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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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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個吻

涕泗橫流的‘頓沙阿姆’應當是氣勢洶洶的人群中最可憐也最真心的那個, 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就像不要錢似的。

他嘴裏念念叨叨嘀嘀咕咕的麗龍話林雙這幾個外地人又聽不懂,想打斷他的哭喪都無處下嘴, 只能手忙腳亂遞紙巾給他擤鼻涕。

“頓沙, 別哭了。”

“咦, 我怎麽好像聽到了麗龍主的聲音?”被林雙攙扶的可憐頓沙訥訥問:“是我幻聽了嗎?”

“你沒有幻聽。”從屋裏跑出來的麗龍主嘆氣,上前拍拍頓沙抽噎的肩膀, 幾分愧疚道:“嚇到你了, 對不起。”

頓沙扭頭, 通紅的眼睛瞧見完好無損的麗龍主,登時捂住了心口,張張嘴說不出話,又開始嗚嗚哭。

只有阿圖盧知道他這一路上是怎麽過來的, 他正在院子裏好好地掃地, 突然就來人傳話來說麗龍主被寨子口來路不明的車撞飛了,這一道, 頓沙都是狂奔而來的, 差點連布鞋都跑掉。

瞧見卡旭家門口那棵撞得歪七扭八的棕櫚樹, 他心都涼了。

分明自己就不該放麗龍主一個人出門, 送請柬而已,他幫忙代勞就是了, 跑腿這種活一直都是他在做,如果是他看見汽車, 肯定不會像麗龍主似的傻傻的被車撞上天, 這孩子連汽車都沒見過幾輛, 說不定就被嚇的不敢動了。

頓沙的職責就是照顧好比自己小的麗龍主,讓對方生活的舒適, 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眼下,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沒盡到應盡的義務,在心底裏跟阿圖盧懺悔個沒完。

“不要哭了,對不起。”麗龍主覺得這事大部分是自己的錯,如果他聽了頓沙的話,送完請柬就乖乖回去,也不用這樣擔驚受怕一場,還興師動眾惹了這樣大的麻煩,“這件事是我錯了,但我真的沒事,還活的好好的。”

麗龍主輕輕幫頓沙揩去眼淚,又把人抱住拍了拍,他自己也嚇壞了,但此刻的滿臉眼淚的頓沙看樣子比他更需要安慰。

人都是在對比中成長起來的,麗龍主覺得頓沙比他更脆弱。

始終站在蘇和身邊的路崢看不下去這樣抱頭痛哭的場景,他懂頓沙的人之常情,可蘇和未必比他好到哪裏去,“林雙,把頓沙帶到屋子裏去歇一會,別在這裏哭了。”

這院子裏已經足夠鬧騰。

林雙和趙徐之照做,將快要暈過去的頓沙阿姆架進了屋裏。

而路教授一把將抱著頓沙安慰的小神子拉到了自己身前,掌心裹住他窄小的肩膀,微微用力,“你還好嗎?”

“我沒事。”麗龍主搖搖頭,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眼下院子裏的情景才真正叫他一個腦袋兩個大,已經沒時間沈浸在剛剛的恐懼之中。

阿姆和阿爸們都忙著理論,你一言我一語用唾沫星子砸死那兩個外地人,年輕些插不上嘴,都在張望看熱鬧,畢竟林子裏真是少有這麽新鮮的事。

麗龍主局促又不安,他也沒經歷過如此的場面,但如果此刻沒有人站出來控制局面。

再這樣下去,吵到明天也吵不清白,還得驚動阿祖拄著拐杖邁著小碎步過來,主持公道。

“怎麽辦。”麗龍主求救地看向自己的搭襟,手不自覺地絞緊,“我不想叫阿祖知道這件事。”

路崢摸摸他的腦袋,已經鬧成這樣,想不叫那位老太太不知道,也不大可能。

“我們一件事一件事的解決,等阿祖知道了,如果要訓你,我陪你去見她。”路教授主動做麗龍主的的同黨。

闖了禍兩個人一起去面對,總好過一個人擔下一切。

可麗龍主並沒有為此而松快些,他覺得自己又在給人添麻煩,是個累贅,還要為此牽連路崢,“這樣不好,你也會被我連累……”

