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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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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大魚

餘少棠正在後臺訓人,原來是個唱旦角的男孩,上妝梳頭後,因嫌衣服笨重,悄悄地把袖子挽起來風涼。

這在戲班子裏是個忌諱,恰好被餘少棠瞧見,特意罵了一頓方罷。

杏眉到時,見那男孩苦著個臉,就知必然是遭了訓斥。

她也不敢多話,只老老實實站在邊上。

餘少棠見她,嚴厲道:“有人見你昨天坐在放盔甲的木箱上面,可有這事?”

杏眉一聽,就明白這是有人背後使壞誣她,忙辯道:“我就是管這些東西的,難道連這規矩都不懂?這些放行頭的箱子,嚴禁坐上去,否則要觸犯神靈。”

餘少棠道:“好,這個我沒親眼見,就不追究,那我問你,如今你來戲班子已經月餘,可都學過哪幾出戲?”

杏眉本想說“一出也沒學得”,將要出口,才覺得不對,假如接下來問,說你為什麽不學?

難道要說“花師傅不教”?梨園行當,尊師重教,這句話很有不敬師傅的嫌疑。

見她啞口不答,餘少棠沒聲好氣道:“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不是說非要手把手指點,才算教你,平日沒事的時候,多下點功夫,或看或聽,都算是學。”

一席話說得杏眉啞口無言,因見珊瑚也走過來,餘少棠道:“珊瑚你說,剛才在哪裏尋到了杏眉?”

珊瑚就等著這句話,忙道:“在老何那裏,神神叨叨也不知做什麽。”

杏眉急道:“那是花師傅叫我去的!”

老何平日裏就愛裝神弄鬼,餘少棠很不喜歡他,故此聽了這話,神情有些嫌惡,就問:“叫你做什麽去?”

杏眉忽然想起來,戲班最怕惹上時疫,傳染性的各類病癥一向被視為不吉,假如自己手上長皰疹的事被餘師傅看到,將她收了禁閉或趕回家也未嘗不能。

想到這裏,杏眉默默將雙手背在身後,說:“沒什麽事。”

這等於變相承認自己剛才撒謊,餘少棠臉色很不好看,他說:“貪玩也不該這樣胡鬧!你以為集慶班這碗飯很容易吃,來了就是隨便玩麽?當初我就不肯收你,就是擔心你吃不起苦,沒個定性,如今果然應驗了。”

這話頗重,又當著珊瑚的面,杏眉有些吃不消,她掙紮道:“餘師傅,您覺得我不該吃祖師爺這碗飯?”

餘少棠見她那副樣子,本來不忍,奈何又覺得不把實話撂出來,終歸會叫人心存幻想,便道:“也不全是,我是為你好,你這麽年輕,可以做很多事。”

這話中的輕視之意毫無遮掩,激的杏眉那股不平之氣翻湧不休,就見她把頭一擡,氣鼓鼓道:“我能吃苦,也能學得好戲,假如下次再被逮著偷懶,想怎麽處置都隨便您!”

諸人沒想到她倒是個烈性的,餘少棠反而笑了,道:“隨你罷,畢竟花師弟才是你正經師傅。”

即存了這個心,杏眉告訴自己:我偏要叫他不能看輕!

於是她果真收起懈怠,除非花雲魁有差事派下,她多數站在後臺認真看戲,有不懂的,便向花師傅求教,平常大家都練功時,她也跟著練,大家休息時,她就一個人找個僻靜地,依依呀呀地唱,或是對著鏡子練身段。

最難的是那些戲詞,雖美,卻及繁瑣,好在她肯下功夫背,慢慢地那些詞曲便都穩穩當當地深揣在心裏。

這天午後,杏眉一個人來到河邊,想起昨晚花雲魁那出戲,不由細細唱起來,幾遍過後,總覺得少點韻味,再唱一遍,嗓子覺得有些幹嘔了,奈何仍不得要領。

心裏正著急,就聽見腳步聲響,有人在背後說:“照你這個學戲的法子,不出半年,嗓子都廢了。”

杏眉回身,見餘少棠望著自己。

她本有些怯他,再受不了這句話裏冷眼看人的嘲弄,多日來積累的委屈轟然爆發,竟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她的哭毫無預兆,把餘少棠嚇了一跳。

杏眉則覺得他眼中有幾分不耐煩,自己也覺得難為情,整個人簡直無法收場。

她一面流淚,一面想,今天在餘少棠面前的這場痛哭,是多麽地傷自尊啊,簡直比在珊瑚面前挨罵還屈辱。

餘少棠教訓徒弟次數雖多,但從來沒遇過人這樣敞開水閘般的眼淚狂飆,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欲擺出師傅的威嚴來嚇唬她,覺得不妥,又想好言柔聲安慰,奈何張不來口。

只好低聲道:“這一哭,別人還以為我怎麽欺負你。”

杏眉泣不成道:“難道不是?也不知怎麽得罪了餘師傅,左右叫你看不順眼,或者是覺得我曾經看見不該看的,所以非要趕我走?”

