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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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雲璐回過頭，隔著白紗般的雨幕，陳洛風站在她身後十米開外，舉著一把黑色長柄傘，怔楞地望著她。他臉上寫滿連續熬夜過後的倦怠，眼眶微紅，疲憊至極。
盛夏兜頭的暴雨炙烈，令人窒息，雲璐聽見洶湧的驟雨拍打在地面。突然間，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震耳欲聾。
她呆在原地，被轟隆隆的雷聲徹底驚醒，站起身後，轉身朝陳洛風飛奔過去。
陳洛風在看到她飛奔而來的那一刻，瞬間回過神，著急地拉大步伐朝她走來。
雲璐跑進他的傘下，兇猛地撞進他的懷裏，重獲至寶般將他一把死死抱住，貼著他的胸膛淚如雨下。
陳洛風被她一撞，險些沒站穩，往後踉蹌。他低下頭，右手攥緊傘柄，擡起左手，用幹凈的袖口擦去她臉頰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濕潤，動作溫柔，語氣卻冷冽: “你來樂南鎮做什麽這裏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雲璐哭得泣不成聲，聲音裏透出幾分委屈，艱難地拼湊出一句: “我……一直……找不到你，我很……害怕，所以我……才過來找你的。”
陳洛風幫她擦眼淚的手徒然一頓，心下一痛，無奈地嘆出一口氣，轉而摟著她的後背，出於本能用力將她抱緊。
然而，雨勢越來越大。
雨水拍打在傘面上，劈裏啪啦作響，像是要將他們頭頂那把脆弱不堪的黑傘打碎。陳洛風意識到危險正向他們逐步靠近，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站在他身後的高超和其他設計院趕來的同事催促道: “老大，我們該走了。”
他嚴肅地拉回自己的理智，松開她的肩膀，目光沈沈地註視著她，幾乎是用命令的口吻: “雲璐，鎮東小學那裏有送村民出鎮的救援隊，你跟著他們離開樂南鎮，我現在要趕回去潰堤現場，沒辦法送你，你馬上走，不準留在這。”
說完，他將傘柄塞到雲璐手裏，轉身朝著不遠處等他的那群同事跑去。
雲璐用手背抹去眼淚，目送著一群人遠去的背影。或許是剛參加完追悼會，那群人沮喪地塌下肩膀，神色沈重無比，卻沒有一個人猶豫，全都大步朝前沖進暴雨裏。
剛走到殯儀館門口，走在最前方的陳洛風回頭看她一眼: “璐璐，你先回白峰山等我，別擔心。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
陳洛風完成潰堤口的現場勘察和評估工作後，走回到作為應急避難所的鎮東小學。他走到學校體育館門口，遠遠的，看見一箱箱紅白相間的箱子整齊地堆放在場館的右側。
一個女孩兒站籃球架下，她套了件白T恤，下面穿著黑色A字裙，用暗紅色橡皮筋將頭發束成高馬尾，背對著陳洛風，正在拿旁邊箱子裏的礦泉水。
村民在她的身後排起長龍，等待領取救災物資。
雲璐從箱子裏取出一瓶“冰泉”礦泉水，回過頭，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眼睛。
“怎麽還沒走”陳洛風撥開人群，怒氣沖沖地朝她走過去，冷聲質問道。
領取救災物資的隊伍前方站著一位年輕媽媽，左手還牽著兩歲左右的孩子。孩子看見陳洛風氣勢洶洶的模樣，嚇得躲到了媽媽身後。
雲璐把手中的礦泉水遞給年輕媽媽，彎下腰，摸摸孩子圓滾滾的腦袋，對他笑了笑。
剛緩和孩子的緊張情緒，她的手腕被陳洛風一把拽住，手上的力道不輕，拽得她生疼。她掙紮了下，陳洛風才稍稍放松了些力道。
雲璐被陳洛風牽著往前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麽，轉過頭對還在分發物資的志願者說: “茵茵，我男朋友剛工作回來，他還沒吃晚飯，幫我拿個面包，還有那些物資你先幫忙派啊，我很快就回來。”
“好。”那名叫茵茵的志願者從另一個白色塑料箱裏拿了個蕎麥面包，扔給雲璐。
