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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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滄都一中。

高三的日常幾乎就是從早到晚連軸轉,課間十分鐘形同虛設,語文趕著數學趕著文綜理綜走,大腦要跟alt+tab一樣切換自如,來哪個老師就唱哪個老師的戲。一整天過去,宋別枝趁著晚自習的時間找班主任拿了請假條,回來時不小心在樓梯上撞到了一個拿試卷的同學,嘩啦落了一地卷子。

她連聲說著抱歉,蹲下身幫著撿。物理試卷,數學試卷,化學試卷……宋別枝擡頭看了眼那同學,胖胖乎乎的一個男生,未語先笑的,長得跟彌勒佛似的,就是臉有點黑。男生笑著說:“沒關系的,隨便撿撿就行。”

宋別枝可不敢真的隨便,試卷上有許多朱紅的批改字跡,應該是什麽測驗的試卷。她瞥見有一頁上面布滿了紅色的叉,心裏猛地一跳,幸好她選了文科,這滿面跟畫符一樣的東西,可學不來。

撿了東西,宋別枝目送著那個男生托著幾種試卷下樓,居然每種試卷都不亂套,還能拿的挺穩,也是讓人服氣。

胖胖的男生一人拿著幾個科目的試卷,敲了樓下一班的門,對裏面說:“你好同學,你們班的試卷。”放到講臺上出來,隨意地往上面看了兩眼。文科班在上面。他裝作去洗手間,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將偽裝收了起來。

這人便是玄蛛了,其實今天他完全沒必要進來的,但是看到高中的門,就忍不住進到裏面來。他以前也曾經是高中生,也是這樣清純可靠偏愛往老師辦公室裏跑,只可惜,學生時代總要結束,那些沒來得及付出的努力,到最後總要加倍償還。他在辦公室裏聽老師們討論了一個叫“周昀”的男生,聽說是年級第一,不但數理化學得好,作文也寫得特別棒。剛才那老師批改周記,居然拍著桌子叫好。他聽了幾句,好像是這男生寫了篇短篇小說,寥寥數千字,居借著人物矛盾,不但推進了劇情,還描繪出一個光怪陸離的奇異世界。

玄蛛從口袋裏摸了根煙出來,點燃了吸兩口。有人進廁所裏來,見他在窗戶邊就那麽大剌剌抽煙,先是一楞,隨即往左右看了看,湊近過來,搓著手指:“哥們兒,借個煙一塊?”

兩人於是一起吞雲吐霧。玄蛛見他一臉愁緒,就隨口問了句:“幾班的啊?昨天小測驗,沒考好?”

“一班的。”

玄蛛聽說是一班,兩個重點班之一,又問:“那你認識周昀?”

對方奇怪地看了他兩眼,“我就是周昀。”

玄蛛也是一楞,這人抽煙的姿勢很正確很熟練,應該不是頭一回。但在他的認知當中,年級第一就應該是循規蹈矩,不接觸任何玩物喪志的東西。這一感慨之後,又見這周昀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微博看。玄蛛湊過去看了一眼,見是什麽游戲的官微,不可思議地問:“你還玩游戲?”

“嗯。一款修仙游戲,跳水好幾次了,等著它發布呢。”

玄蛛楞楞的,認識新世界一般。

周昀抽了根煙,從口袋裏拿出塊大蒜,猛嚼了幾口,然後吐到邊上的垃圾桶裏。見旁邊那同學使勁盯著自己,也不在意,推開門出去。

“周昀,你又抽煙了!”外面有人等著他,是個漂亮的女生。

玄蛛下意識跟過去看,就看到了告白的一幕。女孩子是活潑的那一款,柳眉豎起,對周昀身上的煙味兒很不滿意。周昀還沒說話呢,就聽到另一聲輕笑,玄蛛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身體一僵,如果他不是個蜘蛛,或許寒毛也要豎起來了。

“他抽不抽煙,跟你有什麽關系?”另一個人走過來,一面走一面拂了拂頭發,“你是教導主任啊?”

見到這個人,玄蛛就差點驚出原型。

這這這這……鳳凰又在搶人了。

玄蛛動也不敢動,對方說完了話,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就這麽似有若無的一眼,玄蛛要被嚇沒半條命了。

這學校怎麽回事,怎麽會招來這樣的大神?

幸好玄蛛現在還是人型,他戰戰兢兢地從衛生間出來,低著頭跑出去,在經過鳳凰時,對方還側身給他讓了讓。玄蛛稍稍松了口氣。卻再也不敢多留,趁著夜色從一中逃出去。

*

當高中生累不累,這就跟問工作累不累是一樣的。能力夠了,游刃有餘,自然不覺得如何,偏生只有那些不上不下的又在掙紮的,最覺得辛苦。宋別枝坐到座位上,看到同桌一個哈欠結著一個哈欠,手上的數學試卷就跟催眠專用一樣,越看眼皮越沈。她輕聲問了句:“困了?”

