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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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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人

周五體育課。

天氣好不容易轉晴,地面上還有些許積水,可耐不住學生打球的熱情。高中男生對籃球總有種莫名的衷愛,即使在安中也如此。

安華中學對學生的課外發展格外重視,高三也擁有上體育和音樂課的權利。

上課沒多久,老師領著做了會伸展運動,便讓他們自由活動去。這節體育課撞上好幾個班級,女生們圍繞在球框前,看霍彌生打籃球。

蘇葉對運動向來不感興趣,她也沒有這方面的特長。剛從器材室出來,就察覺到一種充滿惡意的窺視感。

她怔了怔,不動聲色地掃描了整個操場,腦子裏弦突然緊繃。右方三點鐘的位置,她們對上蘇葉的視線後慌忙撇開。

蘇葉從腦海裏搜尋著關於她們的記憶。沒有,毫無印象。

她很清楚這種感覺,也明白逃避是沒有用的,畏手畏腳只會增加她們的氣焰,不是這次那便是下次。在她們討論著的時候,蘇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

體育課剛過去一半的時間。蘇葉站在排球網前,有下沒下地拍動著。

終於……

發現那種敵意從何而來。

那兩名女生走到梁瑛旁邊竊竊私語著,上下打量著她,看來的眼神充滿不屑。

蘇葉很清楚,她們不會在大庭廣眾下出手,最有可能的時間是放學後,走出這扇大門。

這樣的境地對她來說,過於危險。

那群人蘇葉得罪不起,不是她不敢,而是她不能。倘若真出了手,那便會給沈清和留下不好印象。

沒有那位資助人喜歡惹是生非的“壞”學生,這點蘇葉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乖巧和懂事是她獲取糖紙的唯一途徑。

空中的排球沒接住,墜落砸到地上。

蘇葉突然有了個主意。

-

斜陽的光散落在樹枝,學生兩三結伴走出校園。那群人就站在一班門口閑聊著,沒人會猜到她們想做什麽。

蘇葉瞥了眼手表,距離下課已經過去七八分鐘。這個時間點,顧成安已經交完作業本,然後回到班級提前寫下值日人員。

蘇葉算計著時間,在他之前走出教室。她剛踏出門口,那群人互相打了個眼色,嘻嘻笑笑地跟上。

拐過樓梯口。

蘇葉側著身子朝後看了眼,正好和他的視線對上,在確保對方看到自己後,她微微松口氣。

這種欺淩的把戲,她再清楚不過,可即使這樣蘇葉內心還是有絲恐懼。動物似乎有種本能,自動會觸發遇到危機前的警報。

她克制住自己想跑的欲望。

蘇葉小學時也遭遇過這事,頭回被欺負,她也會跑,找個地方躲起來。

聽著一遍又一遍地嘲笑。

那些人見她害怕,反倒愈發變本加厲。

在蘇葉生活的村子,絕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兒童,旁人都說:“村裏的孩子天真、善良,有雙清澈幹凈的眼睛。”

可他們不知道。

野草不加管制,是會瘋長的。

-

在走出校門口沒多久。

蘇葉突然被勾住脖頸,被人帶著往前走,較高的那人笑嘻嘻道:“同學,有沒有時間和我們聊下天。”

另一人走上前攬住她的手,佯裝著和善的嘴臉顯得格外“詭異”,她們手上的力道根本不容得蘇葉反抗,白皙的肌膚上泛起幾道紅印。

“我不認識你們。”

蘇葉刻意放大聲音,害怕的樣子活像位受驚的小兔子,她擺動了下身子想掙脫,反而讓她們使得手勁更大。

周圍的同學面帶疑惑地看向她們,多打量了幾眼沒多管,壓低聲音八卦道:“那轉校生沒來幾天,怎麽惹上陳惠的。”

“那是惹上陳惠啊,分明是梁瑛看她不爽,她們那群人就是梁瑛的槍子,指哪打哪。”

“關梁瑛什麽事。”

“還不是霍彌生的緋聞。”

……

“班長,你在看什麽,有沒有聽我說話。”

顧成安低頭輕輕“嗯”聲,腦海裏都是女孩惶恐的眼神,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那群人。