面包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被雲璐接住: “謝謝啊。”
接著，她跟著陳洛風走出了體育館大門。
他們走到學校操場。沙池旁種了棵香樟樹，因連日的暴雨樹木已經被吹倒，樹冠樹葉全都淩亂地散落在泥濘的地面上。
在香樟樹倒下位置，兩對雙杠孤零零地立在一旁。陳洛風拽著雲璐，走到雙杠中間，松開了她的手。
他靠在鐵杠上，垂眸盯著她，問: “為什麽下午的時候不走”
樂南鎮這次受災人數眾多，救援隊會分批護送災民離開鎮區。
如果下午沒走，意味著她要等到明天才能出鎮。而她在這裏多呆一分鐘，危險就會多一分。
陳洛風不想她留在這裏。
雲璐倚在他對面的另一根鐵桿上，擡頭望著他。她眼周的紅腫還沒消退，下午剛哭過。現在看見他兇巴巴的模樣，又開始泛起水光。
“陳洛風…。。我不想走。”雲璐委屈道， “我想陪在你身邊。”
晚上九點，持續幾天的大暴雨暫時停歇，烏雲沈沈壓在天邊。
陳洛風蹙起眉頭，語氣不容拒絕: “不行，明天必須走。”
雲璐聽見場館裏志願者在維持領水隊伍秩序的叫喊聲，大概是礦泉水派完了，人群裏哀怨聲四起。
她雙手撐在身後的鐵杠上，黑暗的天幕沒有一絲光亮，災難過後的夜景讓人感到無盡的壓抑。
“我不想走……”雲璐透過濃重的漆黑，望向陳洛風深暗的眼瞳，聲音裏染上哭腔，她小聲說: “為什麽你可以留在樂南鎮，我卻不可以”
陳洛風凝視著她紅腫的雙眼，神色無奈，語氣開始軟下來: “因為我現在沒辦法分神去照顧你，樂南鎮還有很多問題等著我去處理……”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雲璐打斷他。
陳洛風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耐心地繼續和她解釋: “你怎麽自己照顧自己這種鬼天氣，連我都沒把握雨要幾時才能停。你知道樂南鎮山上植被受損有多嚴重嗎山洪再次暴發的風險非常高。如果發生危險，我根本沒辦法在你身邊……”
“如果發生危險，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保護好自己，真的。”雲璐很堅定，聽起來是真不願意走。
“你知道山洪暴發時會有多危險嗎!我的父親被洪水卷走了!我的老師也被洪水卷走了!我絕不允許你留在這!明天趕緊走!”陳洛風緊握著鐵杠，手背青筋暴起，肩膀都在顫抖。
四周驟然安靜下來，世界像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眼眶漸漸泛紅，忙背過身去，垂下腦袋，身體也在慢慢向下弓。
雲璐從沒被他那麽大聲吼過，有點懵，大腦反應半天，才捕捉到他剛才那句話的重點。
三年前，白峰山的洪災比這次還要嚴重。
三年前，向來信守承諾的他一聲不吭回到白峰山。
她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火石，怔然地望著他的背影。那寬闊的肩膀，那時常為她遮風擋雨的肩膀，那給她十足安全感的肩膀，此刻卻被萬斤重擔壓著，單薄又不堪一擊，隨時都可能垮塌。
靜默了好半晌，她聽見他的聲音飄散在風中，比夜色還沈，飽含著絕望: “璐璐快走，我真的沒辦法再承受一次身邊最親近的人離開的打擊了…。。”
她心如針紮般，靠近他身後，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她的雙手，輕輕從他的背後擁住他。
“你剛回來，很累吧餓不餓”
陳洛風渾身顫栗，搖搖欲墜，她感受到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後脊，或許是因為她的眼淚太過灼人，又或許是因為她的擁抱太過無力，他緩緩轉過身，低下頭，對上她的視線，那雙平日清澈黑亮的眼睛裏，現在只剩下一潭死水。
冷寂，悲涼。
雲璐拿起面包，撕開塑料包裝袋，吸吸鼻子，遞給他: “我們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陳洛風沒接，他站到雲璐身旁，擡頭望向烏雲密布的天空，沈出一口氣， “對不起。”
雲璐沒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握住陳洛風的手。
