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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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陌生的山間流連忘返。

清晨的梵鐘響過八次,便到了少女開始活動的時間,這幾天,他摸熟了這個規律,總是趕在銀鈴般的笑聲響起來之前將自身的一切打點好,然後出門迎接。運氣好時,兩人能在開門的瞬間打個照面,讓他得以有機會說出一句剛學會的、生硬的“你好”,換來她的一抹甜笑;運氣不好時,或許只能慢半拍地跟在她身後,束著手,望著她耳後那片瓷白色的肌膚發呆。而這距離,既要顯得不過分親昵,又不能太過疏遠——天知道他有多麽的不樂意,只恨不能跟那藝人一樣有同等的權利,天天守在她身邊。幸運的是,他的運氣一直很好。

他和她不曾經歷過一場真正的言談,卻覺得他們心靈甚通,仿佛已相識多年。

在這兒除了森田夫婦外,就只和這位施姓藝人聊得來。在大廳裏同藝人談天說地,她偶有聆聽,但多數時候卻是耐不住性子,沒幾分鐘就想著要到外面去了。暴雨過後的這幾天,氣溫逐漸回升,山道上陸續有行人開始走動。他耳聞到政府派來的人員們經過晝夜不分地疏通,已經完全清理完了遭山洪封堵的山道。

“原來他年輕時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哈哈哈哈……”

聊到精彩處,小姑娘再一次用手扯了扯藝人的袖子,頭往門那邊輕輕一瞥。

“咦?你要出去?”

異國語言咬字分明,音調又奇妙非凡。由藝人問出來的這句話,處處粘連著繾綣之意。通過她的肢體動作,赤司得以推算出,她又想跑哪裏玩去了。

“你就待在這兒,陪陪我吧。”

多麽想把這句話說出口,但最後他也只是濡了濡唇,面色微沈。

又有什麽立場呢。他想。

接下來,藝人又跟少女說了幾句話,大概意思他能猜個三四分,再往深一點的,就不知道了。

他好奇他們談話的內容,又不好出言詢問,只能在一旁無邊際地猜測。突然間,藝人中止了談話,轉過頭來,眉眼帶笑地看著他。

“赤司先生,”他說,“肯不肯賞臉跟在下一起去游玩一番。”

赤司求之不得,自然欣然應允。

說是游玩,其實是踩在前人鋪好的石板路上,一搭一搭地看著小樹林外圍的風景而已,他踏著二齒木屐,著一身黛青色和服,走在這種風景中,背影也恰似如畫勾著。“苔青地滑,小心註意些。”前方有幾節石階,藝人提醒說。

赤司明面上應了一聲,暗裏卻仍悄悄地留意著那邊的動靜。他見那少女身形嬌小,一對蓮足也是輕巧得緊,矜貴地抓起裙花,三兩下就宛若騰雲地躍到上方,留下一片霧水般朦朧朧的煙紗於風中飄擺。

他看得癡了,沒料到腳下一個打滑,於驚詫間慶幸藝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才沒出了洋相。

在路上游逛了約有幾炷香的時間,輾轉間又行至一處涼亭。周圍植被茂盛,濕涼陣陣,唯有那涼亭幹凈舒適似常有人打理。

“請。”藝人撣了撣衣袍,首先落座。看到他在旁側坐下以後,又用袖袍輕拂了右手邊的石椅,眼望少女。用眼神示意她過來,就坐在經他拂掃過的那個地方。

“你們倆的感情真好。”赤司將這一切看在了眼裏,面對幾近依偎的兩人,以一種半是羨慕,半是苦澀的口吻說出了這句話。

“她是我看著長大的,與旁人相比,感情自是深厚些。”藝人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但赤司聽聞,心裏愈加不是滋味。他酸溜溜地道:“一個小嬰兒憑空出現在了劇院門口,又恰巧被熱心腸的院長收養至如今。在我看來,這簡直就是天賜的珍寶,值得倍加珍護。”

“……”藝人沈吟了一會,赤司有疑,半晌才見他嘆氣道:“赤司先生是不知道,在那個年代,社會中不乏醜惡的陋習,拋嬰棄女的現象常有發生。那些個小娃娃,被人撿了去的只是少數,更多的則是被活活凍死、餓死。在路上隨便走上那麽一遭,準能碰上一兩個。這良心怎麽過得去。”

他又道:“狠心父母將她拋在了劇院門口,其目的昭然若揭。但做我們這行的,平日裏單外出演藝,一班人馬走個十天八天已是常態。更別說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誰還會有那個閑情,分心照顧一個繈褓中的嬰孩?”