這世上大部分人其實都喜歡懂事且易於掌控的存在。

路崢是個做老師的,雖然教師的職業素養上明確要求對待學生要一視同仁,不能存在偏愛和明顯的個人喜好,可人的私心卻不得不承認,在課業上他也更傾向於帶聽話好溝通的學生。

但面對自己喜歡的人如此謹小慎微的聽話懂事,路崢卻只覺得頭痛,他不喜歡懂事的蘇和。

極端的自然環境下的植物在進化中多呈現對外攻擊的自保傾向。

如洋槐、枸骨樹多生刺;蕁麻的葉子長有毒素的絨毛;石楠、魔芋、大王花等氣味獨特以驅趕天敵。

就連常見的榕樹在雨林中都是極端的植物殺手,輕而易舉能絞殺四周同樣共生的同類。

而蘇和,卻像是足夠漂亮可滿世界天敵,沒什麽趨利避害的手段,繁殖能力也相當差勁的野生蘭草,在野外能順利活著都是一種幸運。

這樣的生物滅絕是遲早的事,就如野生蘭花愈來愈少見一般,除非有甘願保護它的植物騎士出現。

路崢篤定道:“沒關系,你不會連累我。”

比起院子角落裏那兩個低頭說小話的人周身逐漸輕松的氛圍,院門口被圍堵的俞歸舟快死了。

“不是,阿姨,我真的沒有撞人,我也說了您家的樹我肯定會賠償的,您講講理,說普通話好不好,我真聽不懂。”

俞少爺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眼前烏泱泱的人多兇神惡煞,穿的雖然不是獸皮,但行徑確實有野人的彪悍,“叔叔,您鐮刀收一收,看著怪鋒利的——”

李經理更是抖如篩糠,縮在俞歸舟的身後,哆哆嗦嗦建議:“要不咱們報警吧?”

“你看這地方像是有片.警嗎?”俞歸舟咬牙。

正當俞少爺以為自己今天怕是沒那麽好命走出去時,人群中讓出一條縫隙,被那大高個男老師攬著的漂亮姑娘出現在了他眼前。

長發,白裙,小小的臉蛋,大大的眼,這漂亮姑娘俞歸舟越看越喜歡,立馬樂出了牙花子。

他這人記吃不記打且擅長苦中作樂,見到心上人,頓時覺得一臉唾沫星子也不是什麽事兒了。

“姑、姑娘,你沒事吧?”俞歸舟順了一把頭發,目光專註地望著麗龍主,自我介紹起來,“你好,我叫俞歸舟,家是海市的,今年二十五了,沒有婚史,談過幾段戀愛但都和平分手,年薪八位數,加上期權股票會更多些,全國二十幾套房,國外也有些地產……”

麗龍主呆呆的,俞歸舟語速太快,說了些什麽他根本沒聽進去,因為麗龍主的目光都被俞歸舟腦袋上挑染的珀金色毛發吸引了。

俞少爺這一腦袋毛,是從國外歸來的發型設計師親手做的巴黎畫染,不是路崢眼裏的雜毛。既不精神也不非主流,昂貴又高級,甚至微微燙了個三七分的紋理卷,搭上一張陽光愛笑的臉,能去做愛豆了。

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俞歸舟紳士地伸出手遞到麗龍主眼前,在如此窘迫的處境下還笑的出來,“我能有幸知道你叫什麽嗎?”

跟去標準嚴苛的學術聖地留學的路崢不同,俞歸舟是從浪漫之都劃水歸來的,課業上的東西他沒學會多少,但情調拿捏了百分百。

熱情過度的俞歸舟引起了路教授頭頂的警鈴,麗龍主還沒開口,他率先擒住了俞歸舟的狗爪子,用的是拎起60KG啞鈴的力道,“我叫路崢。”

俞少爺臉險些抽搐,但雄性的勝負欲讓他也使出吃奶的勁回握上去,“老師,我問的不是你。”

“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

“巧了,我也覺得讀棺材臉導師的研究生是挺要命的一件事,國內的學術氛圍,你比我清楚。”

“你得先能考上,才有資格評價。”

“家裏有點小錢,為的就是規避風險。”

“哦,富三代?”

