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晨曦照不到的地方

關燈
第22章 晨曦照不到的地方

數小時前,骸骨洞。

“吉瑞米,可以麻煩你去山上清洗一下實驗器材嗎?”昏暗狹小的洞窟內,一道含混不清的女聲從煉金臺後傳來。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戴著單片鏡,身披白大褂的女人。

女人棕紅色的亂發在腦後隨意紮作一團,看起來似乎已經很久沒打理過了。白大褂上各種藥漬油汙東塗西抹,袖口還有燒焦的痕跡,不知道的大概還以為這位是哪裏來的女廚師。

在白褂的左胸口處,大塊汙跡的遮掩下,隱約能看見一行金色的繡字——“貝阿多麗絲教授”,興許是這位女士的名字。

等待半晌都不見回應,貝阿多麗絲有些不耐煩:“吉瑞米,你在聽嗎?”

“我在,教授。”慵懶的男聲從煉金臺的另一頭響起,“等會兒,等我吸完這口。”

貝阿多麗絲從煉金臺上七零八落的器材後頭探出腦袋,一股粉紅色的煙氣撲面而來,嗆得她連打兩個噴嚏。

“吉瑞米,你在吸煙?”貝阿多麗絲皺起眉頭,連忙用戴著白手套的手緊捂住口鼻,“我的老天,這裏可是實驗室!你還真不嫌命長!”

“有什麽大不了,我們的實驗室裏又沒什麽易燃易爆品。我媽還經常在木屋裏吸煙呢!”吉瑞米不以為然地笑笑,說著用實驗臺的桌角敲了敲煙鬥裏的灰。

“拜托,這裏好歹曾經是礦洞,你能稍微有點安全意識麽……”

貝阿多麗絲低聲詠唱起『造風術』,試圖把飄來的煙氣吹散。

“趕緊把煙熄了,上山幹活——晨曦教會借給我們的煉金鍋已經兩周沒洗了。”

吉瑞米隨手將煙鬥擱在置物架上,百般不願地推脫道:“一定要搬到山上洗嗎?為什麽不直接用『湧水術』在實驗室裏解決?”

貝阿多麗絲用小指輕輕托起單片鏡:“吉瑞米,那口大鍋可是經由「晨曦之主」之手親自打造的,所有創造類法術效果都會被鍋上的『增生』附魔擴大數倍。——你難道忘記上個月的事故了麽?”

“啊……”

吉瑞米眼神空洞,瞳孔上移,腦海中開始回放起上個月的實驗事故。

*****

說是“實驗事故”,其實也並不是什麽要緊事。

差不多半年前,貝阿多麗絲教授帶領著吉瑞米,以及數十名魔法理論系的學者,橫渡東大洋,從千裏迢迢的蜜思特菈魔法學院來到永晝島,只為研究他們的新課題。

據說,一支礦隊在骸骨洞裏挖到了「骸骨之主」米爾庫的棄物。而他們所謂的新課題,就是上島探尋「骸骨之主」的遺跡。

為此,貝阿多麗絲教授設計了一組實驗。

他們將菌類丟進從晨曦教會那兒借來的煉金鍋裏,菌群便會借助煉金鍋的『增生』附魔瘋狂增殖。這時,再把他們從島上各處收集來的土壤和礦石樣本加入鍋中。假如樣本中的死亡之力濃度足夠高,菌群的生長便會得到抑制。

如此一來,他們就能輕松辨別出,什麽地方有米爾庫生活過的痕跡。

貝阿多麗絲教授想得很美,實驗操作簡單,進行得也很順利。

然而,誰都沒能料到,在最終驗收的時候,實驗結果卻令所有研究員都大跌眼鏡。

——無論他們向鍋中加入何種樣本,鍋裏的菌群都會立即停止生長。

換言之,整座永晝島的每一片土地,都正遭受著死亡之力的侵蝕!

這個結果與貝阿多麗絲教授的預期實在相去甚遠,以至於教授一度以為是自己借來的煉金鍋出了問題。

於是,我們的貝阿多麗絲女士連夜聯系遠在索威魯大陸的晨曦教會,想跟那裏的老神官借一口新鍋。

那曉得,屋漏偏逢連夜雨。

老神官搖著頭,遺憾地向貝阿多麗絲教授表示:“教會裏最好用的幾口煉金鍋,全都被教會裏的小聖女給炸碎了!”

這算個什麽事兒!

貝阿多麗絲恨得牙癢癢。

她發誓,要是哪天讓她遇見那個頑劣的聖女,一定要用榆木法杖狠狠地敲她的腦袋。

好在老神官還有一計。

他將一瓶名為“尚緹雅之淚”的魔藥交予貝阿多麗絲,聲稱這瓶藥裏蘊含著與『再生術』相當的魔力。

貝阿多麗絲女士拿了藥,急匆匆地跑回島上的實驗基地,嚴格遵照老神官囑咐的劑量,迫不及待地將“尚緹雅之淚”滴進鍋裏。

但她忘記了一件重要之事。

——這口煉金鍋,是經過洛珊達的『增生』附魔的。

所有創造系法術的效益在鍋中都會翻倍,魔藥自然也不例外。

當時他們放在煉金鍋裏的,是一種名叫“灰藻”的單細胞藻類。

魔藥滴入煉金鍋的瞬間,鍋子裏的灰藻就像吸了水的壓縮浴巾,突然竄起半尺高!