“嗯,今天四點半起來背歷史,起太早了。

真夠早的。

宋別枝暗自唏噓。將假條夾在一本書裏,那也不是什麽正經課本,是課間時去買的雜志。同桌看見,有點羨慕:“你還有時間看閑書啊?”宋別枝笑笑,“勞逸結合嘛。”

後面的同學忽然輕輕碰了她一下,“別枝,你衣服上沾了什麽?”

宋別枝拉著毛衣看,用手扯了半天,扯下來一團白乎乎的線,捏起來帶著點彈力,像蜘蛛網,又不太一樣。她拿張紙巾裹起來,先放在課桌裏。

晚間的三堂自習課也結束了,這座城市已經陷入了半安眠,高中生們終於可以拿著頭暈腦脹的身體往外邊去散散味兒,但不管怎麽散,還是透著一股子語數外集合的味兒。

宋別枝騎著自行車回家,路邊的店關了大半,唯有城中村外邊那排門臉房還有一間亮著燈。牌子上是幾個字:徐記電腦器材。那是柳毅的小店,頗有種百年品牌、傳世手藝的意思。

宋別枝琢磨著這麽晚肯定是忙著呢,就沒去打招呼,直接回了家。宋致早就回來了,他忙活著準備了好幾個花盆,洗幹凈了,從廂房裏拎出來幾袋土,都是不一樣的包裝,挨個拆開,分別倒進去,弄整齊,又挨個搬到走道裏去,那裏有個花架子,足夠將這些花盆都放上去。

那些零食什麽的,牌子不一樣味道也不同。土,應該也是吧。

宋別枝看到擺成一排的花盆,雖然已經習慣了,還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今天又是創新高,比上個月多了一個。她忍不住說:“爸爸,我就一個,用不了這麽多。”

“我去花市新買的,說是研究所那邊新出的配方,比以前好,你試試。”

宋別枝嘆了口氣,知道這快成宋致的愛好了,她不敢再多說,只默默地瞅了眼院子裏那棵大樹,心想老媽你什麽時候才能化形啊,快管管你老公吧。進去把書包放下,去洗了澡,勸著宋致也去休息了。

到了轉天,外頭很早就有了動靜。宋別枝勉強睜開厚重的眼皮地看了看窗簾,還是黑黢黢的,再從手機上看看時間,4點半。

跟她同桌起床背歷史一個時間。

宋別枝蒙上被子不想動,很快又沈沈睡過去。

半睡半醒時,門被敲得咚咚咚響,宋別枝迷迷糊糊地覺得身上很重,她試著去推被子,推不開。門在外面被推開了,有人進來將被子拎開。宋別枝看到宋致立在床邊,懵了一瞬,明白過來了。

“進花盆裏去吧。”宋致說道。

床上有被子,有宋別枝的睡衣,卻已經不見了宋別枝,而是一棵小小的小小的植物,細密的根,長長的莖,以及兩片綠色的葉子。宋致將它捧起來走到外頭,立在花架子旁讓宋別枝選。

作為一棵植物,宋別枝看到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樣了,放大了數倍不說,她現在再看這些花盆和花盆裏的土,就看得更清楚一些,左邊那個青花瓷的盆上面有個小黑點,是個瑕疵,倒不如那個純色的白瓷好看。她的嗅覺也不太一樣了,聞著土可不再是土味兒,而是各類營養素和水交織在一起的美味,每種土果然像宋致說的那樣,味道不大相同,有的她喜歡,有的她就不喜歡。

宋別枝搖了搖葉子,兩片葉子和根莖一起,就像手腳並用那樣,攀到了花架子上,爬上那個白瓷盆裏,將根紮了進去。

這時,太陽露出了紅彤彤的臉,慢慢從墻頭上爬出來。宋致將白瓷盆挪到最上面一層,又澆了水,這才去準備自己的食物。幾分鐘吃完了,拿了本東野圭吾過來,在旁邊坐下來,開始念書。

宋別枝有時候覺得,她爸爸宋致的心理肯定很強大,才能接受妻子是棵樹,女兒每個月都得變身這個設定。看他每次都很淡定,還會體貼地怕她孤單,也請了假在家裏,找女兒喜歡的小說給她讀。

宋爸爸體貼溫和的聲音,輕緩地讀一本推理小說,聽起來總是有點叫人出戲。

如果天氣暖和就好了,可以把花盆放在外面,就像一家人坐在一起,享受閑適的一天天倫之樂那樣。宋別枝這樣想著,慢慢撐不住,睡著了。

而宋致當然看不出來一棵植物是不是睡著,他繼續讀,直到口渴了,才去喝了杯水,而後立在一側看了半晌,發現宋別枝的葉子很精神的立著,就微微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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