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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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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

晚。蘭楓國際。

江縱如拎著茶葉進去,柳奕臣已經端坐在飯廳了,一見著她便跟只開屏孔雀一樣:“小如,這裏。”

江縱如剛一坐下,就感覺旁邊有道銳利的目光射過來,刀子一般,將她釘在椅子上。老天爺,不會這樣搞她吧。

剛跟淩縉深說了今晚有工作。

就被他發現自己來了蘭楓吃飯。

對面還坐了只花孔雀。

這都叫什麽事啊。

她穩了穩心神,江縱如,別怕,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小陰溝還能翻船不成?

她往淩縉深那桌瞟一眼,他哪來的臉刀她,他對面不也坐著個女的嗎,還長得挺漂亮的,目測頂多二十歲。

行啊,老牛吃嫩草。看樣子少女和熟女之間,他還是比較喜歡少女嘛。

想必是沒約到她,轉身就去約了別人。那不證明她也只是廣闊魚塘中的一員嗎?

他一個開魚塘的,好意思怪魚?

這樣想著,不僅心裏穩了點,面對柳奕臣的笑容都多了點。

她笑瞇瞇地將禮物推過去:“給你備了份薄禮,感謝你的搭救之恩。”

柳奕臣看一眼禮盒,哇叫道:“小如,你也太見外了吧,怎麽還送禮物?再說,你要送就送錢包啊領帶啊什麽的嘛,送盒茶葉算什麽回事?”

江縱如一本正經:“禮輕情意重,你別嫌棄啊,再說,多喝茶少喝酒,對身體好。”

柳奕臣笑著接過禮物:“好,你送什麽我都喜歡,寶沁那邊搞定了吧?”

江縱如:“都擡出你這尊大神了,哪有搞不定的事?”

柳奕臣:“搞定了就好,說起來我還得多謝他們呢,要不是他們,我哪約得到你?”

江縱如心想,那的確是約不到,作為一個常年缺覺的打工人,有這時間回家睡覺不好麽,誰願意來這地方吃一頓壓根吃不飽的飯。

蘭楓國際主打一個價格貴、分量少、花樣多。

每份菜就兩口那麽點,還有各種餐桌禮儀約束,又是刀又是叉的,她是山豬吃不了細糠,在這裏吃過幾回飯,就沒一回飽的。

今晚還有個用眼神殺人的,料想就更吃不飽了。

“這就是你說的工作?”微信亮了。

幹,吃頓飯怎麽搞得像偷情,拜托他搞搞清楚,他們只是前任關系好嗎!

為了不影響吃飯的心情,江縱如把手機塞回包裏了,順便瞥了眼隔壁桌的表情……算了,還不如不瞥。

這一瞥不僅對上一張撲克臉,還被對面的柳奕臣發現了。

“小如,那桌你認識?”

“哦,一個老鄉。”

這話倒也沒撒謊,她和淩縉深原本就是高中同學,自然是同鄉。

不過柳奕臣也不是傻的,一看倆人神態就猜到事有蹊蹺了。

他向來是個性子奔放的,這會兒就想把事搞大,索性端起酒站起身對江縱如說:“既是同鄉,我們過去敬一杯。”

救命。吊燈砸下來吧。要不天花板砸下來也行。

她還沒得及拒絕,柳奕臣的大長腿已經跨過去了。江縱如只好硬著頭皮跟過去。

“這位先生怎麽稱呼,我們家小如說跟你是同鄉,過去承蒙你多照顧了。”柳奕臣這張花裏花哨的嘴,真不虧是頂級大主播。

我們家小如……誰跟你一家啊……

淩縉深也站了起來,他個子高,顯得氣場特別足,壓人一頭地道:“我叫淩縉深,請問你是哪位,倒是沒聽小如提過你。”

江縱如:“……”

小如個屁,他從來就不叫她小如,他倆在一起那會一直都是直呼其名。

正不知如何調解,跟淩縉深坐一桌的美女突然尖叫起來:“啊!我認識你!你是不是柳奕臣!我超喜歡你!我還是你粉絲群的群主!”

