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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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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雖然嘴上說著江逾白住院與他無關,可秦泊淮還是提著果籃去了醫院。

“你來幹什麽。”江逾白看了一眼秦泊淮,然後把頭偏向一邊,看向窗外。

秦泊淮把果籃往桌上一放,並不多做解釋,只淡淡地問道:“你怎麽了?”

江逾白不說話,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極不穩定的情緒。

“你不想說話的話,那我走了。”秦泊淮轉身走向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站住。”江逾白終於肯看秦泊淮,他的臉毫無血色,就連平時殷紅的嘴唇都是一片蒼白。

秦泊淮轉身回到江逾白的病床邊,再次問道:“你怎麽回事?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江逾白再次避開了秦泊淮的問題,無厘頭地問了一句:“你和杜仲上過床嗎?”

這個問題稱得上相當冒昧。

秦泊淮皺著眉,心裏一陣反感。

他現在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聽見“杜仲”這兩個字,更別說把這個人和上床這件無比暧昧親密的事聯系起來。

太惡心了。

於是,一向好脾氣的秦泊淮毫不留情地罵道:“你有病吧?看我不爽可以直說,沒必要故意惡心我。”

江逾白不屑地輕笑了一聲,說道:“惡心?你們這些同性戀是挺惡心的。”

秦泊淮和杜仲談戀愛的時候並沒有避諱,因為秦泊淮並不覺得同性戀應該被歧視。

江逾白也一直知道秦泊淮和杜仲的事,可他的態度一直都很平常。

像這樣滿臉嫌惡地說同性戀惡心,今天是頭一回。

秦泊淮一時沒反應過來,楞怔了片刻,木在原地沒有反應過來。

等他將“惡心”兩個字從江逾白那句冰涼的話中剝離出來之後,一陣憤怒襲上心頭。

“你什麽意思?”秦泊淮雙拳緊攥,惡狠狠地瞪著江逾白。

“字面意思。”江逾白眼中的嫌惡不減半分。

秦泊淮一把揪住江逾白的領口,把他從病床上提了起來,沖他喊道:“你再說一遍!”

他可以接受任何人說同性戀惡心,可唯獨江逾白不行。

江逾白和杜仲從小一起長大,如果杜仲知道自己的發小這樣看自己,心裏該有多難受?

憤怒的情緒在秦泊淮的胸膛裏橫沖直撞,快要將他的理智全然吞沒。

江逾白劇烈地咳嗽起來,盡管身體虛弱,可他嘴上依舊不肯饒人。

“怎麽?因為我說你惡心,所以你生氣了?還是說因為我覺得杜仲惡心,所以你為他打抱不平?怎麽,他都不要你了,你還跟條狗護主一樣護著他?”

江逾白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比誅心,精準地落在秦泊淮的雷區。

“閉嘴。”秦泊淮的手收緊了幾分,江逾白的臉因窒息而通紅。

“我偏要說……”江逾白一頭淩亂的卷發披散著,此刻的他看起來有些陰鷙,“你以為杜仲為什麽非走不可?我今天就告訴你,一切都是因為你多管閑事!”

秦泊淮的眼眶刷的紅了,他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拳,怒喊道:“我讓你閉嘴!”

“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一切都還是好好的!杜林欠債關你什麽事?杜仲是死是活又關你什麽事?要不是你家裏人插手,杜仲用得著退學嗎?還用得著離開連江嗎?!”江逾白依舊咄咄逼人,絲毫不肯退步。

“砰——”

江逾白的眼眶已經泛紅,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一般不停滾落,他用手臂擋住上半張臉,企圖將哭聲咽進肚子裏。

“我讓你別說了……”

秦泊淮的拳頭落在江逾白身後的白墻上,白墻堅固無比,手背滲出星星點點的血跡。

他緩緩松開了江逾白的衣領,無力地後退了兩步。

“對不起。”秦泊淮低著頭,不敢看江逾白,因為他心裏清楚,江逾白說得沒錯。

如果不是自己多管閑事,秦蘭若不會知道杜仲一家的事,更不會逼杜仲離開。

秦泊淮知道,秦蘭若不想自己被一個負債累累的家庭所拖累,更不想自己因為杜仲一家的拖累,受到那夥放高利貸的危險分子的威脅。

秦泊淮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抱歉,剛剛是我太沖動了。”

“都怪我,怪我多管閑事,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擔心那夥人會找上門來,方菊奶奶和楨姐兩個人會很危險。”

“我不知道我媽為什麽會知道,也不知道我媽為什麽非要這麽做。我也不想鬧到現在這地步,不是因為我非得和杜仲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希望他們一家人平安,安穩。”

江逾白不說話,依舊用手臂捂著臉,壓根兒沒看秦泊淮一眼。

只是他的抽泣聲越來越大。

秦泊淮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病房,涪水區第一人民醫院逐漸成為身後一片模糊的背景。

