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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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2022年,春。

雲璐把陳洛風丟在身後,自己跑出澡堂,站在停靠SUV的路邊,從羊毛大衣口袋裏取出打火機,指尖玩弄著跳動的火苗。

那纖細如蔥白的手指夾著一支女士煙,點燃後,她倚在車門上,深深吸一口,吐出煙霧消散舟車勞頓帶來的疲憊感。

回想起過去的種種,她只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以前的她,滿心滿眼都是他。

五年前,她利用一根發帶和一箱荔枝,挖空心思靠近他,想方設法制造出他們之間緣分天定的假象。

他們戀愛的開始,是她一步步設局引他上的鉤。

因為喜歡他,她把百分之百的感情傾註其中。

從一個連剝荔枝都不會剝的大小姐,到後來為他做了一罐又一罐的荔枝蜜。

因為他喜歡看她紮起頭發的樣子,兩年的戀愛中,她每天都能做到頭上的發帶不重樣。

她本就不是什麽品性純良的嬌弱乖乖女,卻努力在他面前演盡了他愛的模樣。

可到頭來,只換來他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雲璐慢慢吐出一口煙霧,把眼角差點滑落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陳洛風從澡堂裏追了出來,恰巧撞見這一幕,沈下臉,指尖掐住她的下巴,說話的聲音很低沈:“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雲璐被掐開嘴,吐掉了下一口的煙,嗆得劇烈咳嗽。

平覆了好一會兒,她不知道他又發什麽神經,沒理他,側過臉,不願被他看到自己微紅的眼眶。

“你什麽時候開始學會抽煙了?”陳洛風幫忙順她的背,語氣徹底冷下來,抽走她指尖的煙,把煙頭扔在雪地裏踩滅,重覆了一遍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關你什麽事。”雲璐被他質問得煩,索性蹲下身,低下頭望著黑色的半截煙頭發呆。

她的煙癮不大,有時甚至可以一個月都不抽一根,但壓力很大或者遇到很難過的事時,就會偶爾嘗試,像現在一樣。

要說她是什麽時候開始學會抽煙的,她也記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在陳洛風研究生畢業的那一年吧。

那年,在他回東北一個月後,她搭了二十五個小時的綠皮火車趕過來,想當面和他解釋清楚。

以前她不管怎麽鬧,他都可以包容。

畢竟他那麽疼她寵她。

她不相信會因為她生氣時提出和他分手,他們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她不甘心。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搭火車,長途的跋涉讓她疲憊不堪,最終卻連他人影都沒見著。

大雨傾盆,她站在雨中,手握著那把黑色雨傘,那把他們初次見面時他塞給她的傘,在中X水東北設計院門口等了整整一天。

最後,她只等來陳洛風設計院的同事,他們告訴她:“別再等了,他被緊急抽調去一線勘察洪災,回不來。”

也許這就是天意弄人,有緣無份吧。

雲璐心如死灰地把黑傘扔進設計院門口的垃圾桶。

回到南城後,她感覺整個人靈魂被抽空,開始用煙酒來麻痹自己。

她承認自己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灑脫,即使時至今日,他的一句“不後悔”就能讓她潰不成軍。

每當回想起那個下雨天,她的心還是會擰巴成一塊,又疼又難受。

就像一塊傷疤頑固地爛在那裏,不會繼續更爛,但也無法變好。

陳洛風蹲下身,伸手想幫她把低垂的碎發綰到耳後,被她偏頭躲開。

陳洛風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低聲問:“怎麽現在不戴發帶了。”

雲璐氣笑,言語間盡是嘲諷:“呵。都已經三年了,有些東西以前也許很喜歡,但現在早就不喜歡了。不管是人還是發帶。”

言外之意,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你了。

氣氛凝滯。

半餉,陳洛風站起身,把她從地面拉起來。

他低頭睨她,眼神從一開始冒著火光,到漸漸沈下去,轉而掠過一絲失望:“外面冷,先起來,我們去車裏。”

