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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滲透……是藥片生效了。

列維自己服藥後的反應也是一樣的。某些時候,獵犬需要讓自己處於這種狀態中。

萊爾德看到了石壁上的黑色大字“勿視自我”。甬道裏黑漆漆的,只有這面墻下方燃著一大堆白蠟燭,就像是在刻意強調這句話的重要性。

“這寫的是什麽意思?”萊爾德問。

列維說:“不清楚。我和你一樣剛醒來不久。在我們看到方尖碑後,你先昏倒了,然後才是我……”列維不動聲色地撒了個小謊,隱去了信使雷諾茲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萊爾德想了想:“記得……你好像在問我關於嵌合人的事情,你態度不太友好,我叫你放開我,然後……”

他停下來,表情仍然很放空:“奇怪,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感覺……我好像並不是昏倒了,起碼一開始不是……”

他一開始時確實沒昏倒。他醒著,表情無比痛苦,用驚恐的目光望著列維,問“你不是實習生,你是誰”。

列維沒有提這些。一半是出於客觀判斷,另一半是出於直覺。

客觀判斷是:萊爾德處於服藥後狀態,如果他不主動提問,那就是他根本不記得。

而直覺是:列維總覺得最好不要提起“實習生”這個詞。

光是聽到它,他的內心就會冒出一股無名的抗拒,他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萊爾德呆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當時的感覺好像是,我突然‘沒了’……”

“沒了?”列維還真的一時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你看著我,”萊爾德指指自己,又指指寫著字的石墻,“然後你再看這個,再看周圍……你能看到這一切,但看不到自己。雖然你看不到自己,卻知道自己就在這裏,對吧?你不知道我下一句話會說什麽,也不知道這個破甬道會不會坍塌,除了你自己的思維,其實你什麽都不知道,你真正知道的東西就是‘自己’。這是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狀態,只要人活著,就處於這個狀態中,對吧?”

列維仔細理解了他的話,點了點頭。確實,這種“僅限自己”的主觀感時時刻刻存在於每個人的感知之中。

萊爾德接著說:“那時我的感覺就是,我一點點地‘沒了’。我的第一人稱,我作為萊爾德·凱茨的感覺,全都沒了。”

列維說:“但你又說你沒有昏倒。難道昏迷或者睡眠不是這樣嗎?”

萊爾德抓了抓頭,為無法正確傳達這感覺而有些焦躁:“不是不是……和睡覺不一樣,和昏倒也不一樣。昏倒是完全沒有意識了,等到醒來之後才能知道‘剛才我昏倒了’,而我的感覺是,我還在,但我自己不見了……唉,算了,你肯定聽不明白我在講些什麽。”

列維確實沒聽懂,只能試著理解:“你看過關於瀕死體驗的報告麽?是類似那種感覺嗎?懸浮感,失去對身體的感知等等。”

萊爾德繼續緩緩搖頭:“和那個不一樣……我找不到合適語言來形容它。而且我也不記得那之後的感覺,只能記得發生了這麽一件事而已。”

列維放棄了去理解。也許這本來就是憑語言無法形容的,人無法理解自己想象不到的東西。

不過他倒是想到,現在可以趁機問些別的事:“萊爾德,你不是第一次昏倒了。在懸崖邊的時候你也陷入了很奇怪的狀態。那時的感覺和這次一樣嗎?”

萊爾德捏著眉頭:“不一樣……那次是‘獵人’抓住了我,然後我……”

列維繼續追問,萊爾德非常配合地從被灰色怪物開始說起,簡述了接下來他的所見所感。

他講得並不是很清楚,有的時候還人稱混亂。比如,提到暴風雨中的大海、主帆上的黑色漆字、海面上出現的門時,萊爾德一會兒說“他”,一會兒又變成“我”,而且是在描述同一件事的時候來回變化。

列維一開始有些糊塗,後來也找到了理解的訣竅:把一切人稱代詞都理解成同一個人就行了,不管萊爾德說的是“你”“我”還是“他”,他口中描述的都是灰色怪物經歷的事。

關於高大的灰色怪物,肖恩和傑裏習慣稱之為“嵌合人”,艾希莉和羅伊叫它“獵人”。只有列維知道,他應該稱它為導師。

列維初步判斷,是變成怪物的導師將一部分意識贈送給了萊爾德,導致了萊爾德自身的意識出現輕度混亂。

這種“贈送”並不是科幻故事中的洗腦,也不是利用語言進行信息傳達,它是一種學會內部人員掌握的技藝,通常只有導師才能使用。

然後,萊爾德提到了灰色怪物反覆強調的那句話:

