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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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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故地

我攏著大氅,回頭望去,陸亦衍一人一馬,立在我身後不遠處。

我霍然起身,“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並不回答我,只是拋開了韁繩,大步走到我面前,又問了一遍,“你又為何要回來?”

我低頭看到他的手,往常明凈修長的指節,此刻卻殘留著血漬和汙泥,粗糙破皮,想來這一路馬不停蹄,甚至來不及停下休整片刻。

“我放心不下,還是想替你穩住後方。”我坦然笑了笑,“幸好做到了,這下可以放心走了。”

他的眼角眉梢都是倦色,可眼神黢黑,濃得仿佛要將我吞噬進去。

“阿櫻,我接到傳書,說你在此處替我斷後,便拋下了所有人,疾馳一日一夜來找你。”他頓了頓,語氣中隱隱有著懇求,“我說過,會還皇兄、還你一個公道。如今我做到了,你當真……不隨我回京城去看一看麽?”

直到此刻,我依然能回憶起當年刻骨銘心的仇恨,仿佛已經被刻入了骨子裏,一旦被提及,便悚然心驚。是啊,所有人……先帝已死,還有太後,朝臣……當年我將每一個名字都記在心中,為的就是這一日,可以手刃仇敵。

如今塵埃落定。

就像是故事即將走到終點,難道不去親自看一眼結局?

他伸手將我的一絲發梢撥至耳後,“……就當是終結。”

我心緒起伏,被他說動,點了點頭,“好,我隨你回去。”

回程的這一路,仿佛是被醍醐洞和洛水一戰耗費了精力,我變得異常的嗜睡。陸亦衍找了馬車,墊上軟墊與棉絮,讓我舒服地躺著,一路昏睡著到了京郊。

馬車停下,皇帝拉開了車門,向我伸出手,“歇在此處吧。宮城經過了戰事,還在修繕。”

下車之時倒也不覺太過疲倦,我仰頭看到匾額,腳步便是一頓。

是熟悉的地方。

九鹿寺。

我下意識地側頭看身旁的陸亦衍,他仿佛心有靈犀一般,回望向我。

“寺內閑雜人等已經清查過了,陛下和皇後請入內。”謝行之上前回稟。

我覺得他伸手的動作頗有些不自然,攔住了他的手腕,“受傷了?”

他將手放在了背後,輕描淡寫,“難免的。”

“陛下是在軍中摸爬滾打起來的,皮糙肉厚,倒是我大驚小怪了。”我收回手,並肩同他踏入山門,不經意道,“對了,我都想起來了。”

他淺淺看我一眼,甚是鎮定:“從我接到傳信,有人在洛水邊攔截敵軍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頓了頓,“只有在嘉安關跟隨了我這麽多年的常英,才會猜到我想兵行迅速各個擊破,才會擔心我可能會被前後夾擊。”

“這麽多年過去,陛下愈發長進了。”我嘆口氣,“其實我大可不必擔心,兵貴神速,以陛下的治軍,綽綽有餘。”

風聲吹過竹林的婆娑聲,伴著暮鼓的聲響,林深愈靜。

“只有一件事,我思量許久,卻不得其解。”我跨過一個臺階,側頭望向他,“我在此處失憶,也是在你籌謀之中?”

九鹿寺的長明燈已經燃起,在肅寒的夜中,宛如點亮了長夜明星。他的側臉被光與暗切割成兩半,長睫輕輕閃動,微微帶著悵然,“是意外。”

“意外?”我訝然,“我知道你不想娶蘇鳳儀,所以當日,你是真的想要我殺了她?”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你知道我為何會答應和蘇家定親?”

“先皇病重,當時鄴王尚且幼小,太後只能拉攏住你。你雖以軍功一時顯赫,但要被立為儲君卻根基尚淺,只能借蘇相的勢力。”我盤算道,“所以我不明白,你為何要我殺蘇鳳儀?”

“因為那個時候,我想要你出現在九鹿寺。”他轉身看著我,視線灼灼,“我想娶你。”

“可是……”

“彼時你出了嘉安關,卻被認作是幫我傳遞密信的信使,一路追殺至此。可你又是死腦筋……”他輕輕嘆口氣,“終究人算不如天算。”

他這般一說,我頓時了然。那時我身負重傷,卻始終記得要替他殺了蘇鳳儀,雖然身負重傷,還是趕到了九鹿寺,一頭栽了下去,才有了養傷一事。

“就算我安然無恙趕到了九鹿寺,你又如何能娶我?”