眼見著被帶去的位置越來越偏,蘇葉心裏沒把握,把希望寄托在在他人身上,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

拐進校門口的小巷,陳惠便按捺不住性子,直接將她推到墻上,凸起的墻體撞得她後背生疼。

這條巷子很不起眼,是通往附近酒吧的捷徑,少有人知道。就算是在帝都這樣的一線城市,也有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蘇葉輕輕蹙起眉頭,那種破碎的淩亂美讓她們心裏生妒。

“生的狐媚相,也不知道想勾引誰。”

蘇葉剛進學校,就受到這個小群體的關註,心思嫉妒的人眼底越容不得旁人好。像她這般無權無勢的,陳惠認定了好欺負。

以前轉來的貧困生,她們看不順眼的也沒少欺淩。柿子只能挑軟地捏,而這所學校她們也不敢過於放肆,只有像蘇葉她們這樣的,被欺負後才不敢吭聲,生怕給別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更何況她還惹得梁瑛不爽,青春期的學生總愛抱團取“暖”,做些自以為有義的事。

蘇葉冷冷地看向她們,一雙漂亮的杏眼毫無畏懼,這幅樣子反而惹得她們不快。那人扯了幾下她的衣領不屑道:“你狂什麽,瞧你副窮酸樣還敢在這狂。”

幾分鐘過去了。

顧成安並沒有跟來,或許是沒引起他的註意,這種結果她也有預料過。像這樣的事蘇葉逃不掉,這群人只要想遲早會逮著她。

“啞巴呢?連氣也不吭聲。”

陳惠見她不說話,伸手啪啪打上她的臉。

蘇葉很清楚自己不能反抗,有時受害者的形象是進攻的武器,她握緊拳頭強忍下來,告訴自己再忍忍。

另一人嗤笑聲道:“她手上果真戴著洛菲的表,這麽塊贗品天天戴著也不害臊。”

她們認定以蘇葉的經濟實力是買不起洛菲的表,而那塊表是蘇葉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融入一中這所學校淘來的。

後腦勺的頭發被扯得生疼。

蘇葉在等,等她們留下欺淩的證據。

陳惠冷笑道:“餵我說你有什麽好裝的,像你這種遠地生最好在學校給我夾著尾巴做人。”

她們暗地裏把帝都以外的學生稱作遠地生。

另一人拽住蘇葉的左手,用力地往墻上甩,關節砸到粗糙的墻面發出沈悶的聲音,“假的表就算砸爛也沒什麽關系,我幫下你不用謝。”

蘇葉感知到手指的疼痛,她面無表情的樣子徹底惹怒她們,仿佛是跳梁的小醜。

淩亂的頭發搭在臉龐,襯得巴掌大小的臉愈發蒼白,絲毫沒減輕她的美,反而更甚。

在她的手被砸了好幾下後,那塊表終於破碎,裏面的指針停留在四點十三分這刻。

差不多了,蘇葉面無表情地擡起眼,正準備掙脫時。餘光瞥到顧成安,她平靜的內心起了波瀾。

默無聲地捂住左手,側過身子往裏站了站,好讓自己看起來更淒慘些。

顧成安見到她這副模樣,胸腔裏湧出莫名的憤怒,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生氣,或者是允諾沈清和的話沒做到。

他頭回不紳士地對待女生,徑直走上前,伸出手拽開她們的身子,沈聲道:“你們敢在安中搞霸淩。”

聽到這個聲音,陳惠臉色頓時刷白,手指垂在裙旁不可控地顫抖著,支支吾吾地吭不出個音節。兩人傻楞楞地站在旁邊,絲毫沒有剛剛的氣焰。

蘇葉穿著校服靠在墻角,衣服松松垮垮地耷拉著,本就瘦削的身軀透露出病態蒲柳感,仿佛不握住就能隨風破碎。

顧成安垂著眼查看她的傷勢。

臉頰有些生腫發紅,左手藏於身後。

顧成安輕輕地牽起她的手,骨節上的皮膚綻開,裸露出裏面泛紅血肉,白皙的皮膚襯得傷勢愈發嚴重。

“沒事的”,蘇葉縮回手喃喃道,她眼尾微微濕潤,像是強壓著疼痛和委屈。

“我帶你先去醫務室包紮下”,顧成安話鋒一轉,少見地黑沈著臉:“至於你們,恐怕不能馬上回家。”

在高三段學生的印象裏。

你不能惹霍彌生,但你可以去找顧成安開玩笑,他們基本沒見過顧成安生氣。沒想到他沈著臉時的模樣,比霍彌生看起來更可怕。

他說完便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給教導主任打了個電話。簡單交待幾句,顧成安低頭問:“你要不要和你家長聯系下?”