“老學究?”

兩個男人你一言我一語,面上風平浪靜,在衣袖掩蓋的胳膊上此刻青筋隆起,肌肉勃發,握手莫名就變成賭上尊嚴的事,絕對不能輸。

狀況外的麗龍主看見他倆這樣‘親近’,手一握上就不松開,忍不住問:“你們認識嗎?”

“當然不認識。”俞歸舟猛地抽回自己通紅的爪子,訕笑道:“我感覺,我們應該不是平輩的,差輩沒什麽共同語言。”

也就比俞歸舟大兩歲的路教授淡定收回手,面無表情的臉上,盡是只有俞歸舟能看出的嘲諷。

男人手上沒有力氣,不是腎虛,就是體虛。

麗龍主對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並不敏感,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卡旭阿姆家的損失,以及如何才能把這一篇揭過去,別叫阿祖千裏迢迢過來。

好脾氣的麗龍主拉住卡旭阿姆的手,幫連豬草都沒來得及割半籠就跑來的女人順氣,“阿姆,別罵他了,我沒事。更何況他們都是外地人,罵也聽不懂的,還是盡快把這件事處理了要緊。”

卡旭阿姆:“那我換普通話罵他。”

俞歸舟:……這下聽懂了,謝謝哈。

眼下這一院子人,都是在為那棵枉死的棕櫚樹和摔了個屁股蹲的麗龍主伸冤,見麗龍主好好的,話頭就又轉到了林子裏到底能不能開車這件事上。

那就是政府的領導來視察,也沒說敢把車開進林子來的,在林子裏,麗龍人的規矩就是最大的,這就叫目無王法。

眼下是只撞死一棵棕櫚樹叫人看見了,這一路上,指不定碾死多少花花草草,簡直造孽。

麗龍人相信植物也是有靈魂與生命的,和有肉身的、會叫痛流淚的動物沒有高低貴賤的分別。

他們就連割個豬草都要註意著留一茬根,等幾月後雨落風吹又生一叢,以此生生不息。

活在林子裏的麗龍人尊重活在林子裏的一草一木,誰叫他們本就是同根生。

路崢聽著,覺得這種理念和國際上小眾且觀念超前的植物保護主義者大差不差,但卻是麗龍自古以來的傳統。

只是時至今日,沒有任何一項實驗能夠徹底證明植物是有思維意識存在的。

這也就導致,在同為生命的前提下,處於支配地位的動物比植物更高級。

相比較與生物類群結構多數相對覆雜、且進化出人類這種自以為處於食物鏈頂端的動物群體,植物多簡單的類群結構導致他們在食物鏈和生物鏈中都居於低端。

因而往往沒有人會去在意一棵樹的生死。

卻常有人在意樹上築巢的雲雀,樹下做窩的兔子。

可其實,自然本就是相生相依的閉環。

還是理解不了的俞歸舟聽的臉都快綠了,他只是撞了棵樹,可這地方的野人都在把他當做‘殺人兇手’□□,簡直荒謬。

他一百五十萬的SUV車燈都撞爛了一個,他還沒哭呢。

“你們直說,想要多少錢,我給就是了,多少錢夠賠那一棵樹?三千夠不夠?”

這下好,剛被麗龍主拉住的阿姆們又怒了,合著她剛剛說那些,這外地黃毛是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麗龍主擋住阿姆,向俞歸舟道:“這不是錢的事情。”

見到麗龍主的臉,俞少爺的帶著脾氣的話頭一下子就軟了,“那你說是什麽的事情?我都聽你的,你說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你先誠心道個歉吧,不要嬉皮笑臉的。”小小年紀的麗龍主都知道,做錯事道歉需要真誠,而不是‘我錯了行了吧’‘賠你錢還要怎樣’,錢不是萬能的。

“阿姨,我真錯了,我不是故意的,當時那路實在是不好開,踩剎車的時候踩成油門了。”俞歸舟重新組織了一遍自己的措辭,“我也不是說拿錢羞辱您,是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只能拿錢做補償,我賠您五千塊,怎麽樣?”

