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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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鼓鼓囊囊的包袱砸到墻角把站著楞神的野草徹底砸暈。

院墻那頭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不過片刻,光禿禿的墻頭上蹭上來一個同樣光禿禿的半大和尚。

和尚騎在院墻上,四下鬼鬼祟祟看了遭,像個賊。

光頭賊確認周遭情況後毫不遲疑蹦下墻頭,動作快得帶風,托著一臉的傲氣,像極了百姓口中劫富濟貧的無影大俠。

大俠多半武功了得,造詣非凡,飛檐走壁無影腿那是信手拈來,反觀這個“大俠”,也就那架勢做得像模像樣,雙腿一著地就破了功,像個沒裝滿的麻袋腿歪腰還塌。

假大俠拖著不利索的雙腿拎起地上的包袱擡腳就走,走了沒兩步,左右晃蕩兩下無力癱坐在地上,壓癱一堆無辜的小草。

“了清師兄?”一個圓腦袋從半開的門板中間鉆出來,正是了慧。了慧縮著腦袋聳著肩,胳膊上還掛著個包袱。鬥大的包袱掛在他敦實的身上,像頭狗熊拎著顆白菜,跟鬧著玩兒似的。

癱在地上的了清腦門兒一緊,心道他翻墻扔包袱就是不想帶上了慧,這下好了把自己摔成個半殘人還沒能甩掉,這運氣……

可能是沒睡醒眼腫了了慧今天的眼睛比針鼻還要小,任是趴在他跟前仔細瞅怕是也瞅不清楚哪裏是眼皮哪裏是眼珠。不過都說小眼聚光這話約摸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了慧睜著一雙睜開相當於沒睜的瞇瞇眼左右瞅了瞅,一眼就瞅見了頹然癱在地上的人。

“了清師兄!”了慧刻意憋著氣生怕吵醒了當值的和尚,但他看見了清擰著眉頭直揉腿就知道情況不妙,趕緊撒了腳丫子就跑,帶著渾身的精肉五花都晃沒了賣相。

了慧蹲下查看了清的傷勢,不消片刻便有了“定論”,信誓旦旦從包袱裏掏出一瓶灰頭土臉的小瓶子倒了些粘不拉幾的液體出來。他雙手並用將那不明液體在手掌間使勁搓搓,然後把兩只搓熱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了清腳踝上,這一巴掌拍得中氣十足直接拍得了清倒吸一口涼氣。這還不夠,了慧兩掌發力在了清那本就腫成蘿蔔的腳腕上用力揉搓兩下,這才終於心滿意足收了手,樂呵呵笑道:“了清師兄,這是我從齋堂劉師兄那裏學來的手法,怎麽樣,好多了吧?”

了清被了慧摧殘得嘴唇直哆嗦:“你這一頓操作猛如虎,屁用沒有,哎呀,疼死我了!”

“咦?不管用?”一會兒的功夫了慧臉上急出一腦門的汗珠子,他兩手一伸又想來個故技重施,了清看穿了他的意圖,忍痛一尥蹶子,拖著腿就“跑”。

了清那“跑”只能算是挪蹭,了慧走了兩步就把人給攆上了。作為相依為命一起長大的兩個人,了慧這心裏是真拿了清當親人看,他也不惱,伸手把了清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了清師兄,我來幫你。”

“幫我?你不跟來就是幫了我大忙了。”腳下一個不留神扯到傷處疼得了清直叫喚,“昨個兒夜裏師父同我說讓我帶著你去游歷,可若是你我兩個人都走了那誰來照顧師父?師父在這羅成寺也沒個依靠,我不放心。不如這樣,你現在就回去跟師父說自己肚子疼去不了了。”

“可是……”了慧怕自己的包袱鉻著了清,換了個胳膊拎包袱,“可是師父說了,你一個人在外頭他不放心,我們兩個一起多少也有個照應。師兄自己不會做飯,萬一遇上個不走運的光景,總不能露宿荒郊還沒飯吃吧?可是我會做飯啊,要是真有那種時候,我鐵定把師兄餵得飽飽的。”

