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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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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入戲

隨著暗藍色的燈光打開,楚清筠剛來得及轉回來,三人便出現在了臺下觀眾和攝像頭的視線中,每個人的直播通道皆聚焦在各自的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

“龍哥。”

飾演主角韓致信的邵然開口,意味著表演正式開始。

楚清筠:……

能害他的人只有那麽幾個,完全不難猜,他沒心思去想其他,按照劇情,咬著牙使勁掙紮——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他現在的境地,倒是與小偉一模一樣。

可塑料紮帶韌性十足,他的手已經足夠瘦,卻被牢牢卡住,完全掙紮不開。

“阿信,你跟我多久了?”

是陳小迪的聲音。

楚清筠深吸一口氣,咬牙憋住,使勁將兩手向外拉扯,因為姿勢原因使不上力,反而給自己累出滿頭大汗。

邵然的聲音:“三年了,當年我走投無路,多虧龍哥肯收留我。”

完全掙脫不開。

剛剛掙紮耗費的力氣太多,連著幾天沒有好好吃飯的後果出現,楚清筠似乎真的低血糖了,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也若即若離,昨晚的絕望又悄悄爬了回來。

他還在掙紮,只是動作已經成了機械刻板的表演,是明知沒有希望,卻還不死心地掙紮。

“三年了……整整三年,我問你,那個記者是不是你放走的?”

陳小迪發揮的很不錯,只聽聲音,都能感覺到他內心的痛惜和隱忍,完全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拖後腿。

可自己……卻要搞砸了。

一會兒就該出去了,怎麽辦?

如果手還被綁著,哪怕沖出去,也根本演不下去!最後的結果還是淘汰。

邵然:“這……怎麽可能呢,那個女記者一直都是阿生看著的,您不是還剁了他一根手指?”

邵然的聲音……如果淘汰,邵然絕對會是被選中參加覆活賽的人,到那時,他不止會被淘汰,還會因為這堪稱史無前例的失誤被千夫所指,他的夢想,覆仇的計劃……都怪該死的系統,他讓自己回到身體做什麽,就為了讓他體會一下主角身份被奪走的痛苦?

楚清筠掙紮的動作停止,認命一樣靠在地上。

陳小迪:“是啊,阿生被我剁了手指,所以投向警察,那你呢?我惹過你什麽?抓了那個開賣店的漁女?”

開賣店的漁女……是小偉的母親。

小偉是為尋找母親而來,母親下落不明,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他不能一直被綁著。

手指……手指?

楚清筠眼睛一亮,猛然想起不知從哪裏看過的電影,裏面的角色為了掙脫手銬,卸下了拇指的關節。

時間被慢慢拉長,剛剛掙紮的幾秒鐘,卻好像過去十幾分鐘之久。

低血糖和抑郁帶來的眩暈幾乎抽空了力氣,一直側躺的姿勢也將一邊手臂壓得發麻,楚清筠已經顧不得維持攝像頭前的形象,額頭抵著地面,盡力將背拱起。

在舞臺上的時候,是看不到臺下觀眾的。

楚清筠以為自己只是角落的陪襯,但不知不覺,觀眾的視線不僅僅匯聚在說話的兩個人身上,也都看到了蜷縮在舞臺邊緣的人,以及這場精彩的獨角戲。

每當舞臺中心的兩人說話,觀眾看過去,而他們眼神交鋒的間隙,眾人又將視線投向邊緣,看向“小偉”,竟意外地與電影中蒙太奇的剪輯節奏重合。

於是他們便見證著“小偉”從一開始憤怒地掙紮,漸漸失望,乃至絕望,假發的劉海緊緊貼著額頭,瘦到脫相的身體和絕望的表情仿佛一碰就碎,卻又不肯妥協,行屍走肉一樣重覆著掙紮的動作,像是祈求奇跡降臨。

所以,在楚清筠偷偷翻身的時候,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

中間,邵然和陳小迪還在繼續。

“當然沒有,龍哥對我恩重如山!什麽意思,您懷疑我?您知道的,我跟陳阿姨只是點頭之交。”

大概是龍二對警官的懷疑似乎讓角落蜷縮的青年下定了決心,陳小迪話音未落,沒來得及將視線放回舞臺中心的觀眾便看到,“小偉”的腮幫因為咬緊牙關,而在他微微隆起弓起的背後,右手按住了左手的拇指。

然後,使勁一掰——竟是活生生將拇指擺得脫臼!

觀眾席不約而同響起一陣抽氣聲。

楚清筠的直播通道,也熱鬧非常。

直播間的觀眾是聚焦的攝像頭視角,他們看得比現場觀眾更清楚。

眼看著一只正常的手被生生掰到相反的畸形角度,受到的沖擊不亞於目睹酷刑,一些共情力強的觀眾甚至被嚇到,幾乎將手機扔了出去。

——臥槽……不用這麽拼吧?電影裏有這段嗎?