“啊。”

蘇葉擡起眼眸很迷茫地看向他:“我家長不在我身邊。”

“那我幫你聯系下……”

“不用,這件事能不能別告訴你小叔叔”,她嘴唇囁喏著繼續說道:“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聽她說完後,空氣陷入短暫的沈默。

顧成安鄭重道:“校園霸淩可不是件小事,至少需要有監管人在現場,我小叔叔不會覺得麻煩的,你不用顧慮太多。”

電話拔出去後沒過幾秒就接通。

蘇葉半垂著眼眸,裏面暗光流動。

至於陳惠。

她們兩人驚恐地對視眼,腳底升起股涼意,腦海裏唯一的想法是:“完蛋,該怎麽和父母交待。”



四點十三分。

蘇葉低頭看著表盤,上面指針停滯不動,耳邊是教導主任訓斥的聲音。

她的手剛剛經過包紮,明明傷口也不大,繃帶卻卷了一圈又一圈,蘇葉差點要懷疑校醫的專業水平。

“安中有你們這樣的學生感到羞恥”,王主任站在校醫室外的走廊上,托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中氣十足地吼道。

還沒走的學生,紛紛從教室裏出來看著眼前的場景,壓低音量討論道:“陳惠她們終於被抓了,真是活該,簡直是搞壞學校的風氣。”

“我老早就看她不爽了,在梁瑛面前充哈巴狗,暗地裏就敢欺負沒家庭背景的同學。”

……

醫務室內。

“這表可以拿去店裏修覆下”,顧成安見她一直盯著手表看出聲道。

蘇葉收起手表:“嗯,今天謝謝你了。”

即使是她預謀來的“幫助”,她還是很感謝顧成安。

“要謝我,等會在我小叔叔面前多說幾句好話,免得他要責怪我沒照顧好人。”

蘇葉不禁失笑:“沈先生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

顧成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嗎?”

“顧成安,我能不能問你個隱私的問題”,她的眸底滿是好奇。

“什麽。”

“沈先生不過大你幾歲,你怎麽管他叫小叔叔。”

“他和我母親同輩,就算再年輕也要管他叫小叔叔。不過他不說年齡,你看著他也不像二十出頭的人。”

蘇葉突然想起他的微信頭像。

的確不像是。

高跟鞋碰到地面的聲音響起,由遠走進。

“不就是同學之間的小打小鬧,王主任你不必把事情說得那麽嚴重吧。你讓我家姑娘就這樣站在走廊裏被訓,會對她的心理造成多大的傷害。”

“陳惠的母親,希望你要擺正自己的態度,這件事情可不是玩鬧。”

“那個孩子呢讓我看看傷的怎麽樣。”

陳母皺著眉頭探進身來,臉上化著精致的濃妝,也掩蓋不住歲月的痕跡。她上下打量著蘇葉道:“看著也沒什麽事,你們老師就喜歡大題小做。”

“不過這件事,我家惠惠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這樣我帶這小孩去檢查下身體,讓她來道個歉算是賠禮了。以後大家還要做同學,互相包容著點……”

“阿姨,希望有天你女兒被這麽對待的時候,你也能笑著說沒事”,顧成安倚靠著墻壁,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平淡的聲線裏有著極大的諷刺。

陳母不耐地晲了他眼:“你這小年輕說話真難聽……”

“媽,你不要再講了”,陳惠煩躁地打斷她的話,僵著臉色看起來很不自然,像是想暗示什麽。

“真是抱歉,成安向來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還從來沒有人管過”。旁晚的餘光沒有那麽刺眼,順著廊道照到男人俊美清雋的側臉上,光暗交錯間,看不清他的神情。