雲璐撥開他的手,心裏完全體會不到刺他的快感,只剩下說不出的難受,“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對我餘情未了呢。”

說完,她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鉆進車裏,用力關上車門,把陳洛風獨自留在車外。

*

陳洛風重新坐回到駕駛座,語氣軟下來,勸道:“以後別再抽煙了。”

他不是反對女生抽煙,也不是想把雲璐變成她認為的他理想中的模樣。

每個人都有打發不開心和釋放壓力的方式,他可以理解。

對比起她努力在他面前裝出的清純模樣,他愛她的明艷嬌縱,也愛她的天生反骨。

他只是擔心,抽煙會加重她一直以來的哮喘癥狀。

從前,他連二手煙都沒舍得讓她吸,但凡飯局上有同學朋友想要抽煙,他都會帶著雲璐主動離開。

現在她倒好,自己反倒先抽起煙來。

陳洛風被氣得不行,握著方向盤的指甲泛白,用力到快嵌進肉裏,但一想起剛才雲璐那泛紅的雙眼,終究還是不忍心責罵她。

他無力地沈出一口氣,試圖緩和氣氛:“你坐了這麽久的火車,待會兒先找個地方吃飯。”

“不吃,不餓。”雲璐嘴硬道,肚子卻是誠實地咕嚕咕嚕作響。

陳洛風笑笑搖頭,淡淡“嗯”了聲,擰動車鑰匙重新點燃火,朝溪池鎮中心開去。

*

經過約莫十幾分鐘的車程,SUV平穩地駛入溪池鎮中心,停在“華姐餐館”的門口。

陳洛風松開安全帶,轉過頭望向雲璐:“雲璐,開了一路的車,我很餓,陪我下去吃點東西。”

陳洛風當然不會告訴她,早在兩小時前,他和老師林景深在火車站附近已經吃過。

雲璐默了默,最後還是沒骨氣地應道:“行,就當是陪你。”

兩人下車後,陳洛風領著雲璐走進餐館。

餐館的面積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裝潢陳舊,但意外地幹凈整潔,桌面擦得一塵不染。也許因為已經過了飯點,餐館裏沒什麽客人。

“老陳,你說你怎麽搞的?接個人都能接丟?”

雲璐站在門口,聽見餐館裏傳出中年婦女的聲音,婦女系著棕色圍裙,看上去應該是餐館的老板娘,正在收拾客人用過的碗筷,抱怨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我真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我提前半小時就到火車站了,還給那租客打了好幾個電話,可就是沒人接……”那個叫“老陳”的男人神色苦惱地撓了撓後腦勺。

“算了算了,下次小心點,這次扣點工資就扣點工資,別把工作弄丟就好。”老板娘收拾好碗筷,轉身準備走進廚房。

就在這時,陳洛風徑直朝店裏走去,打斷兩人的對話:“小叔,小嬸,我回來了。”

“哦,洛風回來了啊。你老師已經坐上火車了吧?” 倆夫妻同時轉過頭來。

“嗯。” 陳洛風拉開餐館中央的木凳,讓雲璐先坐下:“你想吃什麽?這是我家親戚開的店,想吃什麽,我讓我小嬸給你做。”

“生滾粥。”雲璐沒看菜單,不知道上面壓根沒這道菜。

“行。”

陳洛風走上前,奪過梁秀華手裏的碗筷,幫忙收拾進廚房,“小嬸,幫我煮份魚片粥,店裏還有鱈魚嗎?放些鱈魚進去,魚刺比較少。”

“洛風啊,你什麽時候口味變得那麽挑了。煮粥還放鱈魚。”

“不是給我吃的。”