“對不起，三年前離開你。”陳洛風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冰涼徹骨，感受不到任何的溫度。
雲璐的五指冷得發僵，仿佛握住是的一具毫無生命體征的枯骨，心臟一陣陣抽疼， “我們先吃點東西再說好不好”
陳洛風搖頭， “我想為三年前發生的事和你道歉……”
雲璐靜靜地聽著，眼淚掉下來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大顆大顆的滴落在手背上，她才意識到原來人真正難過的時候是沒有知覺的。
他說，他最害怕刮風下雨的天氣。
2019年，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場大暴雨，他的父親犧牲在搶險救災的一線。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便和父親天人永隔。
因為父親的突然離世，東北一項非常重要的灌溉防洪工程缺失了總工程師，無法繼續完成建設。
項目涉及保密，他沒辦法向她透露太多相關的信息。
他只能告訴她，那是一項舉世無雙的工程，只要工程建成，東北一片的排澇問題將徹底解決，悲劇也不會再發生。
當時，他的老師找到跪在父親墳前，剛研究生畢業的他，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來建設工程，重建家鄉。
老師會幫助他一步步走向他父親的位置，讓工程得以繼續建設。
面對著山腳下的家鄉，面對無數破碎的家庭，他陷入了兩難。他割舍不下已成一片廢墟的家鄉，也割舍不下她。
他迷茫，他糾結，他覺得虧欠。
他不願告訴她當年的處境，是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心疼他，一定會選擇和他回去，一定會和他一起陷入那片沼澤地。
可他並不想這樣，他舍不得廢墟裏漫天的塵土弄臟她的高跟鞋。
他舍不得讓她陪著他風餐露宿，顛沛流離，他只想趕緊建設好工程回到她身邊。
雲璐安靜地聽他說完。她才發現，他每說一句，她的心就會像被人拿刀狠狠紮一下。
她最愛的男孩啊，要多熱愛腳下的土地，要多愛她，才會選擇壓彎自己的背脊，獨自把身後的國家水脈，把身後的破碎山河，把身後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全都扛在自己當年不過二十四歲的肩膀上。
而那時候的她又在幹什麽。
在他父親離世，在他家鄉破碎的那天，她讓他滾，她告訴他她永遠不想再見到他。
雲璐緊攥著面包的塑料袋，偏過頭，對陳洛風說: “站著聽好累，我今天穿裙子，不方便跨上去，你能把我抱到後面這杠上坐會兒嗎”
“好。”陳洛風手臂穿過她的胳膊，單手摟緊她的腰，把她抱上去。
為了防止她走光，他雙手撐在她兩側，和她面對面，將她圈起來，用自己的身軀遮擋她光潔的小腿。
雲璐的小腿懸在半空，坐在鐵杠上，她的高度差不多和他齊平，她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傾身過去，用額頭抵著陳洛風的額頭。
天空下起毛毛細雨，燈絨般飄飄灑灑。操場上夜風徐徐刮過，掀翻了覆在香樟樹上的落葉。
陳洛風眼眶通紅，濕漉的睫毛低垂著，在下眼瞼投下灰暗的陰影。
那雙眉眼即使是濕潤的也不難看，反而有著另一種英俊，令人憐惜。
不等他動作，她的兩只小手按在他的耳邊，對著他的眼睛落下一吻，哽咽道:
“那麽好看的眼睛，別再流眼淚了。”
她努力安撫他。
“陳洛風，不是每次都要我去依賴你，我的肩膀也可以給你依靠。”
雲璐抱著他的腦袋，讓他往前枕上她細瘦的肩膀，心疼地摸摸他的頭發說:
“還有啊……”
“十八歲的雲璐會對二十二歲的陳洛風說，”
“二十三歲的雲璐會對二十七歲的陳洛風說，”
“八十歲的雲璐依然會對八十四歲的陳洛風說，”
雲璐擡高手，用手掌幫他遮擋斜風吹來的細雨，很認真地告訴他。
“不管是陰天還是晴天，不管是刮風還是下雨。”
