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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房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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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房鬥法

戲班子吃飯,除了名角專門有小竈,其餘的都擠在一個大廚房。

菜式很簡單,主食通常是豆面餑餑,這也是和滿人學會做的,即耐饑,又容易保存,大家夥都吃慣了。

榮青今天卻很不滿意,他問大司務說:“早上就見你在和面,既然有新出爐的熱餑餑,為什麽不拿來?”

有人見大師兄發話,也應和道:“就是!一定要吃舊的,真是令人傷心。”

齙牙李見他們亂嚷嚷,立刻扯起嗓子道:“要是先吃新餑餑的話,當時是很享受,但舊的就更難咽,不吃又浪費糧食。榮青,你說該怎麽辦?”

榮青嘿嘿一笑,說:“那為什麽不邊做新餑餑邊吃呢?非要存那麽多舊的,味道不好,難咽得很。”

齙牙李道:“對咱們這樣人多的戲班,那樣就很容易接不上茬。大家都吃得力氣飯,萬一少了缺了,你說讓誰餓肚子?若遇到來客的話更讓人笑話了——連現成的餑餑都沒有,日子怎麽過成這樣?”

幾句話,堵住了大家的口,眾人只好埋頭吃飯,榮青卻不服,杏眉勸道:“大師兄,李師傅的道理,至少能保證大家都有不差的日子。”

榮青奇道:“這話怎麽說?”杏眉道:“非把新餑餑吃了,這好比把好日子提前過了,剩下的全是不好的日子。如果你忍住誘惑,至少有個不好不壞的日子。”

杏眉這是有感而發,她想起小時候家裏的日子也不見得差,有綢有油,可以時常和阿瑪一道看戲去,如今家裏到了這步田地,回頭再把那段日子想想,格爾泰實在就是寅吃卯糧,過日子只有眼前沒個長遠。

這話她既不好說到父親面前,也不好向外人牢騷,所以今天才借機拿來講給榮青。

榮青想一想,道:“我將來要過闊日子,好歹出去闖蕩一番的,否則一輩子困在這裏吃餑餑,就算頓頓吃熱的,活得也忒沒勁兒。”

這話叫齙牙李聽了,忍不住笑道:“你要真有這個志向,那件事我倒要重新看了。”

榮青聽了這話,立時顯出扭捏的表情,看了眼杏眉,不再開口說話,齙牙李見他沒接口,似乎也有些訕訕。

杏眉不知他們所提的“那件事”是什麽,何以一提及,兩人的神色就那樣不自在。

等吃完飯,齙牙李把榮青叫過來,說:“這有份骨頭湯,是特地煲給大師傅的,你給他送到家去。”

榮青說:“我下午要練功,沒空!”

齙牙李咧咧嘴,道:“榮哥兒,你師傅前幾日腳上受了傷,得喝點骨頭湯補補,你是他嫡親大徒弟,不去看看他,道理上說不過去。”

榮青吃不起這句話,道:“瞎,我去也成,那得叫上杏眉一道。”

齙牙李有點惱,覺得榮青處處和他為難,說:“你們自己商量著,回來時別忘把湯鍋拿來就是。”

於是榮青提著鍋子,帶著杏眉,穿街過巷,直朝南城走過去。

餘少棠住在李鐵拐斜街的一個四合院裏。從戲班子過去,必然要過天橋,因為去師傅那裏次數多了,逛天橋幾乎成了榮青的“家常便飯”。

今天難得還帶著杏眉,榮青殷勤道:“這裏有個草臺班子,把戲玩得極好,我請你玩去。”

杏眉說:“票要十文錢哩。”榮青拍拍腰上的荷包,得意道:“這個錢我還是有!”

杏眉早就聽說這個地方的名氣,心裏頗癢,奈何不敢誤了差事,只得安慰榮青道:“改日罷,今天還要送湯。我聽我哥說那裏有個門可以不花錢就進去!”

榮青笑道:“真的?嘿,要是花了錢的話,裏面每一棵樹都得搖一搖,每只貓狗都要逮過來揪尾巴扯胡子才算本錢撈回。”

兩人經過天橋東市場的綢片攤子時,看見攤上擺著五光十色綢緞塊,好像是做衣服剩下的零頭,有華絲葛、鐵幾緞、花洋縐等和各種紗羅。

杏眉不由腳步慢了許多,她想起響午看到的花雲魁的私房行頭,各個光華燦爛,精致之極。

而這攤頭上的價錢必然比綢緞店合算,每塊綢緞可做鞋面兩雙,或做手絹、彩帶皆可,穿起來雖不能和那些霞帔裙襖媲美,也是很風光的。

榮青見她眼神遲疑,忙道:“其實這些綢片兒,都是破舊衣片,甚至是從壽衣上拆下來的,早已腐朽不堪。但經過他們的‘回染’後,貌似新綢,實為朽物。買後還饒上了鞋襯、鞋底和做鞋的手工。你說虧不虧?”

