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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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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雲家二爺的馬車從外面看寬大又奢華,裏面更是如此。

這裏有專門安放輪椅的地方,而且剩下的空間也不少,足以讓三四個人坐得舒坦。

雲向迎的輪椅在左邊,而安川坐在了他的對面,最後一個上車的她別無選擇,只能坐在面對車門的中間。

雲向迎來的時候,身邊跟著三個護院,但一個去七月山給李錦合報信,一個去隔壁村子替安川牽馬趕馬車,如今,只剩下一個唐壬奇了。

而他的趕車風格與之前的小二哥迥然不同,並不著急趕路,而是以安穩為主,再加上他選的路都比較平坦,是以回去的這趟比來時少了許多驚險。

奇怪的是,方才在五十裏唇槍舌劍的兩人在馬車裏卻安靜得很,自上車後,他們便都沒有主動說一句話。

馬車裏安靜得有些詭異,她不敢輕舉妄動,又沒人掀開簾子,沒有風景可瞧,她只能局促地繼續盯著自己的腳尖瞧。

鞋面已經有些磨損了,她想,她又該買鞋了,又要花錢了。

想到花錢,她立刻想起來安川還未給她打掃院子的銀子,但此時也不能找他討,只能暗暗記在了心裏,提醒自己千萬莫要忘記。

這時,馬車走得更慢了,但卻更顛簸了,想來是前面的路坎坷泥濘的緣故。

雖然唐壬奇已經將馬車趕得足夠穩當了,可因為她的雙手沒有扶著的地方,身子難免有些搖晃,終於,縱然她已經十分小心,但在一個趔趄後,她的身子還是猛地朝右邊倒了過去。

下意識地,安川伸手想要扶住她,但一直暗自留意她的雲向迎卻比他快了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並將她給拽了回去。

見她沒事,安川便將剛剛擡起的手放了回去。

不由地,等她坐穩的時候,離雲向迎已經十分近了。

“抓住這裏。”拍了拍輪椅的扶手,他對她溫言道,“安全些。”

雲府的東西,她可不敢隨意去碰。

她有些遲疑,下意識地覺得不太妥當,看向了安川,似是在尋求他的意見。

見她猶豫地要征求安川的同意,雲向迎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頭,卻並未說什麽。

眸底的詫異一閃而逝,安川的神色還算平靜,見她望向自己,便輕輕點了點頭:“雲家二爺的輪椅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碰到的,你要小心,莫要弄壞了。”

她這才轉眼看向雲向迎,謝道:“多謝雲二爺。”

“不必客氣,這把輪椅並沒有那麽容易壞掉。”看著她將手放了過來,雲向迎輕輕地往另一旁側了側身子,道,“說起來,還是這馬車做得不好,不然也不會害許捕快坐不穩了。”

他的話說得很真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雲二爺客氣了,是我自己沒坐穩而已。”

安川看著他們,眸底流過一絲覆雜的情愫。

馬車一路顛簸,終於到了官道上,也穩當多了。

她也終於能松開手,將輪椅徹底還給雲向迎了,畢竟他的姿勢看起來並不太舒服。

等入了城,馬車繼續前行,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唐壬奇既沒有向他們問路,也沒有向附近的人打聽李家在哪裏,像是早就已經摸清了方向。

若是他以前並沒有去過肅嶺縣李家,那便是雲向迎早就讓他做好了去李家的準備。

她越來越覺得,雲向迎似是早就決定了讓李錦合帶著雲念清回李家的事情,而且並不打算等李錦合同意。

這個人,城府果然很深,果然惹不起。

在沈默了近乎一路後,雲向迎終於先行打破了馬車內的沈寂:“兩位住在哪家客棧,不如先送你們過去吧。”

安川謝絕道:“就在李家附近,不必麻煩了,我們走回去便是。”

雲向迎微然一笑,向他打聽道:“不知安捕頭在那家客棧住得還舒服?”

她記得,相似的話他也問過自己,難道他還想著也住過去的事嗎?

安川如實道:“倒也不算差,不過,昨日便已經沒有房間了,我與小許還不得不擠在了一間屋子裏。”

他的這幾句話與自己回答雲向迎的是一個意思,但是,卻多了一句。

沒料到他會提及他與自己同住一屋的事情,她不由得楞了一下。

雲向迎的臉色微微一變,似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但今日說不定會有空房,”不著痕跡地將雲向迎的神色捕捉在了眼底,安川平靜道,“不過,雲兄不該住在李府嗎?李家應該不會由著你去投棧吧。”

“這是自然。”從她的身上緩緩移了目光,雲向迎對他道,“既然那家客棧住得不夠舒心,還要兩位住在一間房中,不如你們便搬來李府住吧。”

莫說她,就連安川也小吃了一驚:“住到李府?這怕是不妥吧,那裏又不是雲家。”

安川的言外之意,自然是李家又輪不到他做主。

她也很疑惑,聽他之前的意思,李錦合尚未與家人和解,他應該也與李家不熟,連他自己都是個外人,怎麽還會邀請他們跟著他住進李府呢?