——我的天啊!看得我手指關節,膝蓋和腰全都痛起來了!楚清筠瘋了!

——他真的瘋了,為了節目效果?為了出圈?那也不用自殘吧?

——媽呀直接脫臼,這不得疼死了!

——你們看楚清筠手腕,是不是有條反光的線?

——是道具吧,我記得之前直播的時候好像只說綁繩子來著,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

——本陰謀論者有了一個猜想……不敢說,再看看。

……

一切都只發生在一息之間。

陳小迪在和邵然眉眼交鋒,觀眾有足夠的時間分散註意力。

只見他將因脫臼而變得差不多有手腕細的左手緊貼住右手,喘息著往上抽。

觀眾們也為此捏了一把汗,哪怕他們知道這是演戲,哪怕這只是一場沒有海,沒有岸,只有幾條破船道具的舞臺劇,他們也忍不住跟著提起了心臟——

結果很可惜,沒有掙脫開。

濃重的無力與絕望在全場蔓延,場中出現輕輕啜泣的聲音,無數同情的視線投射過來。

楚清筠保持著弓背的動作僵了一會兒,才脫力般緩緩趴下,艱難又緩慢地將正面轉回天花板的方向,額頭的汗流進眼睛,又順著眼角滑下。

他早該想到的,塑料紮帶不是手銬,它緊緊地箍在自己纖細的手腕,還有著設計巧妙的反扣,比手銬要緊得多,想要用抽出的方式,至少也要把另一只手的關節也卸下來。

可他脫臼的左手,已經使不上力。

疼痛加重了低血糖的眩暈,楚清筠脫力地癱在地上,聽見陳小迪的聲音:“呵,點頭之交?點頭之交你還安排人去救她?一個一嚇就吐血的女人,有什麽值得你這麽上心……你可從來沒說過你們的關系!”

【她?是……失蹤的媽媽?她吐血了?】

韓致信的語氣依舊鎮定,但仔細聽,還是能品出一絲慌亂。

“最多就是買煙喝酒的時候受過點照顧,真沒別的了,我連您抓了她都不知道,您抓她一個普通女人做什麽?”

【對啊,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有著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工資,毫無保留地將他養大,為什麽會因此發生意外?她那麽惜命的人,每天都提醒他註意安全,怎麽可能一個人去極度危險的東南亞旅游!】

“做什麽?”

龍天似乎忍不住怒氣,低吼出聲:“上次的交易信息就是她洩露給警察的!一百多個兄弟,死的死,被抓的被抓,你敢說你不知道!”

【是誰讓她走的,周家?絕對是周家,不然為什麽她一失蹤,穿書者就進了周家。

媽媽因為他下落不明,可是他卻躺在這裏等死……對得起她嗎?】

韓致信大概也沒想到龍天能查到這一步,楞了半晌,才開口問道:“那她……”

【她在哪……如果她知道自己從小優秀到大的兒子被人打壓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會不會生氣?】

【大概不會,她還沒有真的跟他生過氣,頂多在自己挑食的時候用抱枕抽兩下,一點都不疼,跟手指脫臼的疼痛差遠了。】

【媽媽不在,所以再疼也沒有人心疼了……】

耳邊,龍天輕慢地吐出兩個字:“殺了。”

殺了?

從翻身後一直放空眼神盯著天花板的青年終於有了點反應,脖子像上了發條的老式鐵藝玩具,一點一點,僵硬地轉動,朝向聲音的來源。

【她死了?】

已經沒有人再去看中間兩人的表情,無論是評委,還是現場的、攝像頭後的觀眾,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裏的年輕人。

年輕人心思單純,性格赤誠,為了幫助主角幾次犯險,就為了出人頭地,賺錢給阿母創造更好的生活。

可是阿母卻因他而死。

他們看著年輕人的眼神,從絕望變為不可置信,最終在憤怒和瘋狂中反覆。

人生前十幾年建立的道德和世界觀驟然崩塌,像是突然沒有籠子束縛的野獸,哪怕他雙手被綁,倒在地上,也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卻因為他的經歷,他的痛苦,生不出責備的想法。

韓致信,這個罪魁禍首,把他綁在這裏的偽君子,竟然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殺……她死了?”

