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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3 .趙知州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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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3 .趙知州的一天

趙知州每天都很忙。

晚上藥浴過後,再看一個時辰的書便睡了,有時候讀一讀《詩經》,翻一翻《禮記》,有時看一看《太平廣記》,枕頭邊上還有一本九成新的《結繩捆束之法》和很舊的春/宮畫冊。

他晚上睡得很淺,或是因為背上的傷,或是因為打小養成的習慣,周圍有一點動靜他便會醒。吳之筱若在他身邊,他便睡得好一些,若她不來,他就和小時候那樣半睡半醒著,也不知算不算是睡覺地睡著。

睡得淺的人,醒得也很早,不等天醒他自己便醒來了。若是吳之筱來他會多睡一會兒,若她不來,便如往常一樣,吳之筱一般不來。他時常在想,什麽時候吳之筱才會一直一直,每晚每晚都在自己身邊。當他看到吳之筱抱著良人枕睡時,心中郁結,明明那該是自己的位置,憑何讓一個東西占了去?

醒來之後先在裏屋看半個時辰的書,才會更衣走出裏屋,洗漱過後便用早飯。

府裏的廚子們做的早飯沒有什麽新意,每日都是早市賣什麽便買什麽回來,按著會做的做了端上來,或是烤魚或是炙肉,豆腐與雞湯,米飯是稻米飯,偶爾會是黃米小粥。

他不在意吃食,故而那些廚子僥幸不被趕出府去。

早飯用到一半,趙潛會頂著一張沒睡醒的臉到他房中吃早飯。這位兄長到臨州,大半時間是在屋裏睡覺,還有一半的時間是操心他和吳之筱的事,另外的時間便是吃喝拉撒。

他不在意兄長每天做了什麽,故而這位兄長僥幸不被他趕出府去。

用過早飯,他便會站在廊下,聽聲。

隔壁的吳之筱起床之後,動靜頗大,即使傷了腿,也不妨礙她把府裏弄得雞飛狗跳。

“阿姊阿姊,我求求你了,就給我吃一丟丟蜜漬櫻桃吧!就一點點兒!”

“嗚嗚嗚嗚!阿姊居然趁著我傷了腿苛待我,這日子還怎麽過啊!”

“小貓咪!你快從樹上下來!下來!我不抓你尾巴了,我保證!你快下來,別爬那麽高,我腿傷了爬不上去,到時候可救不了你了。”

“喵喵喵!出來吃飯了!喵喵喵!!”

“誒喲……怎麽又摔了我!”

這幾日吳之筱不去州衙,州衙裏冷清了很多,簽押房裏更是,他到簽押房的時候,一推開門習慣性地往吳之筱的位置上一看。上邊的筆墨紙硯與書冊等都和前幾日一模一樣,沒人動過,上邊還落了薄薄一層灰,灰上無痕,可見連蜘蛛蟑螂都沒來過。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斂袖執筆,處理公文。

第一份是工部尚書發來的公文,詢問臨州建造堤堰一事的進程如何。這樣的一份公文,工部尚書會同時發給工部侍郎上官慕清和工部水部司郎中張風聞。三份回文若有不一者,工部尚書會再問。

他下筆並如實回了。

第二份是大理寺發來的公文,詢問臨州幾件刑案的細節。各州縣的斬監候案需上報大理寺審理,還需將案犯檻送至盛都。大理寺詢問的這幾件案子是前年發生的案子了,需到簽押房後邊翻找卷宗細看才可回文。

卷宗雖多,然都分門別類放好了,要找前年的卷宗並非難事。他拿出一摞卷宗,在書燈下細看後,下筆一一回明。

第三份是戶部發來的公文,詢問臨州登冊在籍的人戶情況。這事關臨州夏秋兩季需納多少稅米,多少絹綾。戶部每五年親自派人至臨州查看一次,每一年例行詢問一次,無外乎是問近一年來臨州有多少人成婚、新生、流散、死亡、遷徙等事。

他早兩日便將這些事寫清楚了,只需謄抄於上來即可。

第四份是兵部發來的公文,詢問城防軍隊一事。這是周楚天的事,需他轉交到周楚天手上。兵部之所以發到他手裏,不過是慣例。他身為臨州知州,臨州城防一事應當知曉,故而兵部發給他看過之後,由他自己決定是否轉交給周楚天,周楚天回兵部文之後,再給他看過,由他將回文遞送給兵部。

他擱下筆,將這份公文拿上,披上外出的外披,與主薄說自己要出去一趟。

將這份公文丟給周楚天之後,他便往東走,上了臨山。臨山上有一棵很大的歪脖子老樹,到了秋天樹葉仍舊綠油油的。這棵樹長在一塊巨石的腳下,巨石阻礙它繼續往上長的時候,它便繞過巨石,繼續長高長粗,避開巨石的那一段便歪了,成了歪脖子樹。

