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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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是劉影最喜歡的時節,萬物興興生長的勢頭收攏、凝聚,成為枝頭盛大的綠。五月底,天氣也不過分炎熱。

周日她難得沒有加班,決定去掃街拍照片。穿了棉質白襯衫,牛仔褲,球鞋。襯衫折起來,露出手腕,戴一枚小巧簡約的表。

對著鏡子化一個簡單的妝,劉影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是美的,當然不是十三餘的豆蔻年華二月初,是五月,也許九月。

劉影喜歡自己美麗,因為她的審美觀。但她幾乎不拍自己,鏡頭前十分拘束。

她多數時候都拍太陽將落或者夜景,挑選有煙火氣的小道路。黃昏之後,藏在隱秘之中的生活的氣質漸漸彰顯。

賣零碎日用品手機殼的地攤,宵夜鋪子,累累掛著二十塊一條褲襪的便攜架子。她悄悄舉著相機,拍坐在塑料凳子上喝酒吹風的人。

慢慢深入街巷,看到兩個人,一個蹲在地上,一個靠著一棵筆挺高入夜空的樹。兩個深綠色的啤酒瓶倒在腳底,煙頭的光星明了又暗。路燈之下,劉影看見光著臂膀的人肌肉的紋理。

劉影舉起相機,“哢噠”一聲。

蹲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扭頭,目光直射過來,舉著酒瓶,三步兩步走到劉影跟前,滿臉的兇惡,瞪劉影:“幹什麽?”

“拍照片。”劉影心裏咯噔一下,這裏位置偏僻,兩個這種模樣的人,可能游離在法律之外的,她大意了。

矮小男人把煙摁墻頭上,劉影左右看,無人,立刻從身後的衣兜裏掏手機。男人直接上手搶她的相機,相機的帶子纏在手碗上,劉影痛哼一聲。

“你幹什麽?”她雙手挽住相機帶,向自己身邊扯。男人用力,相機帶從她手心劃過去,灼燒異常,她只能松開手。

“拍照片,誰他媽允許你拍老子了?”

矮小男人醉酒,脖子上的金鏈子閃了閃。劉影一手捏住被劃痛的手腕,銀色手表的光亮了亮。

男人舉起空酒瓶砸向墻壁,酒瓶應聲而碎,半截碎瓶邊對著劉影。“表拿來。”

劉影深吸氣,對面是一張醜而兇的臉,皮膚坑窪。

她慌忙四下看,沒有任何人。她只好脫下手腕上的表,遞過去。劉巡說,這種時候不能計較。

男人把手表插入屁股兜,看相機裏的照片,瞪劉影,“呸,黑咕隆咚的,難看死了!”舉起相機就朝墻壁砸過去。

被身後一只手阻住了力道。“光哥?”矮小男人轉頭。

劉影瞪大了眼,穿著背心,惡形惡狀,頭發亂如鳥巢,臂膀上一條龍紋身。手掌之上青筋浮起,握住相機。另一手還夾著一根煙。

劉影全然呆住。

光殊吸口煙,把煙蒂丟地上,擰著踩了一腳。然後伸手從矮小男人屁股兜裏把手表拿出來。

“光哥,這表挺值錢吧?”矮小男人獻寶一樣的。

劉影出聲:“表給你,錢我不在乎,相機還我吧?相機不值幾個錢,賣二手也不好賣。裏面有我今天掃街的照片,你可以把你們的刪掉。”

劉影說不上心裏什麽感覺,她對光殊沒有任何的期待,只是覺得自己大約是眼瞎了,竟然會從他的笑容上看出溫暖來。

光殊翻看照片,臂膀上的那一截龍紋身刺著劉影的眼睛,劉影脫口說:“你真惡心。”

一臉死板的死守規矩的是他,陪庸俗女人逛街的也是他,混在不法分子裏紋身的也是他。

光殊笑了笑,嘴角是不屑的弧度,沒接話。

“敢說我光哥惡心,你找死啊?”矮小男人朝劉影比了個揍人的手勢,劉影躲了躲,他沒真打,湊過去看,“光哥,這表啥牌子?”

“勞力士。”

“勞力士!”矮小男人驚訝,一臉傻笑,“有了勞力士,不是能給艷艷買項鏈了?”

光殊把表踹褲兜,相機丟給劉影,勾起矮小男人的背,轉頭走進巷子裏去。

“光哥,她不會報警吧。”

“管她呢。”光殊的聲音冷得像啤酒裏的一塊冰。矮小男人舉著他的啤酒瓶口做武器,回頭對劉影做了一個威脅的表情,“敢報警全家死!”

劉影站在溫暖的風裏,看著勾肩搭背的兩個混混的身影融化在夜色裏。

劉影開車到哥哥家單元樓裏,找了半天空位停好車,爬樓梯上去,敲開門,黑著臉皺著眉。

“怎麽怎麽了這是!”姑娘一臉風雨欲來,劉媽媽嚇一跳,“影兒你別嚇媽媽呀。”

“我哥呢。”

“劉巡!快出來,你妹妹被人欺負了。”劉媽媽一嗓子嚎過去。

劉影的哥哥通了好幾個霄,正在補覺,被老婆一腳踹下床,一瘸一拐走出來。“大小姐,怎麽了啊?”

