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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謊言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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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謊言的代價

路崢在學校算是教學-科研崗, 他不是單純帶研究生做課題,還有本科生的專業課要上,必須達到的課時指標是評職稱的必要條件。

當然, 對他這樣的老師來說, 科研成果更重要, 但誰叫路崢的實驗室一年裏有至少三個月都空閑。

別人家的研究生放假前挨個簽了自願留校,不是延遲離校就是提前返校, 盡職盡責跟著導師做課題, 他的研究生一放假就得到了小半月的假期, 然後美美跟著導師借野調之名出去旅游。

好在這趟麗龍之行,兩個研究生最終交上來的文章和學術還是沾那麽點邊,分別是雨林絞殺榕的侵略性以及蕨類植物氣體交換的節律響應。

沒有寫成游記丟路崢的臉。

但路教授畢竟是有資歷的年輕老師,身強體壯辦事靠譜, 在院長眼裏那當然是要物盡其用, 於是今年生科院新生宣講的擔子,華麗麗地落到了路崢的身上。

“路教授啊, 你是咱們學院最年輕的老師了, 你也知道, 現在都在提倡教學年輕化趣味化嘛, 我相信你肯定能給那些新生截然不同的體驗。”

“這件事不是李老師在做嗎?”

“李老師從第一年到現在已經把那堆老東西翻來覆去講十來遍了,他講的早就沒意思, 過時了。你是年輕人,和新生們也就差十歲, 你們之間沒有代溝, 可以推心置腹講一講咱們專業的好處。”

農林大學生院一共六個專業方向, 包括生物化學、生物科學技術、生態學、環境生物學和微生物學以及最新開設的藥理學,其中生物科學技術和微生物學錄取人數最多, 一個專業近四百人,因而生院是農林大學除畜牧工程系之外人數最多的學院。

宣講設在軍訓的兩周內,路崢要給四十個班六個專業做專業講解,光發言稿就是個問題。

不過看在今年一開學,院長沒有催著他下學期盡快開科研的面子上,路崢忍了。

院長見他沒有推辭,繼續道:“路教授,你也聽說了吧,一直帶大二無機生化的杜老師暑假裏做手術了,現在她手上三門課,這學期應該是都教不了——”

“我不會幫別人代課。”

“那我看你課表排的不是很緊湊,這學期的科研是不是該帶著你的兩個學生拿出點震驚咱們生院的東西”

“……”

院長早看出路崢一門心思來教書養老的,他親和笑笑,“你放心,不用你帶很多,就一門,分子生物學,這不是你的強項嗎?剩下的遺傳和生理化學都叫小林老師來帶。”

“就是這個課綱,比較趕,你的教學安排記得開學前一周交到教務那裏。”

來學校一趟,身上莫名其妙就多了不少擔子的路教授想到了一勞永逸的方式,比如辭職。

奈何他還有兩個拖油瓶不能耽誤,在林雙和趙徐之順利畢業之前,路崢僅剩作為老師的良心叫他做不出來拋下學生走人的事兒。

而如果林雙和趙徐之知道路崢想到過‘罪惡的’金錢補償,估計絕對不會願意錯過那一兩百萬補助,肯定會選擇歡送路崢辭職,把他八擡大轎從農林大學生院科研樓擡到校門口。

從學校開車回到別墅的路教授心上始終惦記著蘇和,動不動就要摸出手機看看有沒有被他忽視的消息。

改用智能機的路崢應該是少有不開靜音關閉震動的年輕人,這樣如果有電話或者短信提示音,他可以第一時間聽到。

奈何一切都是靜悄悄。

路崢沒有回本家,而是回了他獨居的椒山別墅,這間別墅,有他離開京市時唯一惦記的蘭花們。

別人家的別墅前幾乎都是假山假水噴泉花池,路崢的院子裏一角單獨開辟的玻璃溫室就占據了大半空地,溫室裏不僅模擬了自然生長環境中的土壤與濕度,將蘭花全部土培而非單獨拘束在小小的盆栽裏。

且溫室的玻璃都是可以控制透明度、單獨開啟的,蘭花難養,加上路崢養的數量多,其中不同品種曬太陽通風的時間不一致,於是每塊玻璃都有專門的工作安排。

從前沒事的時候,路崢可以在溫室裏像個老頭子一樣坐一整個下午,看著成百上千的蘭花,他會覺得沈心靜氣,因為能從每一支舒展的葉和張開的花中窺見生命與生機。

這對於他這種沒什麽其他愛好,也沒什麽狐朋狗友的人來說,是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