“一開始,小嬰兒擺在院偏角,眾人輪番逗弄過就四散走了,只有那前來送零嘴的院長夫人一眼相中。原因無它,只因她早前剛痛失愛子,覺得這小女孩頗得眼緣,便做主留下,視為己出,院長憐恤夫人,也隨她去了。時間一久,彼此都生出了感情,也愈發離舍不了。”

“其實想想,赤司先生說的也不無道理,對院長夫婦而言,這孩子確實是上天贈予的珍寶。但另一方面,那拋嬰棄女的親身父母……唉,不說也罷。”

“既然知道女兒被劇團收留了……那之後,可有登門來找?”赤司問。

“得虧沒找上門來,不然大院裏那幾個打戲精湛的武生豈不要將腿折斷?生恩哪有養恩大,她的意願暫且不論,別說是將她一手拉扯大的院長夫婦,就算是我,抑或是其他人,都是萬萬不會同意的。”

“應當如此,將女兒扔在地上的那一刻就得想通,此生已是無緣相續——棄嬰現象如此嚴重,敢問你們是何方人氏?”

“在下祖籍首都,民國時期——也就是日本的大正時期,祖父一支舉家搬遷至蘇州。”

“蘇州?”

“江蘇一帶。其實不止江蘇,全國各地都有發生這個現象,歸根結底,還是重男輕女這一陋習造成的。欣慰的是在近代已殘留無幾。”

“愚昧的民眾就不怕報應有朝一日報在他身上?”

“有些人壓根沒有良心可言,更有甚者甚至將那小娃娃折磨致死,只為能嚇到前來投胎的女孩兒,期盼下一胎能生個男孩。簡直是造孽啊。”

“唉……”話題太過沈重,赤司不想再談,他轉而道:“聽施先生說祖上也是戲曲演員,那麽肯定是戲曲世家了。”

藝人靈活接道:“我祖父年青時就是個小有名氣的京劇伶人,小時候還曾教過我那麽幾出折子戲。但我父親不屑子承父業,而是轉型做了商人,人常年在外奔波,無暇顧及親人。我自幼養在祖父旁邊,聽著戲詞長大,融入骨子裏的熟稔於心,可能這也算是選擇這份工作的理由之一吧。嗯?可否有手足?當然,作為家族裏的不肖幺子,萬幸頂上還排著幾位兄長,容得我胡鬧,不然,你以為他們會放任我當個唱大戲的?和日本本土一樣,戲曲藝人向來不是個受待見的行業。”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笑了。

“不過還好,自01年被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後,昆曲各方面都開始欣欣向榮起來了,各種演出也逐年增多,是個好兆頭。”

“是啊,挺不容易。”

“我十一歲出頭就到那劇院了,光陰如梭,一晃十七年過去了啊。而她,則是自幼浸淫在那種氛圍之下,長此以往,不免與社會脫節,我實在有點擔心……聖樹子,來,聖樹子……”藝人從坤包裏取出幹果,招呼她吃下。

少女開開心心地從他手掌中拿過幹果,低順著眉眼,一粒一粒小口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

“這名字……”

“她名叫聖樹子,是因為院門旁邊有一棵訶子樹,院長又是聖姓人家,故取名叫聖樹子。”

每次見到她,喜愛之情就會再上一個層面。赤司情不自禁道:“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兒,我一見到她便覺得是個可親的,心下甚感熨貼跟歡喜,我——我能摸一摸她嗎?”

聽到是這樣一個稍顯逾越的要求,藝人猶豫了一下,眉眼微皺,然後轉頭詢問了身旁少女的意見。赤司自知無禮不妥,但又不想無端退讓。他是多麽地想要觸碰一下她啊。

生怕她不願意,赤司一雙眼睛牢牢鎖在了她的身上,緊張又期待著她的反應。

他們停止了低語,兩雙漂亮的眼睛齊齊一起望過來,給出來的的答覆卻被耳畔的轟鳴聲蓋過。赤司感覺自己頭暈目眩,全身不自在,腦子裏吵吵嚷嚷的勢不肯善罷甘休。

他踉蹌起身,一步一步似踩在雲尖上,軟綿綿的騰不起力。

緩緩地走到她身側,他哆嗦著唇齒,像個虔誠信徒一般半跪在地上,由那低微的沙塵玷汙了造價昂貴的和服。用手掌輕撫她柔順的黑亮發絲,嘴裏不住念著:“聖樹子,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她會理解嗎?

