上的確是因為那顆珠子才確定我的確對叔父有大義滅親的心志,我也才能得到今天的機會,以平民之身進宮面聖。”他不徐不疾地解釋道,“其實渝心公主早就見過了足以證明當年我叔父為了阻止皇上登基而通敵的那顆海珍珠,而皇上又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如今珠子丟了,只能說明我叔父為了隱瞞真相而不擇手段,他一介臣子,一手遮天又如何,終究敵不過天子殺心。更何況,我手中的物證不止這一個,而且證人也足夠多。”

若他說的都是真的,其實那顆珠子也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般要緊。

原來他早有打算,一顆珠子能錦上添花,卻並非缺之不可。

她半信半疑地問道:“若是真如你所說這般不要緊,那你為何還是來了?”

“我來,只是想見你罷了。”他深深地看著她,看似雲淡風輕道,“這一天於我而言如此重要,如同大戰在即的將士一般,在上戰場之前,我自然也想見一見我最重要的人。”

沒想到對她來說驚心動魄的一個清晨竟無足輕重,她一時語塞,只覺荒謬,仍不死心地問他道:“你是認真的?”

見她絲毫不為自己的話所動,雲向迎的語氣冷了幾分:“當然,能拿到更好,只是比不上你心上人的性命。”

話已至此,她自知以珠子換案子真兇之事已不再可能,便也不再與他多說,意欲起身。

“若是你打算用海珍珠去與相國府做交易,還是算了。”雲向迎卻在她站起身之前道,“相國府的確不可能為了包庇那幾個人而放棄那顆珠子,但你晚了一步,那些人在晨時剛出相國府的大門便被兵部截下了,可他們當眾拒捕,皆死在了亂劍之下,如今活下來的只有重圖了。”

她驚愕不已:“你們已經行動了?”

“當然。”他氣定神閑道,“許捕快的長處在推理斷案,這朝堂之事還是莫要摻和了,否則只會招來殺身之禍。”

能推理斷案又如何,好不容易查到了真兇卻再也不可能承認自己的罪行了。

心中雖無比失望,但她仍不放棄道:“你所說的也有道理,你籌謀這麽多年,不可能因為一顆珠子便會前功盡棄,可投敵叛國乃是重罪,空口無憑,若你拿不出證據,相國府的勢力怎會心服口服?你又怎會在得到珠子後才敢對相國府動手?”

“你說得沒錯,但無論如何,相國府的那些人已經被下了獄,他們身為雲相國的黨羽犯的也是叛國重罪,我不會也不能將人交給你。故而雖然你最想要的我給不得,但你為了此事勞心費力,我又如何忍心讓你空手來這一趟。”他又從袖袋中掏出一份文書來遞了過去,道,“這個給你。”

她接過打開,不由一楞。

竟是梁秋的離宮歸鄉文書。

“想從宮中要人出來難於登天,若非公主出宮建府,這樣的機會只怕千載難逢,”他問道,“這個應該抵得上那顆珠子了吧?若你不要,梁春便會被送回宮中,此生不得離開宮門半步,這是她重得自由的最後機會。”

見他早有應對,她明白自己已然敗北,更不敢拿梁春的前程與自由冒險,為今之計只得認輸,將文書收了起來:“珠子在後巷墻角,梁春在哪裏?”

“等你回去時,她已經到了。”見她有離開之意,他也不再挽留,道,“替我向嫂嫂問好。”

聽到他自然而然地提到李錦合,她一怔:“你都知道了?”

“陸寒之所以願為我所用,正是因為嫂嫂是他畢生所愛,他甚至可以為了她背叛相國府,”雲向迎毫不隱瞞道,“嫂嫂與清兒死訊傳來的時候,我雖初時起疑,但最後也曾信了,是陸寒堅信他們乃是假死,不遺餘力地要追查到底,還四處散布安家與柳家於京城落難的消息引她現身,我才知道原來嫂嫂和清兒尚在人世。其實我知道他早就找到了嫂嫂並將她藏了起來,但他其實不必如此,嫂嫂是無辜的,既然她名義上已與雲家無關,我願放她一條生路,畢竟親人一場。而且說到底,是大哥對她愛得太過偏執,這才害了她一生,也害了你的兄長。”

她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向他,聲音輕顫:“我兄長的死……”

“你不必如此這樣看我,令兄的死與我並無幹系。在大哥過世後,我們的確找過闖入家中將他打傷的刺客,也曾懷疑過令兄,可後來衙門證實了他當夜在彭家偷竊,我便因此而打消了對他的懷疑。後來令兄在獄中出事,我也有所耳聞,但那時並不知道他便是那晚的刺客,更不知他與嫂嫂和清兒的關系,直到兩年多前,陸寒屢屢對大房的醫堂動手,我利用他對嫂嫂的感情逼他道明真相,才得知了一切。”雲向迎解釋道,“原來我大哥身患頑疾,不能為雲家開枝散葉,他早就知道了嫂嫂腹中的骨肉並非是他所生,故而他對嫂嫂因愛生恨,原本打算在嫂嫂生產那一晚除了她和她的孩子,以解他心頭之恨。但事有湊巧,那晚令兄為了找海珍珠到了我家,恰好聽到了大哥對陸寒下的殺令,後來他與大哥動手,而大哥也因中了他一掌昏迷不醒。那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我大哥是死於他的那一掌,包括我在內,但其實,大哥他早就身中劇毒無藥可醫了,那一掌不過是讓他早走了一時片刻而已。”