但現在,路崢簡直徹徹底底成了個低頭族,姿態纖細而輕巧的蘭花也無法挽留他的視線和身影。

路崢很不安,也很想念,他從前不覺得斷聯是多可怕的事情,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隱私和獨處時間,是不該被外界打擾的,但現在輪到他遲遲聯系不上掛念的人,才知道等待被聯系的過程簡直磨人又煎熬。

可突如其來的繁雜工作又叫路崢暫時沒辦法飛回麗龍,至少他得先把堆積在手上的事情逐一解決。

而且林雙和趙徐之進入研二,路崢還準備開生物質譜方向的項目帶一帶他們,省的這兩位研究生徹徹底底把工科上成人文社科。

拎起花灑給蘭花淺淺澆水的路崢收起手機,果然,他還是想辭職。

*

身在雨林的麗龍主也不是故意不搭理路崢的,希澤莎突然病倒,整個部落都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母系社會的麗龍沒有了阿祖這個主心骨,家家戶戶部落民都不知所措起來,而其中最堂皇的,自然是麗龍主。

他和希澤莎的兒女一起侍候在母屋裏,親眼瞧見了希澤莎灰敗的臉色,分明一個月前,阿祖還是面色紅潤生龍活虎的老太太,和如今病歪歪躺在床上,連睜眼喝水都費勁的老朽模樣判若兩人。

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會這麽突然?多數來探望的人都要問一遍。

而那夜發現母親病危的事情小女兒娓娓道來後,希澤莎從鎮子上趕回來的小兒子面色不善,“那阿姆不就是被他氣的?發生過一次,就夠叫她難熬了,沒想到還是養了只白眼狼——”

“塗厝,你不要胡說!那是誤會!麗龍主從沒想過走!”小女兒袒護起蘇和。

“誤會?什麽誤會?要我說,他指不定就是想跟著人家下山,只是人家沒有要帶他一起走罷了!”塗厝是方蕓的父親,也是希澤莎最小的兒子,作為兒子的他,從小沒得到多少希澤莎的疼愛,過的壓根不如幾個姐姐。

他本以為家裏的男孩都是這樣的,畢竟希澤莎對孫子輩們也並不多親近疼愛。

可蘇和的出現,全然推翻了他從前那些看法,希澤莎是知道如何照顧一個小孩子的,她疼惜蘇和時的模樣充斥慈愛與親和,簡直不像是他那個冰冷又威嚴的阿姆。

小肚雞腸的塗厝承認,他看不慣蘇和,甚至因為對阿婭的事情知情,他有些厭惡蘇和這個孩子。

就憑阿婭做錯的事情,蘇和就不配成為麗龍主,他身上始終留著叛徒的血,也不配被部落裏的鄉親們友好對待,更不配被希澤莎捧為掌上明珠。

“這跟麗龍主沒關系,塗厝,你不要再胡說了,把你叫回來,是商量要不要帶阿姆下山看病的,別的輪不到你多嘴。”希澤莎的二女兒是最像她的,說話時眉頭緊鎖,有威嚴的很。

阿姆們都是明事理的人,她們清楚,這一切和麗龍主沒有關系,希澤莎的身體或許早就不好了,只是她們這些做兒女的,一直以來都沒有發現。

如果早點說動執拗的希澤莎下山做個全身體檢,興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可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是馬後炮,沒用了。

“這還有下山去看病的必要嗎?”塗厝冷哼,“我瞧著,最多兩三天了!”

希澤莎那晚被發現後,是小女兒翻出壓箱底的百寶丹,和成水給她強灌下去,才勉強吊回一口氣強撐著,眼下日子過去了兩三天,希澤莎狀態明擺著愈來愈差,今早已經連水都要吞不下去,孩子們都趕到了床前,她也認不得人。

也不怪塗厝說話難聽,但凡見過生老病死的阿姆們,都清楚,她離開的時候不會太遠了。

以希澤莎的年紀來看,這也算是壽終正寢,哪怕不是在麗龍,這樣的老人去世,也不算是難過的事情,而是喜喪。

更何況麗龍人對於死亡並沒有世俗中普遍的恐懼和難過,死亡是生命中註定的一環,有死亡才會有新生,因而死亡對麗龍人而言,也是尤為重要的一天。

甚至在土葬還盛行的時候,麗龍人會把去世的親人埋進一早就挑好的大樹旁,傳說中死去的親人就會住進樹裏,從此以後每一株新生的枝丫,都是她存在的證明。

現在一律只允許火葬,但麗龍人的骨灰依舊會被撒在樹下,就如同葉落歸根。

大人們圍坐著討論時,麗龍主孤零零坐在角落,他插不上嘴,也幫不上什麽忙,更甚至阿祖是被他氣到的,只要一想到這些,麗龍主已經哭成桃子的眼睛總能再滴出淚來。

這些天,他每天都是渾渾噩噩為阿圖盧做完晨禮,就著急忙慌趕到阿祖的院子,插不上手、插不上話也一動不動守著。

希澤莎昏迷著不吃東西,他也吃不下去,喝點米湯都覺得胸口梗住一團,沈重到叫他呼吸不暢,甚至作嘔。

頓沙時不時就來找麗龍主,陪他一起待著,見蘇和可憐巴巴的模樣,也愧疚地紅了眼睛,“這不能怪你,要怪只怪我傳錯了消息,叫阿祖緊張傷心了。”