了清抿著唇不說話。

“師父還說,他在羅成寺再不濟也不會短了吃穿,但師兄你不一樣,下了山什麽情況都有可能,還是得有個人照應他才安心。”了清還想拒絕,了慧想起了什麽趕緊又補了一句,“師父還說了,你要是執意不讓我跟著,師父就親自下山看著你。”

起初了清還皺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聽到後頭臉上慢慢浮出一抹愧色來:“好了好了,我知道師父和你都放心不下我,算了,跟著就跟著吧,總歸不能麻煩師父他老人家。”他腦袋一歪在了慧光溜的頭頂上摸了一把,“是你說的,真要到了那挨餓受凍的時候,可別忘了給我覓食兒。”

“了清師兄哪裏的話?”了慧憨憨笑了,一本正經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就是自己挨餓也不會餓著師兄你的。”

一對苦命師兄弟從日出走到日落總算尋到個好心農戶家落腳。

老農戶家裏總共兩口人,農戶阿誠,農婦阿秀。兩口子佛心虔誠,見到兩個落魄和尚二話沒說麻利給兩人安排了間屋子,熱菜熱水供著還請了郎中給了清看腿。

郎中生了一雙三角眼,鷹鉤鼻,兩撇稀稀屢屢的山羊胡擱在下巴上,看著面相就不是個善茬兒。

了清所料不差,郎中給他瞧傷,手都沒動只是隔著時亮時暗的燭火那麽粗略一瞧,便瞧出了所謂的毛病。

郎中裝模作樣捋了捋兩撇山羊胡,又對著黑漆漆的窗戶嘆了聲,終於“百般無奈,萬般糾結”地說出了實情:“依我看吶,這小師父傷得不清,應敷跌打損傷神貼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痊愈,統共需花三貫錢。”大概是擔心阿誠阿秀年老力衰耳力也跟不上,郎中沖著老兩口伸出三根冒著油光的手指頭,“三貫錢,總共三貫錢。”

普通農戶從年初忙到年尾就是不吃不喝頂多也就能賺兩貫錢,他這一張口就要三貫錢也不怕閃了舌頭。

了清兀自穿上鞋襪,端著一臉請人答疑解惑的真誠:“不知這跌打損傷神膏是何方神聖所制,居然如此名貴?”

那黑心郎中一聽樂了,假模假式咳嗽一聲:“小師父謬讚,正是在下所制。”

了清心裏冷笑,怪不得:“不知這跌打損傷神膏裏頭放的是什麽藥材?”

郎中摸著小胡子稍一思忖,一通瞎話張口就來:“鹿茸啊,靈芝啊……總之都是些名貴藥就是了。”

“哎?那真是怪了。”了清蹙著眉誓要將這出戲唱齊全了,“家師精通藥理,貧僧自小跟著家師那些藥理多少也聽了幾耳朵。跌打損傷用的多是地黃,當歸,玄參,大黃這類舒筋活血祛風散寒的藥材才對。鹿茸靈芝入藥,這……不對吧。”

了慧站在邊上聽得一楞一楞的,了清師兄何時學了這等精深的藥理他怎的不知?師父他老人家精通藥理,他怎麽也從來沒聽師父講過?

難不成師兄口中的家師另有其人?

黑心郎中被人當面兒揭了底,臉上一時掛不住,笑不是不笑也不是,那笑左擠又擠最後只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個嘛……這個嘛……”

“其實貧僧這腿就是崴了下沒什麽大礙,本不想勞煩尊駕,無奈兩位施主執意要請郎中來看。您的跌打損傷什麽神貼藥材貴重,貧僧實在無福消受,有勞了。”了清臉上托著笑,目光誠懇,用詞客氣,雖然下了逐客令卻讓人也挑不出什麽錯來。

黑心郎中見賺黑心錢沒了指望,也沒再信口開河,拎起藥箱灰溜溜跑了,比屁躥得都快。

阿誠阿秀都是老實巴交的本分人,心地好是好就是腦子不怎麽靈光,直到郎中出了門這才反應過來。

阿秀急得眼角的褶子長了半寸:“小師父,這郎中都走了,那還有誰能給小師父治傷啊?”