梁秀華驚喜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坐在那邊的你女朋友?哎呀,我真是糊塗了,剛才一直顧著和你叔兒說話,都沒留意到你帶人回家。好好好,小嬸馬上去給你煮,幸好昨天還剩下一塊鱈魚,下次你得提前通知啊,你說這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的,那麽匆忙我連菜都沒法好好備。”

“還不是女朋友,分手了,要追回來。”陳洛風解釋道。

“哎呀!那姑娘就是你南交大的小師妹?小姑娘長得很漂亮呀,難怪你這癡情種等人那麽多年。我和你叔可算不用愁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加把勁,爭取今年把人給娶回家,知道沒?”梁秀華笑得合不攏嘴。

陳洛風從小沒了媽,父親去世後,叔叔嬸嬸擔心他孤家寡人的,加上那段時間他剛失戀,他們都希望他盡快走出來,給他介紹過無數個相親對象,但每次他都以工作忙碌為由拒絕,讓叔嬸完全拿他沒辦法。

所以現在提到陳洛風的終身大事,叔叔嬸嬸的興致異常高漲。

“嗯,小嬸,剛您說小叔怎麽了?要被扣工資?”陳洛風和梁秀華走進廚房,把手裏的臟碗筷放進洗碗池,打開水龍頭開始沖洗。

梁秀華從冰箱裏取出鱈魚,打開煤氣爐煮粥,“唉,就你叔他個豬腦袋,前段時間,不是有個有錢人想租我們西巷的房子嗎?今天讓你叔去火車站接客人,結果人沒接到,人家一生氣就說你叔不盡責,現在要扣他工資。”

陳洛風的小叔叫陳燦。前段時間,有個房產中介來找過他們家,說要租他們西巷的房子,還讓陳燦給租客當司機。

租客說是看中了房子的地理位置,所以二話不說付了高額租金。

可陳洛風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事實上,西巷那房子並不在鎮中心,而是在遠郊。

他經常去那邊,他的老師林景深恰好住在隔壁。

有時候,他和老師一起討論工程設計,討論得太晚的話,陳洛風就會留在那過夜。

正因為熟悉西巷那房子,所以他一直想不明白房子地理位置好在哪。

陳洛風沒停下手上的洗碗動作,問:“那現在怎麽辦?叔要接的那房客現在去哪了?現在人沒接著,小叔自己先回來了?”

“聽對方說好像是搭了個陌生人的順風車過來鎮上了,等那位姑娘到了鎮上,我和你叔得去接一下。你待會兒幫忙看店啊。”

“姑娘?”陳洛風皺皺眉,疑惑地看著梁秀華。

“是啊,好像還是個千金大小姐呢。不過我也是聽你叔說的,好像是她爸爸想讓她來山裏鍛煉一下吧。”

千金大小姐。

租客租西巷房子是因為它的地理位置。

山泉集團前陣子剛深陷“水源地汙染”的輿論危機。

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陳洛風腦子裏倏地有什麽電光火石閃過,洗碗的手一頓,“小嬸,租我們家房子的租客姓什麽?您還記得嗎?”

對於之後叔嬸和租客簽合同的細節,陳洛風在對方支付完房租,確定叔嬸沒被騙後就沒再過問,所以對後面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

梁秀華切了幾塊魚片放進粥裏,拿了雙筷子在粥裏攪拌,“姓雲,很少見的姓,我記得租客是姓雲沒錯。”

陳洛風懵了幾秒,明白過來,“小嬸,這段時間我想搬回西巷那房子住。”

梁秀華有點為難:“那怎麽成,我們房子都租出去啦。”

“那房子還有好幾間房間。”陳洛風揚揚下巴,指著正在低頭喝粥的雲璐,“她叫雲璐,是我們的租客,小嬸,你剛不是才說讓我早點成家麽,幫幫忙。”

梁秀華了然,春風滿面嗔道:“臭小子,那中介可是兇神惡煞的,自己搞定啊……”

“嗯,中介那邊交給我,房租的錢回頭我補給您跟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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