“哥哥別怕，璐璐不會走，璐璐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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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璐回過頭，隔著白紗般的雨幕，陳洛風站在她身後十米開外，舉著一把黑色長柄傘，怔楞地望著她。他臉上寫滿連續熬夜過後的倦怠，眼眶微紅，疲憊至極。
盛夏兜頭的暴雨炙烈，令人窒息，雲璐聽見洶湧的驟雨拍打在地面。突然間，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震耳欲聾。
她呆在原地，被轟隆隆的雷聲徹底驚醒，站起身後，轉身朝陳洛風飛奔過去。
陳洛風在看到她飛奔而來的那一刻，瞬間回過神，著急地拉大步伐朝她走來。
雲璐跑進他的傘下，兇猛地撞進他的懷裏，重獲至寶般將他一把死死抱住，貼著他的胸膛淚如雨下。
陳洛風被她一撞，險些沒站穩，往後踉蹌。他低下頭，右手攥緊傘柄，擡起左手，用幹凈的袖口擦去她臉頰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濕潤，動作溫柔，語氣卻冷冽: “你來樂南鎮做什麽這裏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雲璐哭得泣不成聲，聲音裏透出幾分委屈，艱難地拼湊出一句: “我……一直……找不到你，我很……害怕，所以我……才過來找你的。”
陳洛風幫她擦眼淚的手徒然一頓，心下一痛，無奈地嘆出一口氣，轉而摟著她的後背，出於本能用力將她抱緊。
然而，雨勢越來越大。
雨水拍打在傘面上，劈裏啪啦作響，像是要將他們頭頂那把脆弱不堪的黑傘打碎。陳洛風意識到危險正向他們逐步靠近，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站在他身後的高超和其他設計院趕來的同事催促道: “老大，我們該走了。”
他嚴肅地拉回自己的理智，松開她的肩膀，目光沈沈地註視著她，幾乎是用命令的口吻: “雲璐，鎮東小學那裏有送村民出鎮的救援隊，你跟著他們離開樂南鎮，我現在要趕回去潰堤現場，沒辦法送你，你馬上走，不準留在這。”
說完，他將傘柄塞到雲璐手裏，轉身朝著不遠處等他的那群同事跑去。
雲璐用手背抹去眼淚，目送著一群人遠去的背影。或許是剛參加完追悼會，那群人沮喪地塌下肩膀，神色沈重無比，卻沒有一個人猶豫，全都大步朝前沖進暴雨裏。
剛走到殯儀館門口，走在最前方的陳洛風回頭看她一眼: “璐璐，你先回白峰山等我，別擔心。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
陳洛風完成潰堤口的現場勘察和評估工作後，走回到作為應急避難所的鎮東小學。他走到學校體育館門口，遠遠的，看見一箱箱紅白相間的箱子整齊地堆放在場館的右側。
一個女孩兒站籃球架下，她套了件白T恤，下面穿著黑色A字裙，用暗紅色橡皮筋將頭發束成高馬尾，背對著陳洛風，正在拿旁邊箱子裏的礦泉水。
村民在她的身後排起長龍，等待領取救災物資。
雲璐從箱子裏取出一瓶“冰泉”礦泉水，回過頭，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眼睛。
“怎麽還沒走”陳洛風撥開人群，怒氣沖沖地朝她走過去，冷聲質問道。
領取救災物資的隊伍前方站著一位年輕媽媽，左手還牽著兩歲左右的孩子。孩子看見陳洛風氣勢洶洶的模樣，嚇得躲到了媽媽身後。
雲璐把手中的礦泉水遞給年輕媽媽，彎下腰，摸摸孩子圓滾滾的腦袋，對他笑了笑。
剛緩和孩子的緊張情緒，她的手腕被陳洛風一把拽住，手上的力道不輕，拽得她生疼。她掙紮了下，陳洛風才稍稍放松了些力道。
雲璐被陳洛風牽著往前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麽，轉過頭對還在分發物資的志願者說: “茵茵，我男朋友剛工作回來，他還沒吃晚飯，幫我拿個面包，還有那些物資你先幫忙派啊，我很快就回來。”
“好。”那名叫茵茵的志願者從另一個白色塑料箱裏拿了個蕎麥面包，扔給雲璐。
面包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被雲璐接住: “謝謝啊。”
