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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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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養孩子——

真是個技術活兒。

冥君站在殿中, 眉頭緊鎖,眼中閃過糾結思索之色,神情比萬年前的神界之戰還要凝重。

她身後的宮門大開,卻連接著另一個空間。這時, 有濕潤的水霧從那個空間漫過來, 模糊了彼此的界限。

“嘩啦、嘩啦……”

一陣輕微的水聲也悄悄溜進了這間安靜的宮室。

少頃,一道人影穿過宮門來到此間。

來人披散著一頭濕發, 發梢垂到了腳踝處, 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身上裹著一件玄色裏衫,微微透著潮氣。

看到這殿中的景象, 他腳下驀地一頓,剛想往回退, 就聽背對著他的女人頭也不回地說了句:“正好, 你也來看看,我拿不定主意。”

聞言, 來人不情不願地應了聲:“……嗯。”

說話之人的年齡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但仍有一絲稚氣未脫,他剛剛從浴池裏出來, 臉上還漲著淡淡的血色,長睫也結成一簇簇的,表情有些恍惚與震驚。

這陣仗……好似是越來越誇張了。

他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還是揚起一抹淡笑, 輕喚道:“冥君。”

女人仍舊背對著他, 抱胸沈思。

她的身前擺著白玉架,架上掛著一身又一身男人衣裳, 在宮燈的照耀下顯得流光溢彩, 格外精致華貴, 一旁的托盤裏還裝著各式各樣的飾品,無一不是世間難得的珍品。

下一刻,冥君揚起小臂,纖細手腕間掛著的赤色珠鏈一閃,眼前的服飾配件數量就翻了一倍,更是奢麗貴氣。

見狀,濕發少年臉上的微笑一僵,默默退後一步,語氣莫名嚴肅:“冥君,我不想試衣服了。”

“嗯?為什麽?”女人這時候才回頭,臉上浮現幾分疑惑,見他身上還泛著潮氣,幾步走了前,將手掌擡高撫上他的頭頂,長發轉眼便幹了,她接著道,“難道這批衣服你都不喜歡嗎?鮫紗……好像是太晃眼睛了,那換成雲錦如何?西山織呢?”

少年退後一步,無聲地表示抗議。

冥君咳了聲,開始碎碎念道:“哎……你以前剛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有多乖巧,我為你取名,教你讀書識字,書畫琴箏,又費盡心思引你修道,這一操心就是千百年,如今你倒是叛逆不聽我的話了……”

少年聽著,不為所動。

不單如此,又連著退後兩步。

——哦豁,道德綁架失敗。

孩子大了,不好騙了。

冥君遺憾地搖了搖頭,舉起兩只手,十指分開,“那好吧,穿十套就好了。”

少年目露警惕,無言拒絕。

冥君收起一只手,“五套,真的不能再少了。”

少年謹慎地打量了一會兒她的神色,淡淡道:“不會五套之後又五套吧?”

冥君被揭穿了心思,卻坦然摸著下巴道:“怎麽會。”

少年這時候已經坐到一旁,一手提起圓肚瓷壺,一手撚杯,倒了一杯泛著淡香的果茶,平鋪直敘問道:“真的不會嗎?”

冥君想了想上次的情景,上上次的情景,上上上次……她接過對方遞來的茶水,一口飲盡,茶香清甜可口,“好吧,我會。”

迎著少年控訴的眼神,她攤著手笑說:“沒辦法,為人父母,總是想著你的衣食住行麽。住好,吃好,穿好。”

忽然間,少年像是收到驚嚇的貓,狹長的眼睜大,飲了半口的茶噎在嗓子裏,“咳咳……!”

他的表情一變,英氣的眉蹙起來,十分不讚同道:“……你又不是我的父母。”停頓了一會兒,又道:“我是泥胎肉身,壓根沒有生身父母,也不在五行輪回之中。”

冥君當即捧心痛道:“都是嵇玄把你教歪了!回頭我就把他塞給你的通訊符撕了!”