江縱如在心裏給這位美女哐哐磕了幾個頭。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無招勝有招嗎!

明明無解的修羅場,一秒就被破了。柳奕臣再豁得出去,在粉絲面前也要臉,而且這些明星啊網紅啊,其實都挺怕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認出來的。

怎麽說呢,就有種吃團圓飯被家長拎出來背詩的羞恥感。

柳奕臣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尷尬,皮笑肉不笑道:“幸會幸會。”

小美女幸福到簡直快要暈過去,馬上掏出手機,遞給江縱如道:“可以幫我們拍個照嗎,我太喜歡他了。”

江縱如內心OS:好的,拍一晚上都成。

柳奕臣真就成了被當眾拎出來背詩的小學生,一手端著紅酒,一手比了個耶,被迫跟小美女拍了好幾張。

小美女還是很興奮,提議道:“既然大家都認識,不如拼桌一塊兒吃吧。”

江縱如:“好啊好啊!”

她在心裏又哐哐磕了幾個頭,美女美女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相比於獨自面對明槍暗箭,她更願意大家一塊下地獄。更何況,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位美女一定是上天派來救她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願服從天意。

淩縉深當然也沒意見,唯一有意見的恐怕就是柳奕臣,三比一,他的意見不重要。而且,不是他率先跑這桌來的嗎!

江縱如趕緊找服務生換了張大桌。

於是這晚的話題,不知不覺由“小如到底是誰家的”,轉變成了“柳奕臣的網紅生涯采訪”。

那美女當真一張好嘴,吧啦吧啦根本不給人任何打斷話題的機會,從柳奕臣是怎麽出道的,一直聊到直播帶貨的未來趨勢。

畢竟是粉絲,還是粉絲群的群主,柳奕臣能怎麽辦,當然是有問必答。

看他焦頭爛額的樣子,江縱如心裏挺愧疚的,暗自盤算著要不改天再補請他一頓飯吧。

倒是淩縉深一臉看戲的表情,那神情仿佛在說“你帶來的人已經被我帶來的人幹掉了”。

行行行,你厲害。

總之,這頓飯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去了,四個人的飯桌,一個人的狂歡,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得知了美女名叫蘭采薇,大學在讀,新聞系。

怪不得這麽會扒,誰說新聞系沒有出路,明明人才輩出好嗎!

柳奕臣還是扛不住了。短短一個鐘頭,他已經被扒了職業生涯,扒了電話號碼,連私人微信都交了出去,再這麽坐下去,恐怕連生辰八字都被扒走了。

他愛恨交織地看了一眼江縱如,隨便找了個理由就要走。

蘭采薇一聽,馬上挎起小包包,跟淩縉深打招呼道:“小淩叔叔,我送臣哥哥出去,你們不用等我了,一會我坐地鐵走。”

江縱如一口紅酒噴出來。短短一句話竟然包含兩個這麽好笑的稱呼。

小淩叔叔……臣哥哥……

緊接著便見兩人一陣風似地跑了。

“我合夥人的侄女,剛好在附近遇到。”淩縉深解釋道。

“小淩叔叔,這種事不用跟我解釋的。”江縱如打斷他,越想越好笑道:“小淩叔叔,沒想到你都這麽老了。”

淩縉深瞪她一眼:“對,但凡情路順遂,這會兒該有個上幼兒園的孩子了。”

好吧,回旋鏢又紮回來了。情路不順能怪她怎麽的?

江縱如想想還是有些對不起柳奕臣,掏出手機給他發微信道:“突發狀況,實在不好意思,下次再補請你一次。”

淩縉深往屏幕瞄了眼:“怎麽,掃了你們的興?”

江縱如標準職場假笑:“說哪裏話,不過拜托他辦了點事,有點過意不去。”

淩縉深沒繼續追問,伸手叫服務員買單。

江縱如的尷尬癥又犯了,這頓原本是她請柳奕臣的,現在這單怎麽買?