麗龍主也說:“阿姆,我再幫您到林子裏尋一棵好樹苗移栽過來,養得好,還會和從前那棵一樣壯。”

有麗龍主幫著說和,卡旭阿姆也不好再去薅俞歸舟的頭發,可哪怕對方提出賠償五千塊,她臉上的難過還是沒有緩和,“算了,你走吧,不要你賠,我不訛人。”

這棵樹自打她小時候就在院門口了,家裏的房子蓋了多久,住了幾代人,它就活了幾代,見證了多少事兒的發生。

棕櫚樹從沒鬧過蟲害,一直都欣欣向榮,茂盛參天,像是他們家的風水樹,也像是家裏一份子了。

卡旭阿姆曾想過,等到卡旭也出去上學,不常回來後,這院子裏也就只剩下她和小雞仔們以及門口這棵棕櫚樹,再過幾十年,她也走了,樹依舊留在這,只要樹在,孩子們回來,就能知道家在這。

現在,縱使再種一棵新的,也不會像這棵一樣了。

“不用換一棵樹,這棵還沒死。”

剛剛路崢仔細打量了那棵樹的模樣,這是一棵高近十二米的王棕,棕櫚科,常綠喬木。

俞歸舟那一腳油門下去,生生將它的樹幹撞的彎曲,栽倒在地,連帶泥土裏的樹根都拔出近一半,斷的殘缺不全。

喬木植物的根系有個普遍的特點,那就是根系發達且粗壯,尤其是王棕這種常綠喬木,喜雨耐幹旱,因而根系相當粗.硬,尤其是主根。

零零散散斷在泥土裏的,大多是側根根系,主根保留完整。

所以路崢覺得,這棵樹倒也不是沒得救,當務之急是如何把一棵王棕吊起來,改變它趴倒的狀態,重新栽種。

路崢沒有特意學過園林造景,但眼下如何移栽一棵碩大的喬木,在場應該也沒人比他更懂。

麗龍主看著搭襟利落找來鏟子,帶著兩個研究生,親自去挖樹坑,一點點整理錯綜覆雜的根莖。

不一會,路教授的休閑褲和襯衣上就裹了泥,缺失了紳士的形象,揮鏟子時背後的肌肉起伏隆起,直接變身鄉土文學裏的莽漢,重現泥猴風采。

林雙和趙徐之也是活久見,開眼了,平時在學校可沒見過路崢下菜園子,更別提種樹這種‘臟活累活’了。

他們導兒在學校那就是只做分子實驗的精英學術派,不是腳踩泥土的田園實幹家。

而他倆實驗田種個小白菜還行,種樹那也是第一次,移栽更是學都沒學過,全程都要聽導師指導實操。

路崢對待他們可沒有對待蘇和溫柔,林雙手一抖斬斷半條王棕側根,路崢的眼刀就直接紮他背上了。

“導兒,這個加學分嗎?”還得是趙徐之厚臉皮,幹活也不是白幹的。

“學分是跟著課程安排走的,”這次野調的學分是已經上報了的,“不過我可以給你們加補貼。”

‘補貼’就是林雙和趙徐之的讀研工資,獎學金之外,路崢單發那份。

林雙一秒幹勁十足,賣力揮起鏟子,“導兒,今天這棵樹,我一定給您原原本本載回去,它什麽時候栽好,我什麽時候睡覺!”