同時,觀眾席中抽氣聲再起,甚至摻雜了幾聲驚呼。

從沒有人在柔術之外的舞臺見過這種場景。

只見破船分割出的角落裏,這個不起眼的副舞臺上,楚清筠,也是小偉,他扭動著向後伸腿,將腰部向後彎折出一個幾乎超越了人體極限的角度,脖頸向後伸仰出好看又殘忍的弧度,仿佛瀕死的天鵝。

可他的眼中卻沒有天鵝的高貴純凈,血紅的眼白中,瞳孔像被濃墨染過,除了瘋狂就是恨意。

——終於,在瀕臨窒息時,他的腳終於抵在兩只手腕中間。

這個扭曲的畫面有些滑稽,但此刻沒有人能笑出聲,大家靜靜地看著青年木著臉,將腳一點點向後踩。

繩子已經脫落,露出下面綁得過緊的塑料紮帶,因為沒有空隙,他蹬的其實是自己手腕,堅韌細長的紮帶在外力的幹涉下,一點點嵌進皮肉,滲出鮮血。

可他就像是沒有痛覺,如暴起的野獸般,不知疲憊地使力。

“怎麽回事!”

有人看清了那根塑料紮帶,觀眾席一片嘩然。

在導播室看著鏡頭的導演也站了起來,眼睛瞪大:“誰把他綁成這樣的!快去幫忙!”

工作人員聽見語音,連忙往舞臺處跑,卻晚了一步,隨著楚清筠不要命地向後一蹬,塑料紮帶那能卡住重物的反扣“哢噠”一聲,崩開了。

舞臺上還放著音樂,觀眾們卻好像聽見了它斷裂的聲音。

“殺了自然死了。”

舞臺中央,龍天語氣輕佻,好似只是捏死了不起眼的一只小蟲:“怎麽?你想給她收屍?”

兩人對手戲的臺詞正式結束。

“該死……”

小偉用手肘撐著自己跪起,失聲般用抖著嘴唇,用氣聲吐出兩個字,血淋淋的右手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把刀,肌肉發力,用相機都無法清晰捕捉的速度沖了出去:“畜生!我殺了你!”

他以這樣的速度出現,龍天反應再快,也沒法立即躲開,只能任憑楚清筠撲過去。

但還是出了意外,楚清筠本應捅他一刀就被推開,可是卻將龍天掀翻在地,可以伸縮的道具刀插進了後者的肩膀。

陳小迪突遭意外,強自鎮定地擡頭,一下子與楚清筠對視。

明明是精致漂亮的形狀,此刻卻滿溢著修羅般的危險與瘋狂,他被嚇得定在了原地,一時間出戲,忘了說臺詞。

還好邵然憑借著臨場經驗,把楚清筠推到一邊:“小偉,你瘋了!”

“嘖,找死!”

陳小迪也找回了理智,麻利地翻身站起,掏出道具槍。

邵然沖到兩人中間,張開雙手分開他們:“別,別開槍!”

臺詞的順序有了一點變化,但完全不影響敘事和表演。

就算影響,觀眾們大概也難以發現,他們有的還沈浸在剛剛楚清筠的掙紮中,怔怔地看著他還在不停滴血的手腕和脫臼的左手,有的則盯著他臉,驚於他那純粹的瘋狂和恨。

“我的確瘋了。當初救你就是我瘋了,如果不是幫你們做事,我阿母怎麽會死!”

他將恨意平均地分給舞臺上的一切,最終又匯聚到龍天身上:“讓開,讓開!”

“讓我殺了他!”

“你阿母?”

陳小迪剛剛的恐懼過去,頂著楚清筠的眼神,看他因為痛苦產生的窒息反應,莫名生出了一抹快意。

大概是來自人類的劣根性,看到如此美麗脆弱,仿佛一碰就碎的活物對著能夠掌握他生命的自己發出瀕死般的怒吼,便會感到興奮自豪。

太美了。

有什麽比高傲自大的美人受傷崩潰還美嗎?沒有了。

這一刻,他好像終於站在了龍天的位置,感受到隨意篡取他人生命,破壞美好的快樂。

他揚起下巴,臉上是不屑和調笑:“呵,你是那個賣魚的小子。”

激怒的小偉再次沖上去,卻又被在中間調停的韓致信攔住,而龍天則樂此不疲地激怒著小偉,借機試探韓致信,主角的偽裝漸漸被他剝落,龍天的眼神隨之變冷,比起遭受背叛的痛苦,他更多的是憤怒,是掌握生殺大權的絕對權威受到挑戰的不滿。

三人你來我往,搏鬥幾個回合後,韓致信為了不讓小偉受傷,無奈用胸口擋住了龍天的槍。

龍天因此分神,被已經瘋了的小偉將刀插進了胸口。

一時間,音樂停止,韓致信呆楞著摔坐在地,周遭只剩下小偉的喘息聲,龍天瞳孔渙散,怔怔地望著虛空,似是不理解自己怎麽會被剛剛那個被他逼近角落,待宰的小獸反殺。

片段結束,帷幕緩緩合上,遮住了定格的三人。

本來這個時間,領掌員應該帶著觀眾鼓掌了,可不知為什麽,掌聲遲遲沒有響起,直到——《臥底》這部電影原本的導演,頭發灰白卻依舊帥氣的老人站了起來,雙手緩慢又堅定地拍了起來。

半秒鐘後,掌聲雷動,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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