聽到這個名字,少年順著往下說:“要說生身父母,不如說嵇玄仙人才是我的父母。”他說完還覺得態度不夠堅定,又強調一句,“反正……不是你。”

聽完這一遭,冥君忽覺一道雷從天而降,劈在她心上,方才是裝模作樣逗小孩兒玩,現在倒是真有些難以言說的滋味了,“難不成你還真想跟嵇玄走?崽,你要知道,他早早就把你抵給我了……”

正要對嵇玄一通詆毀,她就瞧見少年咬著杯沿,兩眼直直地盯著自己,露出的嘴角勾著,眼睛微彎。片刻後,他忍不住笑出了聲,道:“我知道的,是冥君喚醒了我,後又照顧我,對我寵愛有加,整個冥府更是尊我為少君。”

“我不會離開,也不想離開。”

卻沒說是不想離開這裏,還是不想離開……這個人。

“嘖,學壞了。”冥君望著他偷笑的模樣,心情卻轉好,大概養孩子的樂趣就是這樣簡單,雖時常煩惱,可這小小的煩惱卻總是稍縱即逝。

就像這悠長的時光,眨眼便從指尖溜走了。

窗外滿天暗色。

只有一輪圓月久遠地散下紅光。

崖邊的桃樹盛著滿枝春意,常開不敗,在這略顯荒涼蕭瑟的場景中獨樹一幟,不講道理地伸展著窈窕的身姿,花香清淺卻醉人。

而樹下不知道什麽時候紮了一圈籬笆,裏面裝著幾只雲霧捏成的小動物,身形小巧可愛,體態與神情皆是栩栩如生。

少年一身盛裝,坐在枝頭。他的頭發束起了一半,發間隱約露出幾絲紅線,紅線上綴著兩粒銀色的拇指大的鈴鐺,在風中晃一晃,便響起叮鈴叮鈴的微響,恍如奏樂一般悅耳動聽。

沒有太陽,沒有陽光——

可他是活生生的,半倚在枝幹上,嘴裏哼著聽不出詞的調子,手裏掐著一截極短的桃枝,指著上面一朵快要雕零的花,遙遙地問樹下的人:“冥君,你說……這樹還要多少年才會結果?”

樹下的人微微瞇起眼,仰著頭望過去,嘴角含笑問道:“你想吃桃子了?這棵樹結的果子大概會酸倒牙吧,我這兒有上三天桃林裏摘的仙桃,鮮嫩多汁,美容養顏,你現在要吃嗎?”

少年楞了一小會兒,倏然在花枝間大笑起來,肆意悠揚,那模樣比滿樹繁花還要熱烈奪目。

這裏沒有太陽。

冥君安靜地站在樹下,默默地想著:可是……

可是你卻照亮了這片虛無之地。

光一樣的少年藏在一片灼灼的花影之間,隱隱約約露出來的輪廓,好似一只狡黠可愛的小狐貍。

看著便教人心底發軟。

於是冥君掐了個訣,金光化霧,游動著鉆進了地底,融入桃樹藏在土下的根中,桃花雕零,卻另顯生機。

枝頭之間掛上了一個個半個拳頭大的果子,這些桃毛茸茸的,粉白的皮,頂端逐漸透出好看的紅來。

她道:“好了,結果了,想吃就吃吧。”

少年停了笑,那雙眼卻亮得驚人,他摘了一個桃,雙手合十捧在掌心,想了許久,才問道:“冥君……”

“嗯?”

“唔……”他咬了一口,果然半邊牙都酸倒了,只好皺著眉含糊道:“冥君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聞言,身著紅衣的女人偏著腦袋,認真地想了想,才道:“嗯……大概看到你高興的樣子,我也同樣能感到愉悅吧。”

她嘴角的笑更深了,側耳傾聽著回蕩在空氣中的輕微鈴響,像一只小爪子在她心口撓了一下又一下,“我很高興你能醒來……”

“——玉隨。”

……

銀幕之外,方渺怔住了,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她與銀幕中的人聯系起來,她瞇起眼,仿佛真的嗅到一陣醉人的花香從鼻間撩過,微風徐徐,鈴聲似有似無……