淩縉深察覺到了,冷臉向她:“想搶單?”

江縱如實話實說:“是有點。還在猶豫。”

淩縉深冷笑一聲:“倒也不必這麽客氣,昨晚的賣身錢還沒花完,這頓我還請得起。”

江縱如:“……”

買完單出來,江縱如剛想要走,突然被淩縉深一把牽住。

她的心猛然一墜。白天許絲韻說的沒錯,她面對他,好像是有點緊張。

手手腳腳不知往哪裏放的緊張。

呼吸都不順暢的緊張。

想靠近又怕失去的緊張。

人有時候太害怕失去,索性就不敢擁有。

他這會子牽住她,是要幹嘛?覆合嗎?求求了,拜托他不要說出來。

淩縉深感受到她手心的細微抗拒了。

“你在怕我?”他提高了音調,聲線微微有些幹澀。

“是。”她低頭,不看他。

淩縉深松開了手,半晌,道:“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帶你去吃宵夜。”

江縱如:“剛不是吃了嗎?”

淩縉深:“飽了?”

江縱如:“沒。”

淩縉深:“我就知道。走吧。附近有家燒烤挺不錯的。”

他知道,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相識十六載,在一起六年,她還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

江縱如不再抵抗,順從地跟著淩縉深去吃燒烤,他找的地方是那種煙火氣很盛的街頭小店,裝修簡單,但味道夠嗆,麻是麻,辣是辣,分量管夠。

“好吃嗎?”淩縉深不動筷子,只看著她吃。

“嗯。”江縱如往嘴裏塞了串牛肉,口齒不清地道:“你來江城多久了,這種地方都能找到?”

他眼裏閃過一絲晦澀不明的光:“沒多久,才半年吧。”

她感覺他好像不是太開心:“怎麽了?不喜歡這裏?”

淩縉深:“不是,只是有點後悔。”

江縱如:“後悔什麽?”

淩縉深:“後悔沒早點來。”

江縱如給他遞了串羊肉,又滿上啤酒,那意思是吃吧吃吧別再往下說了。

淩縉深也果然識趣,自動跳過了這個話題。接下來兩人的話題都比較健康,主要圍繞在各自的工作。

他們分手那會,正是公眾號風生水起的時候。

江縱如所在的廣告公司,想成立一個MCN機構,她自告奮勇參與了這個項目。原本只是想作為一個盈利點,沒想到自媒體越來越盛,待到短視頻興起後,這塊的收入竟遠遠超過了公司主營業務。

再後來,公司就把這塊業務獨立打包出去,另行成立了新公司。江縱如作為第一批參與項目的員工,拿到了一定的股份和分紅,雖然份額不多,但因為簽下的網紅夠多,收入也相當可觀。

那套房子,是她早兩年買的。也算是在江城有個家了。

淩縉深的事業版圖更覆雜一些。

他原本是做線上小游戲的,說起來諷刺,跟江縱如在一起那會,做什麽撲什麽,生活都難以為繼。分手沒多久,竟然連爆好幾款游戲,火速累積了一大筆原始資金。

正好17到20年那會奶茶行業爆火,陸續上市好幾個品牌,他跟朋友淺投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原本也沒抱多大希望,沒想到意外翻了十倍。

賺來的錢也沒閑著,機緣巧合之下聯系到母校科大的科研團隊,共同研發出一款護膚產品,成立了一個國貨護膚品牌。

原本也是小試牛刀,卻不料20年以後,國貨護膚品牌異軍突起,再加上直播電商的興起,這個牌子現在的年利潤竟然破億了。

運氣好,每一次都撞上了風口。人走運的時候,全世界的風都吹向你。

江縱如開玩笑道:“那我現在該叫你淩總了。”

嘴上笑著,心卻像皴裂的土地,一道道口子交錯縱橫,幹涸得難受。

命中註定。造化弄人。老天都不祝福他們。

但凡運氣再來得早一點。

但凡他們能再堅持久一點。

時也,命也,命中註定他們不屬於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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