“我若是登基,蘇家大小姐就一定會死。”他淡淡道,“蘇家雖想與我結盟,但內宅爭鬥的陰毒心思,外頭的人,未必會懂。”

我略有些心驚,“蘇鳳儀不是嫡女嗎?”

“她是嫡女,蘇夫人卻是續弦。”陸亦衍頓了頓,“第一任蘇夫人的痕跡被抹得幹幹凈凈,你猜是為什麽?”

我心中有了模糊的想法,隱隱有些同情蘇小姐。

“鳳儀和鳳簫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兩位蘇夫人也是。”他並未再賣關子,“所以,從一開始,蘇鳳儀就不可能成為我的王妃。”

“你早就知道了蘇家內宅的爭鬥,所以才答應了這樁婚事。”我順著他的思路,慢慢道,“這一位蘇夫人不喜歡前一位夫人,必定不會讓蘇鳳簫撿了這個便宜。”

陸亦衍眉梢微揚,笑了笑,“你再猜,蘇鳳簫出事那一晚,我為何能那麽快就趕到?”

我一直以為,那是機緣,可現在,才明白過來,這是處心積慮。

“你沒想過救蘇鳳簫?”我定定看著他,“她被卷入其中,是無辜的。”

“將她卷進來的,是她父親的野心。”他面無表情道,“況且,即便沒有這件事,在蘇家內宅中,你以為她能活多久?”

天色徹底暗下來,一陣風吹來,長明燈的燈芯晃晃悠悠片刻,忽明忽暗。

“天底下無辜之人太多了。”他站在我面前,微微俯身,輕輕觸摸到我的額臉頰,無限憐惜,“彼時我連你都救不了,何況旁人。”

他的掌心熾熱,襯得我的臉頰也有些發燙,我反手摁住他的手背,“那這一次,你帶我出宮是意外,還是你早已算定的?”

他攜著我的手,繼續往後園走去,忍不住笑了。

“我本就想帶你出宮去散心,誰知鄴王來了,那便正好。”他仰頭看了眼夜空中的寒月,“我若是不出城,他們未必會有敢動手的膽量。再者,只有我不在京城,才能知道,這朝中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我的‘娘家’……是人是鬼?”

他含笑看著我,“女眷們軟禁在府中,至於蘇相,已經入獄了。大理寺正在徹查,邊關數次戰敗,與他蘇家內外勾連大有幹系。”

“可他已位極人臣,為何還要這麽做?”我大惑不解,“覆巢之下無完卵,他勾結北庭,意欲何為?”

“不止是他,還有太後與鄴王。”皇帝倏然止步,清臒的臉上露出些許寂寥,“他們不想天下太平的,只有邊境患難,朝堂不穩,才有機會控制我。”

“蟄伏了五年,幸好你還是做到了。”我長長嘆了口氣,既有如釋重負,也不免有些心疼,“終究還是你一個人,走到了這裏。”

“不,有你在後宮陪著我,我一直甚是安心。”

我便有些赧然,“我可沒幫上什麽忙。”

他莞爾,替我理了理鬢發,俯下身,又與我視線齊平,問道,“你不問我……為何不告訴你過去發生的事?”

我楞了楞,閃避開他的眼神,輕聲道,“我能明白。”

無非是擔心我,怕我恢覆了記憶,又變成了性格激烈、想要手刃仇人的白長櫻。

無非是……想要我忘了所有的仇恨和痛苦,在後宮中做一個無憂無慮的皇後罷了。

“你不怪我瞞著你?”

我搖了搖頭。

他竭盡所能的,讓我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我也大可不必矯情地只想要一個真相。

畢竟,在我厭倦後宮生活的時候,皇帝帶我去了醍醐洞。

我死過了兩回,即將又要死一回,著實沒有什麽理由,再和他置氣了。

“太後和鄴王,如今在何處?”我不答反問。

“都已囚禁了。”他淡淡看著我,“當日皇兄被構陷,太後已經承認了,是她與蘇相聯手,為了給鄴王鋪路。誰知先帝病重,我又以軍功嶄露頭角,無奈權衡之下,成全了我。”

“這五年母慈子孝,我竟看不出這其中還有這麽多磋磨。”我輕輕嘆口氣,“也不知是我傻,還是你們都入了戲,真假難分。”

皇帝忽然就笑了,“說起入戲,還有些人,想要再當面見你,向你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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