麗龍主聽不進去頓沙的話,他心底只剩下難過尚且可以被感知,絕望和痛苦就像是一場雷雨後的天火,從第一棵帶有他和希澤莎回憶的棕櫚樹開始燒起。

而燃起的森林大火,只有林子被燒光那一刻才能終結。

傍晚,希澤莎的小女兒取出了希澤莎的壽衣以備不時之需,人在剛去世時,身體還是柔軟的,將將好穿衣,倘若耽擱了時候,這衣服就不是那麽容易能套上去的了。

而希澤莎的小兒子則捧著電話簿,正挨個通知已經離開部落住到鎮子上的親戚,或許他們回來是見最後一面,或許就是奔喪,這就看命了。

麗龍主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不知所措,他還是年輕,做不到像大人那樣擦幹眼淚,眨眼間變得堅強,像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半點不可怕,半點不值得難過般,割去情緒處理這一切。

只有他,仿佛活在一場噩夢裏,還沒清醒過來,只要醒過來,希澤莎還是健健康康的,會牽著他的手,親和地和他講話。

無數次在心底裏向阿圖盧祈求的麗龍主前所未有的虔誠,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希澤莎的健康和長壽,他不能失去這唯一的親人。

而人走投無路時的心誠自然不必考驗。

如果阿圖盧能顯靈,哪怕他叫麗龍主去一命換一命,蘇和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在生死面前,綠林的神也無計可施,他也曾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離開。

因而離別,是麗龍人重要的一課。

*

塔木族的普爾薩比他阿爸還早得知麗龍這樁大事,因為是頓沙少有地主動聯系他,並提出:“你來看看麗龍主吧,你都好久沒來了。”

自打上次賽馬輸了始終郁郁不樂,好一陣沒臉再騎馬去找蘇和的普爾薩覺得事情不妙,畢竟這有點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頓沙,你不會不懷好意吧?你想坑我什麽?”

“我會有那麽閑得慌嗎?”頓沙無語,如果不是手上沒有路崢的聯系方式,他絕對不會主動來找普爾薩當救星,“阿祖,快要不行了,麗龍主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了,你來看看他陪陪他,算我求你了。”

撂下電話的傍晚,普爾薩就慌忙出發了,他到麗龍時,天都已經黑了,而蘇和剛從阿祖的院子被‘攆出來’,小女兒實在是看不下去蘇和落魄的模樣了。

再這樣下去,蘇和也得跟希澤莎一樣倒下,這不會是希澤莎想看到的,“你當阿祖見到你這樣子會高興嗎?這只會使她更加心疼,孩子,你聽阿姆的,回去好好吃頓飯,睡個覺,明天一早再來,好不好?”

普爾薩見狀跳下馬撲過來,一把攥住了蘇和的手腕,他想說什麽,卻被蘇和那張憔悴到要脫相的臉蛋嚇住。

“你怎麽來了?”蘇和的問話中沒什麽情緒,他並不為普爾薩的到來驚喜和開心。

“我來看你,你得趕快吃點東西再睡個覺,和我走。”普爾薩跟阿姆問過好,又說以後再來看希澤莎,然後強硬地將蘇和從阿祖的院子拖回了木樓。

普爾薩電話裏聽頓沙說了很多,要他說安慰的話,他也只有一句:“這不是你的錯,不要自責,你也要好好生活才對得起阿祖——”

“不,是我的錯。”有些事情似乎的確沒法理清最終的兇手是誰,可偏偏蘇和好像就是有錯,他的出生和留在麗龍就是個錯誤,他叫希澤莎痛苦了半生,連最後一程都不得安寧。

“我對不起她。”蘇和垂著腦袋,紅腫的眼睛刺痛非常,他哭的太累了,視線都有些模糊,“我做了太多對不起她的事情。”

如果他再懂事一些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選中路崢做他的假搭襟,沒有選一個外地人,沒有發生他追著路崢離開這件事,希澤莎就不會被急病打倒。

這件事在已經進入死胡同的蘇和看來,就像是他撒謊與不夠虔誠的懲罰與報應,畢竟他曾真為和路崢離開而動心。

終於,希澤莎曾為謊言與不夠虔誠而痛苦的瞬間,蘇和也體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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