貝阿多麗絲見狀,慌忙取來樣本,還沒來得及往鍋裏丟,灰藻早已噗嘟噗嘟地溢出鍋沿,險些把整個骸骨洞都給淹了。

幸好,有一個眼疾手快的學生果斷喝道:“把鍋扔到河裏去!”

眾學者連忙扛起煉金鍋,咣咣咣地往山上趕。

盡管一路上,煉金鍋依舊像個宿醉的大漢一般,在學者們的肩頭不斷往外吐灰藻。但貝阿多麗絲敏銳地觀察到,那些漏到地面上的灰藻,果然立即停止了增殖。

——這座永晝島,果然……

最終,伴隨著“噗通”一聲悶響,整口鍋子被扔進礦山山頂的小溪裏。溪水沖刷了一天一夜,才總算把煉金鍋沖了個幹凈。

*****

“嘻嘻嘻……我想起來了。”吉瑞米發出一陣陰沈的笑聲,“因為教授的失誤,我們的實驗基地差點遭殃。最後還是我救了教授,對吧?”

貝阿多麗絲挑眉:“這一點你倒是記得挺清楚。”

沒錯,當時第一個提議把煉金鍋扔進河裏的學者,正是這位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吉瑞米。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回想起來,這口鍋的『增生』附魔有多可怕了吧?”貝阿多麗絲接著說,“那就不要抱怨了,別想著用法術投機取巧,老老實實地把鍋子搬到山頂上洗去。”

“以前都是那群傻大個一起擡的鍋,今天居然叫我一個人搬,這可真是要命……”吉瑞米依舊一副不情願的模樣。

貝阿多麗絲:“沒辦法,其他學生要麽放棄課題,要麽請假回家了,實驗室裏現在就你一個閑人。”

吉瑞米抱怨:“教授,請不要說得好像我整天什麽正事都不做的樣子!我可是唯一一個,陪您將這個課題做到最後的學生呢!”

那單純是因為你的學分差了人家一大截,不老老實實完成這個課題就沒辦法畢業了吧……貝阿多麗絲腹誹道。

教授輕咳了兩聲:“其實,我看咱們這個課題研究也差不多能出結論了,這周正準備聯系校方派船來接我們回學院。想要拿到更高的平時分,全看你最後這幾天的表現……”

“好——好——我去洗鍋還不行嗎——”

吉瑞米有氣無力地拖著尾音,搬起煉金鍋,慢吞吞地往山洞外挪。

*****

吉瑞米踏出山洞的那一刻,太陽剛好躍出海平面。

他放下手裏的鍋,一手叉腰,另一手平支在額前搭起涼棚,遠眺著山下的盛景。

海島的清晨,一切是那樣祥和又壯闊。

曙光在無邊無垠的大海上投射下耀眼的粼粼波光,海浪似來去如風的女子繾綣在金色沙灘。暖陽傾灑於每一捧松針柏葉之上,給這片死氣沈沈的深綠色山林增添幾分難能可貴的朝氣。

“竟然正好趕上日出……”吉瑞米喃喃自語道。

自從跟著貝阿多麗絲教授進入骸骨洞,吉瑞米幾乎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山洞裏,日覆一日地重覆著枯燥的實驗。

晝夜一詞對他而言,早就已經是個遙遠而模糊的概念了。

“呵呵呵……這裏明明叫作永晝島來著,真是可笑啊……”

吉瑞米苦笑著拾起煉金鍋,擡腳剛準備上山,腳下又忽然一滯。

“真夠沈!況且這一來一回,得有兩英裏的山路了吧……那群傻大個,平時究竟怎麽搬上山的?”

他鬼鬼祟祟地四下打量一番。

山上相當安靜,除了海風吹拂樹葉的簌簌聲外,連一只蚊蟲鳥獸的聲音都聽不見。

“嘛~反正教授也沒在看,悄悄放個小法術應該也沒人知道吧?”吉瑞米的眼裏閃過一絲邪念,“只要控制好水流量的話,應該也不會出什麽大事……”

吉瑞米將煉金鍋擱在一個避風的石堆上,從白大褂的口袋中抽出一根短樹枝,對著大鍋輕聲吟唱道:

“『湧水術』。”

一股潺潺細流頓時從他的杖尖溢出,不偏不倚地落入煉金鍋裏。

“哈,我就說嘛!只是口老坩堝而已,哪裏有那麽——”

吉瑞米話說一半,煉金鍋內壁上,一串金色的符文突然湧現出刺目的炫光!

轟隆隆——

細涓化作滔天洪流,僅僅是眨眼之間的事情。

還未等吉瑞米反應過來,一股飛流直下的瀑布便從他的樹枝尖端噴湧而出,連鍋帶石堆一起,以驚人的速度向山腳席卷而去。

“啊呀呀,這下好像闖禍了……”

那一刻,吉瑞米意識到,自己今年的學分也泡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