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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鋼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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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鋼絲的人

多新鮮。

淩縉深考駕照去了。

現在周末早上就出門練車,勤奮得不得了,江縱如閑得無聊探過兩次班,站一邊笑得肚子痛。他哪來的臉說她同手同腳,這不連剎車和油門都分不清嗎,好幾次差點沒撞駕校的門上。

淩縉深從教練車上下來,耷拉著眉,灰頭土臉的。

江縱如迎上去:“一看這表情就是挨罵了。”

淩縉深:“誰能想到呢,三十老幾,功成名就的,還會被罵得孫子一樣。”

江縱如給他遞了塊巧克力:“要不吃點東西,補充下糖分?”

他順手接過來,問道:“你怎麽來了,這裏怪曬的,不是讓你好好呆家裏陪多比嗎?”

江縱如攤攤手:“閑著也是閑著,再說,不來看這一遭,哪知道這麽好笑。我還第一次見人開車一頓一頓的,家裏網速不好嗎?上一秒還以為你卡了,下一秒又一腳油門撞飛出去,太好玩了。”

淩縉深嘆了口氣:“哎,可惜沒能親眼見到你學車的樣子,我還就不信了,能比我好多少。”

正說著話,便見另一組一個學員開著車往正前方沖去,無視教練揮到幾乎斷掉的手,徑直撞到了花壇上,嘭的一聲,車子夾在兩棵樹中間,車頭被樹撞得凹陷下去。

人從車上下來,嘴上一個勁嚷嚷:“我明明踩剎車了,就是踩不住!報告教練,這剎車有問題。”

江縱如捂嘴一笑,向淩縉深道:“這無賴樣子,像不像你?”

淩縉深:“像你。”

“像你。”

“像你。”

“幼稚,多大個人了,還學人說話。”

“幼稚,多大個人了,還學人說話。”

兩只覆讀機在教練場上掐了起來,直到教練過來叫淩縉深練車,一個精瘦精瘦的中年男人,因為常年露天曬得黢黑,跟他倆這一身冷白皮形成鮮明對白。

教練也沒傳說中恐怖,至少這會兒挺和藹可親,他給淩縉深遞了根煙:“你女朋友?挺有福氣嘛,還來陪你練車。”

江縱如:“不是。”

淩縉深接話道:“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教練一臉吃到瓜的滿足,朝他招招手:“趕緊過來練吧,那組的車壞了,一會還得借我們的車呢。”

淩縉深笑著跑開:“未婚妻,快回去吧,晚上請你吃大餐。”

-

江縱如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差不多是小半個月後。

某天,她突然在微信上,同時收到何美晴和柳奕臣的問候:“小如,你訂婚啦?”

這特麽的謠言傳得也太廣了,令她不得不懷疑,這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

什麽鬼愛八卦的秘書小蕓,試問哪個公司的秘書會隨便擴散老總的秘密,不要命了?就算「如你」的八卦是小蕓擴散的吧,那何美晴是從何得知?

稍稍想想就能理清整條鏈路,從頭到尾,都是淩縉深的陰謀詭計。

先在「如你」散播訂婚的消息;

再跟江城老同學諸如六筒散播消息;

然後所謂的訂婚就會傳到何美晴耳朵裏;

四舍五入就傳遍了江縱如的整個社交圈。

這混蛋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跟她訂婚了?!

江縱如捏著手機,忙著跟全世界解釋,沒訂婚,真的沒訂婚。

何美晴:“我就說嘛,真訂婚了我能不知道?不過你和淩縉深這如膠似漆的樣子,應該好事將近了吧。”

江縱如:“哪有!什麽如膠似漆!你不要胡說!”

何美晴:“不是嗎?你現在連上班都跟他一塊,說真的,我幹自媒體這些年,還沒見哪個甲方要求乙方派人駐點的,說沒有私心真是騙鬼。”

江縱如:“這不很合情合理嗎,他們公司還剛起步不久,缺乏自媒體宣傳經驗,慎重一點很正常啊。而且,我在「如你」駐點半個月,的確發現很多宣傳亮點,你也知道,品牌方和網紅溝通不暢的最大問題,就在於一個不懂產品,一個不懂流量,我這麽一對接,就把這道橋搭起來了,我看淩縉深這個要求非常正確。”

何美晴發了個暈倒的表情包過來:“我才說一句,你說了一屏……要不要這麽維護你們家淩縉深?”

江縱如:“……”

OK,這事解釋不清了。

到陽光開朗大男孩那邊更有口難言了,柳奕臣開口就一串伏地大哭的表情包。

“小如啊,你怎麽悄無聲息訂婚了,當真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了嗎?”

江縱如:“我沒訂婚!”

柳奕臣:“真的嗎!那就是說我還有機會?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麽殘忍!小如明天有空嗎,請你吃飯唱歌看電影!”