雲向迎的語氣平淡,卻毋庸置疑地道:“李家雖然不是我雲家,但聽說我家嫂嫂的父親極為通情達理又熱情好客,他會同意的。”

這人,也未免太過自大了吧。

她心裏愈加驚疑,李家老爺連自己的女兒都能不認,難道還會給他這個夫家兄弟面子嗎?更何況,幾年前他就不同意她嫁入雲家,便是也沒有給他大哥留情面。

“是嗎,”也不與他辯駁,安川道,“但還是算了,出門在外,住在他人屋檐下實在不便,還是自己花錢住得舒心。”

聽他這麽說,雲向迎也不再言語,只是又默然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

馬車緩慢又平穩地停了下來,外面傳來有人跳到地上的聲音:“二爺,李家到了。”

在聽到雲向迎輕輕地“嗯”了一聲後,外面的唐壬奇才掀起了簾子,將其掛在車頂上。

雲向迎推著輪椅到了馬車門口,然後背朝著早就準備妥當的唐壬奇,只見伸出手來,抓著輪椅兩邊的扶手便將其穩穩地搬到了地上。

隨後,安川下了馬車,淡淡地看了看唐壬奇,道:“你在衙門的時候,似是沒有這麽大的力氣。”

許是因見著他心虛的緣故,許是因為習慣了低頭,站在雲向迎身後的唐壬奇不曾看他,也未說話。

他的個子不低,如今看著卻似是能將頭低進塵埃裏,讓她瞧著十分不舒心。

“安捕頭好記性,”雲向迎溫然一笑,道,“他剛來我家的時候,為了練出一雙好臂膀,吃了不少苦頭。”

安川不冷不熱地看著唐壬奇道:“如此說來,還真是難為他了。”

看來,他至今都對唐壬奇叛出衙門的事情耿耿於懷。

“時辰也不早了,”雲向迎轉了話題,道,“不如兩位先隨我進去,等用些膳食再回去吧。”

“想必雲兄進去後還有不少的事情要做,”安川直截了當地拒絕道,“便不麻煩了。”

說著,他便擡腳朝客棧的方向而去了。

許長恒連忙對雲向迎默然施了一禮,打算立刻跟上去,再往前走便是穆府,她還想過去打聽一下穆松與穆呈善的消息。

但就在此時,從李家大門內,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有人驚叫著跑了出來,臉上的彩妝還未卸掉,也還穿著戲服,竟是梨花班的弟子。

“殺人啦,裏面殺人啦!”

聽到動靜的她與安川都停下了腳步,與雲向迎一樣,都循聲望去。

只見那梨花班的弟子一邊叫囂著一邊向大門沖去,但到了門口時,卻被李家的守門人給攔了下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人,有梨花班的其他弟子,也有李家的人,只見大門口立刻亂成了一團。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關門”,李家的守門人才想起來將那扇朱漆大門給關上。

但那道大門還未完全合上時,安川便身形一掠,轉眼間便到了人群之間,並攔下了正要關門的下人:“住手。”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十分有震懾力,足以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怎麽回事?”他看向那個最先沖出來的梨花班弟子,問道,“你方才說,殺人了?”

那個戲班弟子被李家的下人擒著,臉上雖然還未卸妝,但眼中的驚惶恐懼卻十分明顯,他拼命地點頭:“是,是,裏面有死……”

“住嘴!”一個慍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梨花班的夏班主從後面匆匆趕來,擠過人群後對他沈聲道,“這是李家自己的事情,我等不可胡言亂語。”

見他不曾看自己一眼,一來卻先訓斥那個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戲班弟子,安川甚為不滿:“李家自己的事?若是裏面當真死了人,便不是他們自家的事了。”

有李家的下人瞪著他問:“你是何人?來湊什麽熱鬧,快滾快滾!”

見人人都看著他,若是再不亮明身份,只怕要惹出一場亂子來,已經跟上來的許長恒試著問他道:“公子……”

她只是剛剛開口,他便似是已經知道了她要說什麽一般,微一頷首。

見他同意,她便從懷中掏出了一塊令牌來,遞到了眾人的面前,道:“我們是南和縣的捕班衙役,若是裏面當真有什麽事情發生,還請諸位都莫要攔著。”

瞬間的沈默後,又有李家的下人不服氣地道:“就算你們是衙役,可也只是南和縣的衙役,來我們肅嶺縣的地盤撒什麽野?”

有人紛紛附和:“就是,快滾,我們要關門了!”

“即便我們要滾,也要先將事情查個清楚明白。”安川神色一沈,聲音也揚了幾分,“若是裏面死了人,你們卻刻意隱瞞,那便個個都是幫兇,即便不會被砍頭,也免不了牢獄之災,諸位可是要想清楚。”

她明白他此時的堅持,若是當真讓他們關上了門,那方才那個梨花班弟子的話很有可能會石沈大海,甚至就在此時此刻,李家的人很可能就在處理屍體。

大戶人家,死個丫鬟奴仆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若無人為他們伸冤,他們便會永遠死不瞑目。

“紙包不住火,更何況還是一條人命,只要被牽涉其中的,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她也聲援他道,“難道你們要拿前程來賭這一把嗎?”

他們的話終究起了作用,在一片沈寂與遲疑中,那個首先沖出來的戲班弟子終於忍不住哭喊道:“裏面有死人,李家的養魚池裏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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