他認真地選了一段筆直的樹枝,打算拿回去給吳之筱做一支拐杖。

他從未制過拐杖,但他小時候制過許多把木劍,算是有底子在的。他不敢說做的拐杖有多好,但憑著他對吳之筱的了解,自己做的拐杖絕對會是她用得最趁手的。

吳之筱的手小,手心軟,拐杖首端按著她手握的大概弧度做的,打磨細致,反覆挫磨,包漿圓潤,拐杖末端裹著好幾層牛皮,耐磨且敲地的時候聲不重卻仍舊有聲。

他知吳之筱此人中意好看的,這拐杖太素凈了些,上邊若有些紋樣她定然喜歡,可琢磨再三,他還是沒下手刻紋——吳之筱覺得他好看就夠了。

吳之筱喜歡他就夠了。

吳之筱喜歡的東西很多,喜歡的人也很多,她的心裏定然是溢滿出來的。荔枝冰酪好吃,櫻桃綿糖好吃,桂花蜜棗糖糕也好吃。人也一樣,在她心裏,沒有誰是不重要的。

有時候他想,自己於她而言到底有多重要?若自己走了,離開她了,她會不會哭一陣之後,又對著另外一個人笑了。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想到此處便下定了決心——要在她身邊,一直在她身邊,如此她既不會哭也不會對著另外一個人笑。

這支拐杖做完的時候,吳之筱已經能踉踉蹌蹌走一段路了,同她阿姊商量著去買一支好看的拐杖。

他將自己制的拐杖放入木匣子裏,讓趙潛替自己送過去,趙潛說沒人會給傷者送拐杖的,寓意不好。

他不信這些的,但他還是沒將拐杖送過去,而是將這一支拐杖放在了城西一間木工坊裏,並交代了木工坊,這支拐杖是臨山歪脖子樹上的樹枝制成的,若吳之筱來買,便賣給她。

後來,吳之筱跟著她阿姊到了城西,在十幾家大大小小的木工坊裏,選了他選的那間木工坊,在那間木工坊裏巡視了一圈,挑選了好久,從十幾只拐杖中選了他制的那一支。

巧嗎?

不是巧。

他在自己內院裏敲敲打打,日夜磋磨著那一支拐杖,隔壁院中的吳之筱又怎會不知道?她雖看不到,卻肯定聽得到。他院中向來安靜,突然出了聲,好奇如貓一般的吳之筱怎會不探究其中緣故?

好奇是好事。

吳之筱拄著他制的拐杖回到了州衙,一如往常那般。偶爾擡眼望向她,會看到她握著拳頭往小腿上蹭兩下,多半是她腿上的傷愈合時,長了新肉發癢,她自己又怕用手抓出血,只能收起利爪握著拳頭蹭蹭解癢。為了傷口盡快愈合,她每天喝著苦苦的藥,吃著清淡的飯菜,可一到州衙,無人管束她了,她便抱著幹果和糕點一口接著一口吃了起來。

那日她堂審到很晚,州衙裏給她備飯。州衙備的飯菜一般不是豆腐蝦仁與小白菜清湯,就是炸小黃魚和豆腐清湯,另外還有一份玫瑰糖糕或是紅豆糕。

他吩咐衙役說給吳之筱備下豆腐蝦仁與小白菜清湯。衙役問他糕點選哪一樣?他說不用糕點。那衙役便說吳通判會不高興的,他對那衙役說就算她不高興也不會找你們的麻煩。

果然如此,吳之筱吃完那些清淡的飯菜之後,便很不高興地罵起人來,罵的不是別人,正是他這位趙知州。

他心中有一個疑惑,他不知道吳之筱到底是真的覺得他不行,還是只是故意激怒他才說他不行的。若是後者倒也罷了,若是前者……

這種事他又不能解釋,只能直接做,讓她自己深刻體會,她才會明白。但又不能直接現在立即讓她體會到,這不免令他悵然。

夜間,他回府的時候會到屋頂上去坐一會兒。屋頂上很安靜,夜幕很澄澈,這是在秋天,若是春夜和夏夜,時常會下雨,他便待在自己的屋子裏,臨窗聽雨,偶爾下棋看書。

夜再深一些時,入書房,翻開手邊的書看一會兒,再拿出劄記略看看,若有必要,便記下一筆。

“貞和十四年九月廿五,臨州州衙正堂之上,吾妻筱兒再一次說我身體不行,此話必得記下。這樣的話,吾妻筱兒說幾次,日後我便每日證明幾次給吾妻筱兒看。這次是第七次。”

此時,下人會問他何時洗漱。

他藥浴過後,便入裏屋看一會兒書,熄燈就寢了。

若是吳之筱在他身邊,那他一回府便不會入書房,也不會上屋頂,更不會做那等臨窗聽雨,看書下棋的風雅事。

若是她在的話……當然是讓她深深刻刻地體會到他的身體很行。

行到她下不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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