那天,秦泊淮買了一袋子啤酒,坐在涪江邊上喝了個痛快。

冬天的江風凜冽非常,像是刀子刮擦過臉龐。

秦泊淮的眼淚在江風中胡亂飛舞。

這日子又過去一天。

2019年5月21日,這天是小滿,心理咨詢室播放了一欄有關中國傳統二十四節氣的節目。

廣播裏的播音員說了一長串,秦泊淮都沒太註意,可當播音員說到“小滿之後雨水格外多”的時候,他下意識擡頭看向窗臺。

無意瞥過去的目光忽的凝滯住了,秦泊淮握筆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胸口處被一種不知名為何物的情緒堵的嚴嚴實實,快要喘不上氣來。

那盆丁香花不知道什麽時候結出了花苞,又不知道是哪個夜晚,花苞綻放出了一抹清新的白。

丁香,開花了。

“秦泊淮,你的丁香開花了誒!”課間,吳七七激動指著窗臺上的丁香對秦泊淮喊道。

秦泊淮佯裝不在意,淡淡地“哦”了一聲。

“真好,原來丁香的花期在高考季。”吳七七絲毫不在意秦泊淮的冷漠,自顧自地說道。

高考,又快到高考的日子了。

秦泊淮現在已經穩坐年級第一的位置,不管題目難度多大,他始終以超高的分數一騎絕塵,甩開第二名不小的距離。

高考壯行的時候,秦泊淮上臺做了一番動員。

按照吳七七的話來說,稿子是好稿子,但是秦泊淮缺了一點激情,不像是在動員。

2019年6月7日,高考正式開始,考前穆英給大家發了紅牛和巧克力。

秦泊淮把這兩樣東西擺在窗臺上拍了張照,背景是晚霞斑駁的天空。

“祝高三一班全體同學,金榜題名,旗開得勝!”穆英興致勃勃地揮動著雙臂,目送著一班同學進入考場。

秦泊淮坐在考場上,內心平靜得不像話,什麽呀,今年高考還是沒有一點急促的緊張感。

坐在考場裏候考的時候,秦泊淮百無聊賴地發著呆。

他的座位靠窗邊,往窗外一望就能看到樓對面的監考老師正拿著安檢儀掃描著考生。

很巧的是,對面樓的監考老師之一是江舟。

秦泊淮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江舟身上。

江舟的身形看起來單薄了不少,原本就瘦削的身體更顯得弱不禁風。

秦泊淮在心裏嘆了口氣,正準備將目光收回來,卻在瞥見對面另外一層樓前門一個身影的時候楞住了。

秦泊淮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長相,可那人一晃而過,過完安檢之後迅速進了教室。

看錯了吧,秦泊淮苦笑了一下,怎麽會是他呢,他早就不在連江了。

2019年6月9日,高考結束。

多年後秦泊淮在朋友圈裏寫道:高四畢業那天下午,夕陽和人潮,晚風無限好。

可現在,秦泊淮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高考結束的高三生如同逃脫困籠的囚鳥,潮水一般湧向校門口。

校門外是一片烏壓壓的人頭,家長們手裏捧著花束,翹首以盼。

秦泊淮心想著算了,自己也不急在這一時,不如先回宿舍收拾行李。

於是他準備逆流而上。

轉身的瞬間,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從秦泊淮的餘光裏晃了過去,他可以確定,這是對面樓那個人。

那個和杜仲有些極其相似身形的人。

只不過他不可能是杜仲罷了。

可就算是這樣,秦泊淮還是忍不住回頭想多看那個人一眼。

可等秦泊淮回頭尋找那人身影的時候,那人卻已經被人潮淹沒了,再不見一絲蹤影。

也是,本來就是擦肩而過的過客罷了。

秦泊淮準備連夜收拾行李離開學校,他費盡工夫,累得氣喘籲籲,終於打包好了行李,把所有東西都丟進了一個大編織袋裏。

可天公不作美,屋外下起了瓢潑大雨,並且據預測,未來七天,連江市全域都是持續的暴雨天。

秦泊淮望著窗外陰沈的天空,沒有多想,拖著行李袋出了門。

離開之前,他環視四周,在心裏跟這個地方說了無數聲再見。

豆大的雨點毫不留情地打在秦泊淮臉上,他沒有撐傘,行李袋也被雨水不停沖刷著。

兜裏的手機正播放著音樂,音樂聲似乎在和雨聲抗爭。

“我只需要你在身邊

陪我吵陪我鬧

別用離開教我

失去的人最重要

別說你曾經愛過我

讓我們回到那一秒

你好不好”

這是秦泊淮最近聽的新歌,周興哲唱的《你,好不好?》

雨很大,可秦泊淮絲毫不在意,他的思緒早已紛飛,不知飄向何方。

再見,高四。

再見,連中。

再見,所有同學,所有老師。

再見,我荒唐的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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