她渾然未覺,自己的臉已經掛上了和銀幕中女子極其相似的微笑。

覆雜的感情在她心底流淌。

愜意、悠然、以及深切的偏愛……

但,沒有男女之間的悸動。

方渺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一點之後,默了默,繼而將目光落回在少年的背影上。

這一刻,她很難描述清楚自己的感受,好似屬於方渺的情感被屬於冥君的情感覆蓋了一瞬間。她的心中、眼中仍舊被那個少年占據,可……這裏面沒有情愛私欲,只有漫長無盡的懷念與珍愛。

方渺晃了晃腦袋,對自己道了一句:我是我,冥君是冥君。前生與今世雖然息息相關,卻又截然不同,或許冥君對蕭玉隨沒有男女之情,但她卻不同。

不過……

方渺仔細地回想了一番銀幕中少年的言行舉止,從旁觀者的視角來看,不難察覺他那絲隱秘又朦朧的情絲,更何況觀影的是正惦記著這人的方渺。

一時間,方渺的心情更覆雜了。

前世的她是無所事事的冥界君主,而蕭玉隨則是她精心養‘大’的孩子,兩者之間的身份與相處模式,是關系親厚的師徒。而身為被教導者的蕭玉隨卻暗戀著那個懶散的冥君啊……

嗯?這屬性還挺好磕的?

方渺有點醋:暗戀不是好文明,我跟我的蕭玉隨可是已經心意相通,就差一本結婚證了。

「但我能養崽,你不能。」

冷不丁地,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方渺的腦海中響起,與她清亮的聲線幾乎一模一樣,但略微沙啞成熟一些。

方渺:“???”

方渺只震驚了一秒,下一刻,她就想通了自己進入地宮後的種種異常:化身實體,不斷湧入體內的靈氣,被金光所控制的羅盤,以及現在她身處的觀影廳……

所以說,不是黑木羅盤有問題,這麽流氓還這麽皮的,果然還是另有其人吧?

方渺摸了摸眉心,忽而想起那粒鉆進自己體內的金光,不由得一陣無語,“……這是什麽情況?我也被流氓插件入侵了嗎?”

她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另一道說話聲,忍不住在心中喚道:「冥君?」

這麽稱呼那人,方渺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沈迷養崽,勿念。」

方渺:“……”

銀幕之中。

儼然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少年規矩地坐在桌後,正捧著一卷書讀著,神情沈靜自得,哪怕臉上沒什麽表情,卻能讀出他眸中溢出的滿足。

而身著紅衣的女人則歪斜在另一側的桌椅上,批著從閻羅殿遞上來的重要公務。

她時而低頭寫畫兩筆,更多的時候是趴在桌上發呆,偶爾轉兩下筆,偏偏忘了毛筆剛蘸滿了墨汁,漆黑粘稠的黑水飛濺出來,不單單汙了她的衣裳,也臟了少年的臉。

又一次感覺自己在照鏡子的方渺:“……”不愧是你啊!

方渺忍不住拉踩道:“你養個溜溜球啊,人家美少年溫柔善良自律,看個書都那麽認真,你看看你,簡直是……”

「我有崽養,你沒有。」

這說話聲十分平直,方渺卻覺得腦神經被挑動起來,如果情緒能夠具現化,她的額頭一定貼著兩個代表怒氣的十字!

“可惡,你不就是年紀大嗎!”方渺咬牙吐槽著,“別來CPU我們美少男美少女!”

話音剛落,她的腦海中登時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等了片刻,那聲音又道:「現在,你的心情好些了嗎?」

方渺臉上的表情收斂了下來,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將身體的重量全壓在柔軟的椅背中,“不對勁。”

拋卻那些讓她會心而笑的情景,看似溫馨的故事背後,仿佛籠罩著一層暗影,更引她深思。

那聲音平靜道:「哦?」

方渺道出自己的疑惑:“從他醒來,到現在的劇情,電影裏才過了幾分鐘……但是從你們的對話中可以分析出,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千年,為什麽這麽久以來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冥府?甚至他主動提出來,你卻插科打諢岔開話題……更何況,連那個嵇玄也沒想過帶他離開,這不對勁。”

“別跟我說你在玩什麽喪病的囚|禁play……”方渺不忘初心,隨口拉踩一句。

——他是你親口承認的冥府少君,連十二閻羅都對他畢恭畢敬。

——而你,你對他的偏愛,只要長了眼睛就能看見,可你卻不肯讓他邁出冥府半步,難道你沒有看到他那顯而易見的失落嗎?