情急之下,連“您”也忘說了,還連帶著把存在心底已久的芥蒂說出來。

餘少棠一聽這話,果然不言語,沈默良久才道:“上次的事,我欠你人情。”

杏眉心道“不好”,難道餘師傅以為自己在要挾他?

她強忍住淚水,忙道:“天地良心,我從沒想過什麽‘人情’,你愛信不信!”

餘少棠見她眼睛哭得爛桃一般,偏口中還那般要強,微笑道:“信,我極信!”

因見杏眉不再啜泣,餘少棠才徐徐道:“這也是我的過失,上次只說該用功,卻沒有指點你明途。你肯下勁,我都看在眼裏,但咱們唱戲的人,壞了嗓子就是壞命根子,所以我今天過來只想說,即便是苦學,也得用巧勁。”

杏眉知道自己先前誤解了他,淚水方漸漸止住。

餘少棠誠懇道:“我對徒弟們一向要求高,有時難免心急,你們水平不一,假如稟賦高、悟性好,祖師爺傳下來的技藝便被發揚光大,如果悟性差,又不肯下力氣,再過幾年我老了,咱們這班子哪裏有立足之地?”

杏眉忙道:“餘師傅哪裏會老,您還能在戲臺上唱到幾百歲呢!”

餘少棠大笑:“活到幾百歲?那不成了王八?”

杏眉聽了這話忍俊不禁,終於笑出聲。

餘少棠道:“咦,起先還哭得哇哇叫,這麽快就又笑起來?”

杏眉這才明白剛才他是故意逗自己。

餘少棠見她神色釋然,也舒了口氣,道:“回頭我跟你花師傅說,讓他抽空多教教你。”

眼看著春闈將至,全國各省的學子們齊聚京都,或是忙著結親交友,或是忙著鉆營投機,也有那自詡才華滿腹的,不屑於如眾人那般庸碌奔走。

比如汪博深,反而忙中偷閑,一個人來到郊外的雲居寺閑逛。

離這雲居寺外十裏處就是胡良河,沿岸楊柳依依,微風徐徐,汪博深覺得風景好,就把馬交給童兒,自己沿著河邊一路獨行起來。

這胡良河邊是及緩的斜坡,雖然水還頗涼,卻有幾個人挽著褲腳站在水裏,只顧把雙手插入水裏,慢慢地向深水處摸。

汪博深覺得有趣,就走近盯著一個人看,忽見他雙手閃電般舉向空中,手裏竟舉著足有一尺來長的大蚌!

那大蚌呈灰黑色,還帶著河泥,眾人皆歡呼,汪博深也鼓掌叫起好來。

等他又朝前走幾步,就見一艘小船打西邊緩緩駛來,船頭立著一個少年公子,衣飾華麗,面孔俊美,正揮著手裏的魚竿朝前甩,那條魚線筆直地向河面遠處飛去,然後紮入水裏,小船這才停下。

那少年遂笑瞇瞇的盤腿坐在船上。

汪博深見那魚竿比尋常的要粗,也更有韌性,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那少年似乎沒有耐性,片刻便焦急起來,這時艙內有人叫他,少年轉過面孔,安心聽完那人的話,大笑幾句,這才又繼續釣起魚來。

汪博深本想走開,忽然見到岸上人都瞪起眼,齊聲喊道:“大魚!吊到大魚了!”

果然,河裏似乎有條體積極大的家夥,拽著那少年的魚線就朝遠處游,等到少年把魚線都放完了,那魚還在掙紮,眼看是要拼了命。

有人喊:“快鉸了線吧,這魚太大啦。”

可是那少年根本聽不進去,等到魚線瞬間成了直線,魚竿也成了與河面水平的角度。

再接著,船夫只好搖動船槳,讓船緩慢移動,那少年早紅了眼,只管攥著竿,跟這條魚較上了勁兒。

只見水裏的大魚掙紮著,一會兒東一會兒西,一會兒從水裏躍起,一會兒又紮進水中。

足足鬧了一炷香辰光,魚的勁兒用光了,少年才慢慢收線。

這時船已經靠岸,圍觀諸人見那魚還不住打挺,魚嘴幾乎被鉤豁了,不由嘖嘖生嘆。

汪博深也擠在人群中,不無可惜地想,再堅持片刻,興許這魚就可以重回河裏了。

等到諸人散去,汪博深走上前,沖那少年揚臂抱拳道:“這位兄臺——”

他本來想花錢求情,為這條魚討條生路,誰知那少年一擡眼,他才認出來,這不是高家少爺麽

高柏輝也認出是他,笑道:“怎麽這麽巧,你也來玩,可釣到什麽沒有?”

汪博深笑道:“哪裏都有你這樣的好運氣。”

高柏輝“瞎”了一聲,說:“我哪裏要釣這大家夥!還不都是——”

話到嘴邊,他忽然噤聲朝船艙裏看看,又伸出舌頭,似乎有些忌諱的樣子,後才小聲說:“是我姐姐的緣故,她非要釣上這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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