杏眉恍然大悟,道:“這些人也實在太缺德啦!”

榮青道:“天橋的把戲,何止這些?”頓了一下,他道:“你要真想做雙好鞋,改天我買給你。”

這話他故意說得若無其事,杏眉心中一動,直覺上就認為這東西是不該收的,卻又說不出來原因。

等兩人進了小院,才發現裏面是個極清凈整潔的天地,園子中間有棵一人摟不過來的棗樹,如今正值盛春,樹上綴滿了黃黃的棗花,微風一刮滿地都是。

榮青使勁吸了口氣,陶醉在花香裏,高興地說:“旱瓜澇棗,今年雨水多,秋天又該吃棗了。”

除此以外,杏眉還發現院子南墻根還有棵葡萄,小小的葡萄架下正中有口大魚缸,缸裏面歡快地游動著十幾條大金魚,像一團團紅色的綢布在舞動。

她想,這個餘師傅倒很有閑情,把院子打理得這樣整潔可愛。

榮青在正門前立住,叫了聲“大師傅”,並沒有人應。

杏眉說:“會不會是出門了?”

“不會!”榮青道:“出了門的話,大門就要落鎖,肯定是在家的。”

他把鍋子放在地上,又四處走動一圈,喊了幾聲,仍然不見人應。

“或許是出門買東西,我去尋尋,你好聲在家守著。”他說。

等榮青剛出門,就聽到東屋裏面忽然一聲巨響,似乎什麽東西落在地上摔個粉碎。

杏眉嚇了一跳,偏身邊又沒有其他人可以求助,她想難道是屋裏進了賊,否則何以剛才一直不敢出聲?

又聽說餘少棠是有傷在身的,假如遇見了膽大猖狂的賊子,這下可不倒了黴?

既想到這裏,杏眉再顧不得害怕,她順手抄起一把掃帚,直接就推門進了東廂房。

眼前的情景令她驚懼地合不上嘴,胸腔裏的一顆心幾乎要躍了出來,她的直覺是轉身就跑,奈何腳上就像生了釘,牢牢地把她釘在了地上。

屋裏是有一個人,上半身背對著門,臂膀和肩上的肌肉虬結雪白,正是因為這白,愈發映襯著背後的那道傷口血腥可怖。

杏眉第一次近距離見到男人的身體,又是這麽的血腥,少女的羞怯混著驚懼,使得杏眉失語了。

餘少棠似乎知道是誰進來,他低聲叱道:“還不快把門關上!”

他稍微停頓一下,估計是太疼了,說話的聲音更像是咬牙切齒:“先把對面桌子上的毛巾和熱水拿過來,再到櫃子裏取紗布!”

杏眉先是被眼前這個可怖的餘少棠嚇壞了,繼而覺得委屈,因為她打小沒有被人這麽兇狠地斥責過。

她並不說話,默默地完成了他的囑咐,餘少棠此刻才註意到她是拎著掃把進屋的,頓時領會到杏眉原先的善意。

看著杏眉煞白的面容,他想擠出個微笑,奈何傷口太疼,只好吸口冷氣,蹙眉道:“馬上走,誰也不要說!”

杏眉也不回答,轉身就跑,臨出門前想起那鍋湯,盡管心裏還怕,仍轉回身道:“我們是來送骨頭湯的,鍋子擺在院裏。”

後榮青回來門口遇見她,只說尋不到師傅,兩人便一同離開。

杏眉心裏很亂,她想自己何以如此黴運,本來就不招大師傅待見,難得今天有個機會來,沒成想又撞到餘少棠的隱秘事。

今後見了面,豈不更加尷尬?