顧成安聽到熟悉的聲音,不由得一激靈,轉過身來露出被他擋住身子的蘇葉。

女孩潔白的衣袖間沾滿了塵土,臉上的紅腫還未消去,安靜地坐在醫務室的床上,望來的目光透著層水霧。

“沈先生,您怎麽親自來了”,王主任看見他感到驚訝,剛剛還是他助理接的電話。

顧成安也沒想到他會抽空出來。

沈清和淡淡地瞥了他眼,清冽的嗓音中透出絲涼意:“我不來,怎麽知道貴校的管理秩序。”

這麽句話讓王主任壓力倍增,沈氏基慈善基金這些年往一中投入不少資金,為得是讓貧寒學子能獲得帝都的教育資源。

王主任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事實擺在眼前,的確是他的失責。都說沈清和待人溫和,可他平淡的語氣下暗藏著洶湧。

他啞楞了幾刻才反應過來,笑著把人請到辦公室詳談,那副待人的姿態如同上級領導來視察。

姓沈,再看看王主任的態度。

沈二公子。

那小年輕想必就是顧家獨子,顧成安。

陳母突然明白什麽,默默地看了眼自家女兒,低垂著頭難得這麽消極。

“還不進來”,沈清和自若地坐在辦公室,慢斯條理地品一口茶。

蘇葉這才從門口挪進步來,乖乖地叫了聲:“沈先生。”

“嗯。”

男人屈指置於鬢旁,側歪著頭道:“怎麽,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低醇的音色微微拖長尾調,讓人心發虛。

顧成安幫她搬了張凳子,示意她坐。

蘇葉坐在那像是安靜而又美麗的人偶,白瓷般的肌膚上被人留下“殘暴”的痕跡,皎潔的滿月被人破壞了。

她舔了下幹燥的嘴唇,泛出淡淡殷紅的色澤,“我沒做錯事。”

話剛吐露幾個字,聲音有些發緊。蘇葉垂下眼眸,握住膝上的裙擺,如同迷路的幼獸尋不到歸家的路。

肩膀一抖一抖地顫動著,讓人忍不住想擁入懷中。蘇葉看著面前骨節分明的手,遞過來塊絲綢方巾,上面繡著幾片竹葉。

“還不擦擦”,沈清和輕輕地摸了下她的頭,這次帶著安慰的意味。

方巾上有淡淡的陽光味,很讓人安心。

蘇葉內心突然很羨慕顧成安,羨慕他的出身,更羨慕他有這麽位“長輩”。

“陳惠,你真是的,怎麽那麽不小心把同學弄傷”,陳母推過她女兒兇斥道:“還不快道歉。”

陳惠怔楞地看著母親,被推搡後紅著臉極不情願地才憋出句“對不起”。

“您看孩子也道歉了,王主任今後肯定會嚴整校風,等會我帶著陳惠親自上門去向她家人道歉。就再給小孩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誰年輕的時候沒做件糊塗事。“

沈清和擡起眼簾:“我就是她的監護人。”

陳母嘴唇蠕動了下,說不出話。她本以為眼前的大佛是顧家獨子請來的,沒想到還有這層關系。

這下可不好糊弄。

“成安,你先帶蘇葉先出去”,他坐回到位置上淡淡說道,薄削的唇稍微抿了下,氣氛有些低沈。

等走出辦公室時。

顧成安安慰她:“你放心,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也沒有人敢。”

方巾的左下角繡著個“沈”字,不仔細看還不好發現。蘇葉用手指感受字的比劃,她像是說給顧成安聽,又像是陷入回憶中的自喃:“這樣的事,我早就習慣了。”

風聲太響,掩蓋住她的聲音。

比外人欺淩更寒心地是家人。

尋常的晚風拂過,吹過人間樹,留下落葉的痕跡。在五點鐘聲敲響前,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沈清和走出門來:“走吧。”

事情已經解決,蘇葉沒回頭看她們,徑直跟上他的步伐。

這場棋她賭對了,至少沒有人再敢欺淩她。蘇葉不是受虐狂,她不想陷入噩夢中,讓曾經發生過的事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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