幾個麗龍的年輕小夥和妹子也上前問了問具體如何做,從家裏拿來鏟子幫忙。

麗龍主也想擼袖子開幹,路崢攔住他了,沒有專業的手套,鏟子握久了手上會磨出血泡,小神子還要拉弓呢,“你和阿姆們一起把地上的土塊和碎根莖清理幹凈吧。”

“好。”麗龍主義不容辭。

看熱鬧的人們眨眼間都有了正事做,要麽挖根,要麽幫忙運坑裏的土,還有阿姆洗來新鮮水果給人分著吃,總之,大家都在為拯救一棵樹的性命而努力。

‘罪魁禍首’俞歸舟也沒有幹站著,拉上李經理一起厚著臉皮融入了,幫忙鏟鏟土什麽的,順帶跟在一邊掃地的麗龍主搭話:“妹妹,你多大了?剛剛那個兇巴巴的阿姨,是你媽媽嗎?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也不是壞人。”

他生怕這天使對他的印象變得不好。

專註腳下一畝三分地的麗龍主沒理他,因為麗龍主自己也沒料到,那個‘妹妹’喊得是他。

他是個男娃。

“妹妹,我幫你掃吧,怪累的。”俞歸舟也是厚臉皮,麗龍主不理他,他當人家不好意思,依舊跟在人家屁股後面,主動搶地上的臟活幹。

男人嘛,在追求喜歡的人這件事上沒必要那麽好面子。

跟麗龍主一起掃地的頓沙很快就註意到了那個外地人的怪異舉動。

頓沙是誰,他是麗龍主的愛情衛士,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開他的眼睛。

在頓沙這裏,只有路崢路教授是正宮,那是麗龍主親自挑選的搭襟。

至於那仗著青梅竹馬身份就不知道好歹普爾薩,還有這輕佻又油膩的黃毛外地人,統統別來沾邊。

頓沙一個出擊,將俞歸舟擠到一邊去,奪過麗龍主手裏的掃把,“你去歇歇吧,你剛剛也嚇壞了,還坐了個屁股蹲,疼不疼?日頭越來越大,一會你曬暈了怎麽辦?這裏我來掃,你不要管。”

“我沒事,沒摔疼。”足夠白皙的麗龍主曬的臉蛋子像是粉桃子,將近正午的太陽就是大的可怕,但他依舊伸手要回自己的掃把,“我想做點什麽。”

是幫卡旭阿姆,也是幫他搭襟。

路崢在樹坑裏的背影被麗龍主偷偷瞧好一陣了。

路教授在麗龍主眼裏,一直有些諱莫如深,他是大學教授,教人知識的,一貫看起來博學又精英,就像電視劇裏那種人物,可這樣的人在土地裏勞作時候的樣子,也是一絲不茍,認真且英俊至極的。

給麗龍主對他搭襟片面的了解,又新增了一塊兒生機勃勃的拼圖。

給一棵高達十二米的王棕進行根系清理任務其實相當繁重,好在人多力量大,一茬人走了還有新的替補上。

麗龍寨子不大點,誰家有點事都是這樣接力來幫忙的。

於是鬧到最後,阿祖還是知道了,畢竟半個寨子的人都圍到卡旭家去了。

但顯然,在最新的傳言中,麗龍主被外來車嚇了個屁股蹲已經被輕描淡寫地揭過,取而代之濃墨重彩的是路崢一個外地人,信誓旦旦拉著一群麗龍人,叫一棵被撞飛的棕櫚樹起死回生。

“他那麽有能耐?”希澤莎不信小女兒的說法,“胡鬧。”

“哎呀,您別不信,這麗龍主的搭襟真是個好人呢,尋常男人,哪會為一棵樹大動幹戈,您沒看到,人在坑裏都快成泥人了,可認真了。”小女兒也活了半輩子,看過的男人多了,這路崢仔細瞧瞧,還真不孬,是個好的。

“我看,麗龍主可喜歡他了,也好,這孩子苦了這麽多年,有個對他好的人比什麽都強。”

希澤莎沈默不語,半晌問:“麗龍主怎麽樣?”