“是啊小師父。”阿誠急得直跺腳,擡腳就要往外頭追,“我這就去把郎中追回來!”

“且慢。”裝了一晚上的正經僧人了清是渾身難受,就想著趕快將這事了了上炕歇息,“在此歇息許久,這傷已是好了大半,施主若是不信我起身一試便知。”

不等他起身了慧趕緊往前湊了湊當人形拐杖,見了清如此倔,兩位農戶也不好再堅持,阻了他要起身的動作相繼回屋去了。

了慧關好門,扶著了清躺好,這才笨手笨腳躺到了了清邊上:“了清師兄,你真跟師父學過藥理麽?”

“我說什麽你信什麽,傻。那藥理是我被罰抄書時隨手翻到的,根本不是師父傳授的。那郎中一看就是個招搖撞騙的贗品,我這麽說不過是給他留了幾分面子。”懲治了黑心郎中心裏頭暢快,連腳踝上的傷都忘得一幹二凈,甫一擡起扯到了傷處痛得他嘶嘶直抽涼氣。

“這樣啊。”了慧樂呵呵笑了,順帶著給了清掖了掖被角,“還是師兄聰明,師兄你真厲害。”

了清瞧著一旁傻樂的了慧,被他帶的也咧嘴笑了,擡手在了慧腦門兒上劃拉一下:“就知道傻笑,快睡吧。”

兩人悶頭大睡一整晚,直到日上三竿還在呼呼大睡。

鼻子裏鉆進一縷飯香,黃豆大的鼻孔像個聞到骨頭味兒的狗鼻子時收時縮。下一瞬,了慧猛地半坐起身,翻身下床。

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像位訓練有素的守城兵。

了清掀起眼皮看了眼了慧那不斷聳動的狗鼻子:“怎麽?聞見飯味了?”

“了清師兄天色不早了,咱們得快些吃完早飯趕緊上路才是。”說罷,膘肥體壯的了慧化作一縷龍卷風在房中一陣亂卷,片刻之後了慧衣衫齊整,胳膊上掛著個方方正正的小包袱,端著一臉的正色道,“了清師兄,我先去看看早飯。”然後,開門,走了……

“這……”了清驚得下巴要掉不掉,一直知道了慧這貨見了吃的就走不動路,但從沒見他像今日這般發瘋。

果然,吃是個好東西。

在阿誠阿秀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了慧毫無面皮席卷了飯桌,走時還不忘揣上兩個綠豆餅子。

了清強扯著笑僵了的面皮試圖挽回一絲作為出家僧人的體面,了慧擡手給了清塞了口餅子。嘴裏鼓成個雞蛋,吐不是不吐也不是,終於再也笑不出來了。

游歷的路上,了清盯著了慧過分寬實的身板道:“了慧,你能長這麽壯實你確定只是因為你喝涼水都塞牙的體質?”不是你飯桶般的飯量?

了慧恬不知恥點了點頭,還把了清的胳膊又往自己肩膀上搭了搭:“了清師兄你扶穩了,當心別摔著。”

“……”了清看著因為攙扶自己冒了一頭汗的了慧突然什麽也不想說了,吃的多又怎麽樣,人都說能吃是福,依他看了慧就是個有福相的。

“了清師兄!有人來了!!”

“來人就來人唄,這條土路又不是咱們的,還不讓……”了清邊說邊往前頭看,看到五丈開外那張熟悉的臉,舌頭緊張得打成個麻花,好半晌才艱難補全了後頭的話,“別人走了麽……”

兩人抱的老槐樹下,一個身穿僧衣頭戴木簪的人就那麽風塵仆仆站在樹下。他身上落了幾片樹葉,一雙眼裏裹著疲色,不知是餐風飲露給吹的還是根本就沒睡好。

那人看到了清,深邃的眼窩裏仿佛瞬間有了光,隱約有流火奔竄出來,落在了清身上灼得人發燙。

他……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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