撕毀書頁,處決獵犬,殺掉所有拓荒者。

之前的事情都還好,只有這句話,讓列維面色一沈,渾身緊繃起來。

看到他臉色不好,萊爾德懨懨地擺了擺手:“唉,不用擔心,我不會殺任何人的。雖然在懸崖邊我差點對你開槍,但那時我看都看不清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樣做,現在不會啦……”

列維擔心的並不是這個。他很有自信能在關鍵時刻制服萊爾德,只要不是萊爾德在遠處放冷槍就可以。

真正令列維憂心的是,那句話竟然出自一位導師之口。

一位學會早期的導師,拓荒者中的先驅,此人探索了未知之境,經歷了漫長的路途,已經非常接近傳說中的第一崗哨……然後,他竟然認為應該殺死像他一樣的人們。

就算那人已經變成了怪物,就算它的行為已毫無人性可言,但在它對萊爾德傳遞這些信息時,它肯定是清醒的。

甚至,也許它根本不是因瘋狂而殺戮,也許他一直都是清醒的……這取決於要如何定義“清醒”。

“他解釋過為什麽嗎?”列維問。

萊爾德雙手撐在膝蓋上,托著額頭,苦苦思索了好一陣:“我想不起來了……混淆,不可混淆,嗯,他肯定提到了這個。更多的我就想不起來了。你是沒和他交流過,你知道嗎,他說話文縐縐的,出口成章,動不動就背詩,真的很難理解的……你也知道我根本沒怎麽好好讀過高中,我的知識儲備都來自於學習如何成為靈媒的課程……”

列維笑了笑,知道萊爾德是在說真話。

雖然灰色怪物把一些意識轉移到了萊爾德身上,但這並不意味著萊爾德能全部記住。人們每天都會接收到各種信息,哪怕是自己主動去讀的書,也會被自己無情忘掉,這是很正常的。

藥片讓萊爾德的感知變遲鈍,精神上失去了一部分防線,但這不是自白劑,不會讓他渾渾噩噩,更不會影響他的人格。所以,雖然一開始是列維在提問,漸漸地,萊爾德也會開始琢磨這些問題。

萊爾德歪頭盯著列維:“如果你也是拓荒者,你算是書頁,還是獵犬?”

“你猜?”

“是獵犬吧?”

“為什麽?”

列維暗暗想,剛才萊爾德的敘述中沒有直接提到學會,灰色怪物應該沒有向他直接展示關於學會內部的信息——這也是列維認為它仍保有理智的原因之一。

所以,萊爾德應該並不知道“獵犬”和“書頁”這兩個詞的真正含義。

果然,萊爾德的答案是:“書頁聽起來就很有學問,而你……之前我問你在哪讀高中,你說你十幾歲就開始調查這些事了,很顯然,你和我一樣沒怎麽好好上過學。獵犬這個詞更適合你,而且是流浪狗。嗯……品種是某種獵犬,社會地位是流浪狗……”

列維想,在藥效下的人容易表現出更真實的一面,萊爾德的氣質還真是表裏如一。

萊爾德把掛在脖子上的眼鏡拿起來,用默哀的眼神註視著它。眼鏡配了掛鏈,一直掛在他脖子上沒有丟失,鏡架從中間折彎了一點,萊爾德把它又折了回去,還能將就著戴。

萊爾德重新戴上眼鏡,發現它已經無法視物了。鏡片沒有碎,只是布滿了劃痕和裂縫,粗糙得像一塊毛玻璃。

於是他幹脆把鏡片敲了出來,把一副空鏡架繼續戴在臉上。

列維看著他:“所以,它不僅是個平光鏡,還是玩具才用的塑料鏡片?”

“戴眼鏡會有一種安全感,”萊爾德說,“將來你可以試試,體驗一下。”

TBC

54

萊爾德提議道:“接下來怎麽辦?既然這裏是崗哨內部,我們是不是最好到處走走,做點什麽?”

“我同意,”列維說,“因為看你有點虛弱,所以我沒好意思催你,免得你又譴責我冷酷無情不尊重人什麽的。”

“難道脫我的衣服就很尊重我嗎?”

列維聳聳肩:“我得檢查你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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