江縱如:“算了……我還是訂婚了吧。”

柳奕臣又是一串伏地大哭的表情包:“所以橫豎我都沒機會了是吧?小如,你好狠的心!”

江縱如:“……”

她就想把淩縉深胖揍一頓解氣。

“淩縉深!”她坐在沙發上大吼一聲。

“嗯?怎麽了?”淩縉深穿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包鹽。

見他勤勤懇懇的模樣,想殺人的心又平和了一點,她累覺不愛地攤在沙發上:“沒事,你先做飯哈,餓了。”

她琢磨這個事到底該怎麽辦。

“克父克母克夫克子”,沈重如山的八個字,她實在背負不起。爸爸死了,媽媽死了,爺爺死了,奶奶死了,就連為她婚房裝修的工人,都蒙受了厄運。

她實在不敢想,這份詛咒如若應驗在淩縉深身上,她該如何承受。

可是,他又好像成為了她活在世上的唯一意義。

七年前,她是因奶奶才挺過來的。

可現在奶奶也不在了。這世上可以拽住她的一切重力,都消失了。

她早成為那個走鋼絲的人,說是命懸一線都不為過,深一腳,淺一腳,稍稍晃一晃神,人就墜入萬丈深淵。再承受一次刮骨剜心的痛,真不好說會發生什麽。

命運把她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

“吃飯了。”淩縉深把菜端上桌。

是她最愛的雙椒兔頭和蓮藕排骨湯。自從她搬過來,他就不再叫阿姨做飯,每一頓都親力親為。她有時候都很納悶,管理著這麽大的公司,哪來這些時間精力打理家務?

可他就是有。

他的時間和精力,永遠優先考慮她。

他把飯推到她跟前,問道:“怎麽不吃?有心事?”

江縱如決定短暫地把頭從沙裏擡起來一下。這麽長時間以來,她好像從沒有正面回應過他們的關系,像極一個向命運偷歡的人,偷得一寸,是一寸。

眼下,小偷不得不一一清點贓物,以期待命運的坦白從寬。

“淩縉深,我在想,該拿你怎麽辦?”這話題只是剛開頭,便已千難萬難。

淩縉深放下筷子,沈默地註視她,他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去,漸漸蒙上一層冷厲。

“江縱如,你又想拋棄我了對不對?這一次,你又想用什麽借口?還是打算一聲不吭,找一個沒人發現的時機,從這裏消失得幹幹凈凈?”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好像她的確是這個意思,至少,這些念頭在她心裏萌生過。

“那你是什麽意思?再要我發瘋一樣等七年?江縱如你知道被拋棄的滋味嗎?”他的聲音又冷又澀,如同刀鋒劃過冰面。

“我……”她長吸一口氣,低聲道:“算命的說我克父克母克夫克子。”

“為什麽人家隨口一說你就信?那天慈安寺的比丘說你是有福之人,你怎麽不信?”

“但是我好像的確克父克母。”她的喉嚨喑啞無比,幾乎無法再多說一字。

“好,退一萬步來講,你當真克夫克子,那我們不結婚行不行,不要孩子行不行?江縱如,你還沒想明白嗎,倘或你結婚,我是最佳對象,倘或你不婚,我仍然是最佳對象。”他的眼眶漸漸紅了,情緒游走在失控的邊緣。

“淩縉深,你何苦執著?”她心中酸楚難忍,帶了幾分哀求的意思。

淩縉深怔怔地看著她,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深色瞳仁底下在醞釀一場海嘯。

江縱如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江縱如。”他又開口了,聲音不再起伏不定,而是單調成一根線的平緩:“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能一眼認出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違禁藥?”

江縱如猛地睜大眼睛。

“來,我展示給你看看。”

他拽著她走進主臥,打開其中一個抽屜的鎖。

艾司X侖、奧X西泮、唑X坦、三X侖、X西泮……有些是空盒子,有些還沒開封。江縱如的視線模糊了,一個個熟悉的名詞從盒子上跳出來蹦出來,排列組合成一場默劇,每一幀上演的,都是淩縉深獨自艱難跋涉的七年。

“江縱如,求求你,可憐可憐我。”

他突然低聲軟語,像一個勇猛無敵的鬥士,猝然失去了一切盔甲,肉身凡體站在她跟前,展示著渾身上下每一處死穴。

“走鋼絲的人,並不只有你一個,求求你,也拽我一把。”

江縱如呆呆地靜立原地。

一時間,所有語言都失效,動作、表情、神態,通通喪失了傳遞情緒的作用。

她突然又想起樓道裏的那盞壞掉的燈,明,暗,明,暗,明,暗。

她是坐下燈下受刑的人。

如油紙蒙面,再以水滴置於頭頂,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邊無際,漫長無比。

直到淩縉深重新鎖上抽屜。

他上前來抱住她,再一次道:“求求你,也拽我一把。”

江縱如聽見自己的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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