回頭再一想,今天看樣子他傷得不清,不知是哪裏惹來了禍事,更不知他自己應付得來與否,假如餘少棠因為失血過多或是傷勢過重失了性命,自己罪過可謂深重。

這樣想著,思緒愈發糾結,奈何又不好與人商量,晚間輾轉了半夜才合眼,心想只要明天能見到餘少棠,就說明他的傷病無大礙,一切就都好了。

近來的大地動不僅擾動京城,更為本來就堪憂的朝局平添了紛擾,高錕今天很晚才回家。夜色中,他穿廊入戶,前後各有一個貼身小跟班擎著盞燈,微弱的燈光映出他緊皺的眉頭,看上去滿腹憂愁。

等他一落座書房,立時就有人端來又香又軟用冰糖煮的桂花栗子,高錕卻毫無心思。

他推開碗碟,獨對孤燈,思前想後,生出無限感慨。

不一會兒,房門輕叩,德琳走進來,說:“阿瑪在愁賑災救濟的事呢?”高錕點點頭,說:“國庫裏沒幾個錢,到處都要使銀子,唉。”

他自言自語道:“要不,我先領頭捐些?”

望著父親試探的眼神,德琳篤定道:“不妥當。”

她見父親不解,立刻笑道:“第一,沒有上諭勸大家捐款助賑,阿瑪何必自告奮勇?好象錢多得用不完。其次,阿瑪還任著今年春闈的考官,正是要避嫌的節骨眼,假如別人說您收了許多考生的賄賂才這麽殷實,恐怕是說不清楚的。”

高錕點點頭道:“虧你提醒,好心不成反禍己!”

德琳說:“老家那邊也受了災,不如咱們救濟些同鄉或親眷,也行得通。”

高錕欣慰地點頭,說:“這事你來盤算一下,再和你三舅商量下,蠻好一錢不落虛空地,文文都用在刀口上。”

所謂“三舅”,是高家三太太的長兄趙英奎,在高府任賬房,許多銀錢來往的事少不了都經他手。

德琳並不喜歡這個舅爺,她想豪門巨室的帳戶中,東家跌倒、西賓吃飽的情形,比比皆是。

這個舅爺仗著三太太勢要,欺上瞞下,不知道在賬面上做過多少手腳,幸好賬房裏還有一個大先生,也是高府老人,能夠起到威懾的作用。

德琳想,今天既然父親說了這話,此後賬房上的事,她也好借機幹涉,使得一些人不敢太放肆。

誰知第二天高柏輝的一件事,立刻就擾亂了德琳的部署。

他愁眉苦臉地來見姐姐,開口就說:“我欠了一大筆錢!”

德琳知道他平日裏,只要覺得什麽事能夠怡情悅性,盡可能放手去做。所以她並不吃驚,道:“這時候想起來找我了?”

同時打量她兄弟,只見他身穿寶藍貢緞夾袍,玄色西洋華絲葛馬褂,腳踏粉底皂靴,頭上一頂硬胎緞帽,帽檐正中鑲一塊美玉,整個人從頭到腳雖然漂亮精神,卻都透著一股紈絝勁兒。

高柏輝見姐姐不當真,急道:“我賭錢輸了,欠了鑲白旗都統納哈五千兩!還錢的時候要到了,我想動用賬房裏的錢。”

德琳立時道:“你想瞞著阿瑪叫賬房幫你填補?就算趙英奎同意,還得過大先生那關。”

高柏輝遲疑道:“你還不知道?”

見姐姐好奇地看著自己,高柏輝說:“大先生要走了,聽說行李都收拾好了。”

“什麽?”德琳驚道。她明白趙英奎一直擠兌大先生,但沒想到他行動這麽快,並且做得滴水不漏,竟然連高錕都不知道。

這個大先生為人很忠誠,只是性子倔強,假如他抱定走的心思才去辭館,必然是高錕本人也很難挽回的。

見姐姐不語,高柏輝忍不住說:“反正大先生不管事了,你和我都去求求趙英奎,讓他高擡貴手,如何?”

既然要求人家幫忙,將來哪裏還好在賬務教訓趙英奎?如此一來,德琳原先的計劃難免夭折。

所以她想也未想,脫口道:“不行!我不去求他,你也不許去。”高柏輝的臉色頓時很難看。

德琳嘆口氣,用很委婉的語氣柔聲說:“一旦你去求了趙英奎,日後就有把柄在人家手裏,將來再想在他面前拿出主子的威風,究竟是心虛的,連帶著你媽在三太太面前也擡不起頭。”

高柏輝的母親是高錕的二太太,平日裏向來和三太太不合,這個是人盡皆知的。

高柏輝覺得這番話很有理,躊躇道:“不求他,我一時也湊不出這麽些錢。”

德琳笑道:“今天你既然來來了,我少不得幫你出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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