接著，她跟著陳洛風走出了體育館大門。
他們走到學校操場。沙池旁種了棵香樟樹，因連日的暴雨樹木已經被吹倒，樹冠樹葉全都淩亂地散落在泥濘的地面上。
在香樟樹倒下位置，兩對雙杠孤零零地立在一旁。陳洛風拽著雲璐，走到雙杠中間，松開了她的手。
他靠在鐵杠上，垂眸盯著她，問: “為什麽下午的時候不走”
樂南鎮這次受災人數眾多，救援隊會分批護送災民離開鎮區。
如果下午沒走，意味著她要等到明天才能出鎮。而她在這裏多呆一分鐘，危險就會多一分。
陳洛風不想她留在這裏。
雲璐倚在他對面的另一根鐵桿上，擡頭望著他。她眼周的紅腫還沒消退，下午剛哭過。現在看見他兇巴巴的模樣，又開始泛起水光。
“陳洛風…。。我不想走。”雲璐委屈道， “我想陪在你身邊。”
晚上九點，持續幾天的大暴雨暫時停歇，烏雲沈沈壓在天邊。
陳洛風蹙起眉頭，語氣不容拒絕: “不行，明天必須走。”
雲璐聽見場館裏志願者在維持領水隊伍秩序的叫喊聲，大概是礦泉水派完了，人群裏哀怨聲四起。
她雙手撐在身後的鐵杠上，黑暗的天幕沒有一絲光亮，災難過後的夜景讓人感到無盡的壓抑。
“我不想走……”雲璐透過濃重的漆黑，望向陳洛風深暗的眼瞳，聲音裏染上哭腔，她小聲說: “為什麽你可以留在樂南鎮，我卻不可以”
陳洛風凝視著她紅腫的雙眼，神色無奈，語氣開始軟下來: “因為我現在沒辦法分神去照顧你，樂南鎮還有很多問題等著我去處理……”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雲璐打斷他。
陳洛風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耐心地繼續和她解釋: “你怎麽自己照顧自己這種鬼天氣，連我都沒把握雨要幾時才能停。你知道樂南鎮山上植被受損有多嚴重嗎山洪再次暴發的風險非常高。如果發生危險，我根本沒辦法在你身邊……”
“如果發生危險，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保護好自己，真的。”雲璐很堅定，聽起來是真不願意走。
“你知道山洪暴發時會有多危險嗎!我的父親被洪水卷走了!我的老師也被洪水卷走了!我絕不允許你留在這!明天趕緊走!”陳洛風緊握著鐵杠，手背青筋暴起，肩膀都在顫抖。
四周驟然安靜下來，世界像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眼眶漸漸泛紅，忙背過身去，垂下腦袋，身體也在慢慢向下弓。
雲璐從沒被他那麽大聲吼過，有點懵，大腦反應半天，才捕捉到他剛才那句話的重點。
三年前，白峰山的洪災比這次還要嚴重。
三年前，向來信守承諾的他一聲不吭回到白峰山。
她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火石，怔然地望著他的背影。那寬闊的肩膀，那時常為她遮風擋雨的肩膀，那給她十足安全感的肩膀，此刻卻被萬斤重擔壓著，單薄又不堪一擊，隨時都可能垮塌。
靜默了好半晌，她聽見他的聲音飄散在風中，比夜色還沈，飽含著絕望: “璐璐快走，我真的沒辦法再承受一次身邊最親近的人離開的打擊了…。。”
她心如針紮般，靠近他身後，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她的雙手，輕輕從他的背後擁住他。
“你剛回來，很累吧餓不餓”
陳洛風渾身顫栗，搖搖欲墜，她感受到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後脊，或許是因為她的眼淚太過灼人，又或許是因為她的擁抱太過無力，他緩緩轉過身，低下頭，對上她的視線，那雙平日清澈黑亮的眼睛裏，現在只剩下一潭死水。
冷寂，悲涼。
雲璐拿起面包，撕開塑料包裝袋，吸吸鼻子，遞給他: “我們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陳洛風沒接，他站到雲璐身旁，擡頭望向烏雲密布的天空，沈出一口氣， “對不起。”
雲璐沒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握住陳洛風的手。