——你當然看到了,但你不能同意。

方渺在心裏對自己說,也對意識中的那個人說:“因為……因為你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你不能讓他離開冥府。”方渺十分肯定地道,“是因為他的身體有問題?況且,他的容貌不變,不老也不死,這壓根不是普通人吧,都比得上所謂的神仙了……”

聲音終於不是一成不變的平靜語調了,「是啊,比起造人,我跟嵇玄更像是造了個半神出來,所以……我一直很後悔。 」

方渺問:“後悔什麽?”

聲音長嘆道:「那一次天宮盛宴,我不該去的。」

是了——

電影的開端正是那場天宮盛宴。

她又道:「嵇玄的設想很妙,只不過,明明他曾經也是人族,卻狂妄到想到以天工造物之術來造人,這是不可能成真的。」

確實,方渺在觀影的時候就發現了,起初冥君對前來請教的嵇玄態度不佳,更是將他的圖紙從頭批到尾。

方渺古怪地問道:“那你為什麽還要流露出可以指導他的意思?”

聲音淡淡道:「聖人無憂無慮,也很無聊。」

「嵇玄那人還是挺有意思的。」

方渺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所以你告訴他效仿女媧造人?”

而嵇玄還真就拿到了泥石胚料,熔煉了一具軀殼,還有一個閑出屁的冥府君主在背後打輔助——

塑造軀體,聚魂養靈,灌輸神力……嵇玄中途的靈光一閃,讓冥君畫下了少年的面容。

此後,百年寂靜相伴。

於一樹繁花盛開之際,少年緩緩睜開了眼,開啟了一場漫長的羈絆。

……

銀幕之中。

故事仍在繼續,情節卻急轉直下,也揭開了少年不能出冥府的緣由。

寂寂的永夜中,冥君推開一扇宮門,居室奢華精致,琉璃玉砌,溫明的靈火罩在薄如蟬翼的盞中,映出一室的暖意。

床邊鋪著一塊巨大的白色絨毯,原材料是冥君跑到上三天從神獸身上薅下來的,差點將它薅禿才織成了這麽一塊。

她踩在絨毯上,微彎腰,長長地望了眼床上沈睡著的人的側臉,心下一軟。

少年不曾醒來的時候,她看他,就像看著一塊石頭,一塊有趣又好看的石頭。可現在,她只要稍稍想起少年的模樣,就覺得快樂。

倏然間,冥君的臉色一變,她猛地直起腰來,還來不及掐起隔音與隔絕氣息的結界,這滿室的寧靜就已被打破!

“轟隆隆——!”

一道驚震天地的雷聲炸響,上至天宮,下至冥府,無一幸免!

在這雷聲當中,冥君毫不意外地聽到了沈重的憤怒。

“唔、唔……”

蜷縮在床被中的少年似乎被驚到了,半夢半醒之間,他的額角滲出薄汗,眉心皺起來,口中發出模糊的低吟,仿佛夢到了極為恐怖的事物。

不單是他,冥君還聽到了陰差與亡魂怨鬼的驚恐呼叫,滅頂的憤怒一陣陣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又是一道驚破天地的雷鳴!

哪怕結界已經升起來了,但少年仍是顫了一下,緊閉的雙眼忽然掙開,瞳孔微縮,他一下子坐起來,撞到冥君伸過來的手掌。

掌心溫暖且柔嫩,撫去了他滴落的汗珠。

少年呼出一口氣,視線散開,無神地落在冥君的身上,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幹澀如刀割,連聲音也沙啞了幾分,“……外面又打雷了?”