原來雲家大房的坐堂梁郎中其實是雲相國的人,他奉命在得到雲向奉信任後便在暗中對其下了慢性毒藥,日積月累下,雲向奉不僅沒了生育之能,甚至還病入膏肓而不自知。

“梁郎中隱瞞了我大哥去世的真正原因,將一切都推脫到了令兄身上,因著他曾救過大哥性命,大哥對他十分信任,我亦如是,於是在大哥去世的前些年,我一直在追查那晚出現在雲家的刺客究竟是誰,但一直都沒有確切的消息,最後我認定那晚害死大哥的人是安川,”雲向迎輕嘆一聲,惋惜道,“那時,他誤會袁思思是死於我手,而我又認為他是害了大哥的人,新仇舊恨一起算,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容兒與他的婚事,如今想來,當真是糊塗。”

“那後來,你是如何得知真相的,陸寒為何要對大房醫堂動手?”她遲疑問道,“他可是為了嫂嫂?”

“沒錯。他發現梁郎中如法炮制想用同樣的法子給嫂嫂下毒,不顧及他們同是相國府眼線,對梁郎中先殺後燒。後來他又發現梁郎中那裏有大哥無法生育子嗣的醫案,擔心此事會被醫堂中其他人發現,便決定斬草除根,以免被人發現清兒不是大哥親生從而牽連到嫂嫂。”雲向迎感嘆道,“他為了幫嫂嫂隱瞞這個秘密,殺心太重,以至我對他亦生了疑心,這才知道他竟在暗地裏做了這麽多事。”

她手指冰涼,問道:“除了這些外,他還逼死了我兄長,對不對?”

雲向迎輕輕頷首。

其實那晚在雲向奉對他下令又反悔讓他暫時離開時,他並沒有走,而是在外面盤算著如何對雲向奉下手才不會引人懷疑,故而他藏在暗處,親眼看到了周清和雲向奉動手而袖手旁觀。後來在周清走後,他確定了雲向奉過不了這一關,才徹底放了心,畢竟他是不可能允許雲向奉對李錦合動手的,因此他還殺害了大房的一個丫鬟並將其屍體沈入河底,哪怕對方只是可能聽到了雲向奉說過的話。

因為周清那晚穿著夜行衣並蒙了面,他原本並不知周清的真實身份,以為那個刺客只是去雲家找海珍珠下落的,可後來他發現對方竟不顧自身安危多次出現在雲家大房,而且目的似乎與他一樣,像是在守護著李錦合,便心中生疑,暗中跟蹤對方到了衙門,最後抽絲剝繭地查到了衙門捕頭周清與李錦合曾有過一段過往。

他自然也能猜到,李錦合腹中的孩子其實便是周清的。

他忌妒得發了瘋,更擔心李錦合會為了周清離開雲家,於是立刻開始謀劃除去周清,甚至等不及讓他出獄。

他用京城一座院子賄賂了王肅,讓他捎了一封信給身陷囹圄的周清。

信中說,若他當晚不自盡,那李錦合與他們的孩子便會死無葬身之地,不僅他的家人,甚至還有李錦合的家人也會受他牽連。

她哽咽道:“這麽說,其實哥哥在臨死前知道了清兒就是他的骨肉……”

雲向迎點頭道:“陸寒說,只有告訴他真相,他才甘心赴死,當然,他習慣了斬盡殺絕,因為擔心你們家人會知道清兒的身世,便派了龍峰一直追殺你和家人。”

“他果然足夠了解哥哥,一封信便將他逼得走投無路。”她眸中念恨,對他道,“告訴他,我會親手替哥哥報仇的。”

“時至如今,只要嫂嫂在的地方,他遲早會出現,故而,你要當心。”他站起身來,目光溫柔似水,“你我都是痛失兄長的人,卻有一個嫂嫂,如今我就要替我自己的兄長報仇了,若一切順利,我定會助你。”

“我兄長的死雖罪魁禍首是陸寒,但與你雲家也並非全無關系,若非你兄長對我嫂嫂以強權逼迫她示範,她又怎會與我哥哥生死相隔。而且你早知真相,可我與爹娘卻多年來一直被那個殺手追殺,以至無家可歸顛沛流離這麽多年,這些皆是因著你對陸寒所為的縱容與默認,”對他有意的拉攏與靠近,她並不為所動,語氣甚至愈加清冷,“至於嫂嫂和清兒,你留他們在雲家,只是因為你既要利用嫂嫂的娘家,又能拿清兒來做你的擋箭牌而已,也許你對他們的確曾生過真情,但你我永遠不會有共同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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