“對不起，三年前離開你。”陳洛風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冰涼徹骨，感受不到任何的溫度。
雲璐的五指冷得發僵，仿佛握住是的一具毫無生命體征的枯骨，心臟一陣陣抽疼， “我們先吃點東西再說好不好”
陳洛風搖頭， “我想為三年前發生的事和你道歉……”
雲璐靜靜地聽著，眼淚掉下來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大顆大顆的滴落在手背上，她才意識到原來人真正難過的時候是沒有知覺的。
他說，他最害怕刮風下雨的天氣。
2019年，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場大暴雨，他的父親犧牲在搶險救災的一線。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便和父親天人永隔。
因為父親的突然離世，東北一項非常重要的灌溉防洪工程缺失了總工程師，無法繼續完成建設。
項目涉及保密，他沒辦法向她透露太多相關的信息。
他只能告訴她，那是一項舉世無雙的工程，只要工程建成，東北一片的排澇問題將徹底解決，悲劇也不會再發生。
當時，他的老師找到跪在父親墳前，剛研究生畢業的他，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來建設工程，重建家鄉。
老師會幫助他一步步走向他父親的位置，讓工程得以繼續建設。
面對著山腳下的家鄉，面對無數破碎的家庭，他陷入了兩難。他割舍不下已成一片廢墟的家鄉，也割舍不下她。
他迷茫，他糾結，他覺得虧欠。
他不願告訴她當年的處境，是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心疼他，一定會選擇和他回去，一定會和他一起陷入那片沼澤地。
可他並不想這樣，他舍不得廢墟裏漫天的塵土弄臟她的高跟鞋。
他舍不得讓她陪著他風餐露宿，顛沛流離，他只想趕緊建設好工程回到她身邊。
雲璐安靜地聽他說完。她才發現，他每說一句，她的心就會像被人拿刀狠狠紮一下。
她最愛的男孩啊，要多熱愛腳下的土地，要多愛她，才會選擇壓彎自己的背脊，獨自把身後的國家水脈，把身後的破碎山河，把身後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全都扛在自己當年不過二十四歲的肩膀上。
而那時候的她又在幹什麽。
在他父親離世，在他家鄉破碎的那天，她讓他滾，她告訴他她永遠不想再見到他。
雲璐緊攥著面包的塑料袋，偏過頭，對陳洛風說: “站著聽好累，我今天穿裙子，不方便跨上去，你能把我抱到後面這杠上坐會兒嗎”
“好。”陳洛風手臂穿過她的胳膊，單手摟緊她的腰，把她抱上去。
為了防止她走光，他雙手撐在她兩側，和她面對面，將她圈起來，用自己的身軀遮擋她光潔的小腿。
雲璐的小腿懸在半空，坐在鐵杠上，她的高度差不多和他齊平，她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傾身過去，用額頭抵著陳洛風的額頭。
天空下起毛毛細雨，燈絨般飄飄灑灑。操場上夜風徐徐刮過，掀翻了覆在香樟樹上的落葉。
陳洛風眼眶通紅，濕漉的睫毛低垂著，在下眼瞼投下灰暗的陰影。
那雙眉眼即使是濕潤的也不難看，反而有著另一種英俊，令人憐惜。
不等他動作，她的兩只小手按在他的耳邊，對著他的眼睛落下一吻，哽咽道:
“那麽好看的眼睛，別再流眼淚了。”
她努力安撫他。
“陳洛風，不是每次都要我去依賴你，我的肩膀也可以給你依靠。”
雲璐抱著他的腦袋，讓他往前枕上她細瘦的肩膀，心疼地摸摸他的頭發說:
“還有啊……”
“十八歲的雲璐會對二十二歲的陳洛風說，”
“二十三歲的雲璐會對二十七歲的陳洛風說，”
“八十歲的雲璐依然會對八十四歲的陳洛風說，”
雲璐擡高手，用手掌幫他遮擋斜風吹來的細雨，很認真地告訴他。
“不管是陰天還是晴天，不管是刮風還是下雨。”
“哥哥別怕，璐璐不會走，璐璐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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