冥君‘唔’了一聲,又安慰道:“不用管它,吵死了。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我瞧你睡得不好。”

少年嘴角先是提了一下,很快又落下來,輕輕抱怨一聲:“……我不是小孩子了。”

說完,他垂著腦袋盯著自己的十個指頭,盯著好一會兒,擡頭問站在床邊的人:“冥君,為什麽這些年天雷下降得愈發頻繁了?這聲勢也越來越浩蕩,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天雷一響,天地皆驚。

不是神仙渡劫,就是妖孽未消。

少年語氣訥訥:“我偷看了你桌上藏起來的文書,天帝又要喚你上天界了,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

“……”冥君咬咬牙,一下沒忍住,拍了一下眼下這顆睡得亂糟糟的腦袋,沒好氣道,“藏起來就是不想讓你看,你還偷看?!”

被不鹹不淡地斥責了兩句,少年卻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文書上有禁制,我只看了一點點。”這話聽起來沒有半點歉意與反省,簡直沒個分寸。

冥君吸了一口氣,可盯著他那雙悄悄上瞥的眸子,升起來的脾氣哧溜一聲又消了。她坐到床邊,單手握拳,手腕一翻,掌心向上攤開時,裏頭正臥著一條腕鏈。

“戴上,睡覺時也別摘。”

少年聽話地接過來,戴好。這鏈子很長很細,黑漆漆的,在他的左腳上纏了三兩圈才正正好。

他坐在床邊,一只腳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另一只腳蹬在床邊,沖著左腳腳腕看了老半天,才評價道:“有點醜。”

冥君的審美向來奢華貴氣,流光四射,閃得人眼花。他時常暗自腹誹:難不成冥君是要將自己打扮成花孔雀?

直到近幾十年來,倒是樸實無華起來了。

少年伸出指頭,戳了戳漸漸染上他體溫的腕鏈,將一側臉頰抵在屈起來的膝頭,偏過頭來看她,淺笑不語。

身旁的女人身著紅衣,眉間紅印灼灼生輝。

他打量著女人的神色,臉上的笑意不變,眸光卻閃爍,他冷靜地想著:冥君有事瞞我。

她總是瞞著我。

可我……早已不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了。

於是他垂下眼眸,慢悠悠地側躺下來,將腦袋擱在冥君的腿上,用一種釋然的語氣,一字一句道:“冥君,你把結界撤下來吧。”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那只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動了一下,接著他又說,“我不是已經把法器戴上了嗎?天雷的轟鳴嚇不到我了。”

片刻寂靜。

他閉上眼,好似又回到那場噩夢當中……四下漆黑幽深,漫無邊際,他倒懸在虛空中,只聽得一聲如龍吟的雷吼,刺目的白光撕破黑暗,猛烈地朝他撲來,仿佛要將他撕咬成一片又一片!

可這終究不是夢。

少年低聲道:“冥君,天雷降世的時間間隔是不是越來越短了?它……是不是在找我?”

“睡你的。”

冥君不以為然,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手上多了一個巴掌大的金色器具,這器具呈沙漏狀,卻兩頭空空,古怪到了極點。

她一手捧著沙漏,另一手在不設防的少年後頸處掐了一下,他的呼吸霎時間慢下來,變得悠長有節奏。

他睡了過去。

或者說,昏了過去。

冥君將他挪回了床上,少年只著一件素白裏衣,領口有些松開了,但還不夠。於是她將領口扯得更開了,露出一片瓷白的胸膛。

她的目光透過肌膚與血骨,看向盤臥在少年左胸處那顆跳動的琉璃心臟。

琉璃心寶光熠熠,光彩奪目。

她的臉上浮現一抹笑,手上動作毫不遲疑,將那具空如一物的沙漏塞進了少年的胸膛,下一瞬,沙漏便與琉璃心融為一體了。

與此同時,冥君切切實實地感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體內流失……

最後看了一眼少年,她大步邁出結界,一個閃身,便出了冥府!

黑雲傾軋,雷聲不斷。

整個世界明滅交替,暗暗亮亮。

……

閃爍的白光刺破銀幕,一同落到方渺的眼中,她望著畫面中與天雷對持的那道背影,聽到意識中的聲音緩緩道:「人人都說羽化方能登仙,挨過天雷劫才算是邁過登仙路,可他生而為半神,卻又沾染了太多輪回因果。偏偏他肉身魂靈皆不在輪回之中,真要一道雷下來,天上地下,再不能挽回了……」

「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過錯。」

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中,方渺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她說——

「他的劫,我來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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