“搶劫!”

“什麽搶劫了?哎呦,什麽丟啦。”劉媽媽緊張得直拍胸口。

“手表。”劉影舉起手腕,給哥哥看。

“哪塊啊?”劉巡把自己扔沙發上,窩起來。

“勞力士。”

光殊在黑暗中撫摸表面。小小的圓盤,裏面是一種淺黃色的粉。

她說:“錢我不在乎。”

是在說:“你真低級。”

光殊踹了踹倒在地上喘粗氣,臉上被拳腳刻上一副色彩斑斕的水彩畫的男人,問:“最後一次機會,說不說?”

“唉媽,那一塊表三四萬的,你大晚上出門能不戴嗎?”劉巡丟給劉影一盒紙巾,“怎麽回事啊,三十的老姑娘,出個門自己都不知道小心。”

“你管我。”劉影緊皺眉頭。從小就這樣,受了欺負也不要表現出軟弱來,跟自己過不去。

“哪兒丟的,報不報案?”

劉影知道報案還不如直接來找劉巡,她現在跟自己擰巴,竟然能從流氓強徒臉上看出溫暖來。

“在哪兒被人搶了就應該在哪兒直接打電話,我馬上安排抓人。你現在都過去多長時間了,人都不定跑哪兒去了。動作快點的表都出手了。”

“不麻煩你劉隊長,你管你的殺人放火,抓小偷強盜又不歸你管。”

“在哪兒被人搶走的,我給你找。”

“西影路。”

“拍照片兒去了?這麽作的你。這段時間人都不敢出門了你還拿著相機亂跑。”劉巡作勢要打劉影。

“媽!”劉影一聲叫。

“好了好了,丟快表不值什麽,人沒事就行。”

劉影得意,劉巡看不過眼,“最近少一個人上街聽見沒?”

“對哦,我都在新聞上看了,叫什麽,連環殺手對伐?太嚇人了,影兒啊,你再碰到有人跟你搶東西,就乖乖地都給了啊,命最重要嘍。”

劉巡一反常態地沒讓母親少看那種不靠譜的新聞,鄭重其事說:“最近這個案子有點大,晚上少加班,下了班就回家聽見沒?”

劉影翻身起來,“真有連環殺手啊。”

“嗯。”

劉影跟劉媽媽對視一眼,劉影莫名興奮:“要註意什麽?我聽說連環殺手都喜歡挑選特定對象下手,不能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對吧?”

劉巡白一眼劉影,說:“不是鬧著玩的。警方這邊不能讓消息傳出去引起恐慌,也不能過多透露案件細節以防模仿作案。但是該說的信息還是說了,兇手專門挑選紅衣服的女人下手,年齡在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間,大學女生居多。”

“哎呦,那我被排除了,我都三十歲的老姑娘了,穿穿紅衣服也不打緊。”

“就你那樣,說二十人家也信,長點心吧。”

“老大啊,媽媽能問問殺了多少人了嗎?”

劉巡沈默了一會兒,說:“我送影兒回家。”

劉巡開劉影的車,說:“現在已經有五個人受害了,犯罪間隔從以前的半年縮減成了兩個月,真的要小心。別跟媽說讓她害怕。”

“哎哥,我跟你說誰搶了我的表,我也怕媽害怕剛沒說。”

“你認識?”

“嗯,我們公司樓底下的保安,叫光殊。我之前在商場看見過他跟一個不倫不類的女人一塊,有種被包養的感覺。今天在北華路看見他,完全就是不法分子的樣兒,身邊跟的那個醜八怪男人,戴了那麽粗的金鏈子,□□吧。”

“行了我知道了,你的表我給你找回來。那個光殊,估計也得被關幾天,但是得找到證據,要是證據不足,我們也沒辦法。”劉巡聽到光殊的名字之後,目光略有閃爍。

“我指認也不行嗎?”劉影問。

“你別摻和進來,那幫都是亡命之徒。總之就算他還回去當保安,我也保證他不敢動你就行了。”

“哥,你們當警察的,不應該是嫉惡如仇媽?”

“傻。是在可控範圍內盡量保持各方力量的平衡,減少不必要的損害。你以為當警察就是抓人丟監獄完事兒啊,那麽簡單呢。”

“哎,怪不得治安那麽不咋地呢。”

劉巡空不出手來拍劉影腦袋,瞟她一眼,“連東北話都會說了。”

劉影回到家,把照片導出來,發現她在巷子裏拍的照片沒有被刪。劉影仔細看照片,矮小男人跟光殊站在一條黑燈瞎火的巷子裏,守著一個廢棄舊院的大門,能幹什麽呢?劉影想起來那個枚紅色毛衣的豐乳肥臀。

矮小男人怕她報警,是不是因為他們的臉都被她看見了,而再搶走她的東西,她報了警直接描述罪犯長相,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麻煩。

問題在於,他們不像是怕這個的。因此,劉影想,他們是不是在進行其他的不法活動,不能因為搶劫而帶來額外的風險?

她把照片發給劉巡,“晚上就在這條路,那兩個人好像在守著那個鐵門,裏面不知道在幹什麽,據我推測,可能聚眾犯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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