“我看他也喜歡這事,一直在外面陪著,臉都曬紅了也不進屋去,眼睛都長到搭襟身上了。”

老邁的婦人最終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開心,就先隨他去吧。”

直到晚間,那棵被撞的有點歪脖子的棕櫚樹在保證根系完整性的情況下,身上綁起繩子,一半被俞歸舟用車拉著,一半被麗龍幾個小夥使出吃奶的勁扶著,才完完整整從地上拉起,重新立進加深又重新松土的樹坑中。

填好土後,雖然脖子有點歪,但看模樣又是好樹一棵。

“這樣就能活了嗎?”麗龍主狐疑地問自己的搭襟。

路崢點頭,“只要今晚不伏倒就沒問題,喬木的移栽存活率一向很高。”

“這樣啊,”麗龍主輕輕摸了摸那棕色的樹身,和眼前的大樹對話:“阿姆這麽喜歡你,你可一定要留下來。”

卡旭阿姆見到重新立好的樹,感動的眼圈都要紅了,簡直不知道怎麽謝路崢才好。

晚上燒了好些菜,大擺了幾桌,請客來感謝這些幫助她的鄰裏。

就連上午還想給他薅成禿頭的俞歸舟,都被卡旭阿姆看順眼了。

俞少爺今天來這,原本是為了考察,卻成為了工地苦力,渾身都搞的臟兮兮又筋疲力竭,夜裏開車下山危險系數太高,好在有好心的麗龍人家願意收留他和李經理這兩個外地人。

所以談判的事,等明兒把管這片的政.府工作人員叫上來再提。

林雙和趙徐之兩個細皮嫩肉的研究生,這一天下來,手上磨出了五六個水泡,被好心的卡旭幫忙用針挑破後,林雙那個不知死活的,撕掉了表面那層皮,然後當著一大桌人的面疼出眼淚。

那哭唧唧的模樣看的路教授眉頭緊鎖,簡直不想承認這是他的學生。

吃過晚飯,蘇和乖乖坐卡旭阿姆給安排的二人小屋裏等路崢洗澡回來。

路教授在樹坑中折騰一天,渾身都是泥土,再不洗又要失去本來面目,帶上泥猴面具了。

麗龍主覺得自己或許是有怪癖,路崢越這樣臟兮兮的,他越覺得帥氣。

路教授帶著運動沐浴乳香氣回來時,見到的就是臉蛋子已經曬成猴屁股的麗龍主,坐在矮榻上莫名其妙地癡癡笑。

“你的臉是不是要上一點曬傷的藥。”蘇和太白了,也太久沒有這樣曬過太陽,路崢怕他曬脫皮。

“我的臉怎麽了?”蘇和摸摸自己的臉,找來鏡子一照,大驚:“怎麽會這樣?!”

路崢只能又去母屋,找林雙借來蘆薈膠,回屋一點點幫小神子的桃子臉塗。

兩個人對坐在矮榻上,塗藥的間隙,蘇和瞥見路崢的指腹間也磨出了好幾個水泡,他也是揮鏟子最賣力的人。

但顯然路崢早已經自己發現,並好好處理了,上面只餘一層幹癟的皮。

“你的手痛嗎?”蘇和扁扁嘴,都說十指連心,他有點心疼。

“不痛。”路崢沒有林雙那麽缺魂。

“那就好。”

提起今天的事,“卡旭阿姆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才好了。”麗龍主又笑,眼裏都是真誠,“我也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那棵樹就真的死了。”

雨林之中的樹木,也是麗龍主的責任呢。

路教授擰上蘆薈膠的蓋子,隨口道:“只是口頭上謝謝嗎?”

麗龍主也覺得嘴巴一閉一合吧嗒出的感謝太輕松了,他問:“你想要什麽獎勵嗎?”

“你會給我什麽獎勵?”

這話又問住了蘇和,他不吭聲了。

當然,路崢只是在開玩笑,路教授清楚蘇和的一窮二白,而他在蘇和身上,也沒有什麽外物的所求。

正當路崢收起林雙的小型化妝包準備還回去時,蘇和冰涼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路教授不解偏頭。

突然閃現至他身前的麗龍主桃子臉近在咫尺,上面敷了一層亮晶晶的蘆薈膠,有些滑稽。

蘇和身上有花草繁覆的香味,也有幹燥陽光至純的氣息,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隨著距離愈來愈近,只是,這一切微妙的感知在路崢察覺額頭上輕柔的觸碰時,蕩然無存。

那是一個吻。

麗龍主的吻,落在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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