青年的面孔倒映在少女黝黑的瞳仁深處。她會因此而記住他嗎?記住這個為了她而喪失了心智,又拋卻了驕傲的男人?

會知曉他的求而不得嗎?

他癡癡地呆望著她的面頰,眼底似飽含哀戚,又似冒火星。他由衷地祈願,如果時間能定格在這一刻該有多好,盡管他知道,這是多麽不切實際的,不應存在於他的腦海裏的想法。

☆、十一章

“赤司先生,您能幫我拿一下那個小匣子麽?”

吃完晚飯正臨回房,森田女士突然叫住了他,然後手指了指書櫃的最高點。赤司見狀,伸長手臂,輕輕松松地就將它取了下來。“好的,還有什麽是能效勞的?”

“沒其他的事啦。您真是幫了我大忙呢,我在記帳目,寫著寫著筆卻沒墨了。”她從盒子裏拿出鋼筆墨水,捏一下墨膽,黑色的汁液霎時滿盈,她隨口講道:“過幾日那夥兒藝人就得走啦,趁現在正好閑著,就把明細拿出來仔細算一算。”

此時剛九月初,暴雨留下的痕跡已完全沖散,陰雲散去,戶外的太陽開始變得毒辣起來,連帶的也將室內的溫度蒸得悶熱。聽完森田的話,他一下子楞在原地,半天不知做何反應,等回過神來時,已然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就……走了?他想起森田曾在來臨初期說過的一些話。掐指一算,藝人們的假期正是在這些時日裏結束。之後,他們就將打道回府,自此,或許永生不能再見。

他的呼吸一窒,追問的話語急忙脫口而出:“怎麽這麽快就走了?不是才住了幾日嗎?”

森田女士被他這番反應唬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半晌,她推了推老花鏡,好言解釋說:“赤司先生,您屈尊來這已經半月有餘了,他們還是在您之前過來的呢。時間正好是一個月,不多不少。山上的日子清閑,眼睛一睜一閉一天就過去了,您沒察覺到也是正常。”

“……你說的是。”赤司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深感命運的造弄。

“先生消息倒是挺靈通的。”

他特地來這午後的院子裏尋那位藝人,見到他時,他正在用手指逗弄著一只窩在他懷裏的家養貓的下巴,黃色肥胖的小貓舒服得直打著呼嚕。

“我也是昨晚偶然聽店家說起的。”他口述了昨晚從森田女士那得來的話,又補充問了一句:“施先生性情頗合我意,你一離開,我在這裏便也沒個聊伴了,心下覺得有點可惜。這過幾日,具體是哪幾日呢?也好給我個心理準備。”

沒了聊伴是假,魂牽夢縈的那個人要離開了才是真。

藝人頭首輕擡,唇笑眼未笑地看著他。他年近三十,卻生著一對稚兒般澄澈至極的眼睛,仿佛從未沾染過任何汙穢,便是不潔凈的,在這其中也無所遁形。他那一對兒眼睛望過來時,赤司直覺想要回避。

沒了愛撫,懷裏的小貓頓時不滿地睜開了眼睛,用下巴來回蹭他的手掌。

“有正事要談呢,過會兒再來找我吧。”藝人推了推小貓的前胸。小家夥好像聽懂了似的,喵嗚兩聲就撒開腳爪,往寺院的方向跑去了。

“很快了,五號就走。”他回答說。

“那豈不是大後天?如此匆忙?”

“赤司先生可別忘了我來這已將近一月,一身軟骨再閑散下去怕是得爛成泥了。雖說是份做了十幾年之久的工作,日覆一日地唱著那些爛熟於心的臺詞不免感到枯燥,但到底是自己真心愛著的。”

“行李可收拾妥了?”

“不急,臨行前一天再收拾也不遲。”

“你們這一走,我恐怕也待不長了。”

“異鄉人,終是得回他的故鄉去。先生並非信教之人,堅持留在此地的心念全憑一個人影兒勾著,除此之外再無其它。而山上的活動地點除了旅館就是寺廟,你感到無聊也是自然。”

赤司裝聽不懂他的意指,他追問道:“回去之後,我該如何才能聯系得上你們?要不要……交換個電子郵件什麽的?”

他作勢要拿出手機,卻反被藝人以手蓋住,“我用不慣這些東西,就算發了,一年半載也不見得能回個幾條。你要是真想找我敘舊,就到那蘇州城來,我們一幹人等隨時恭候——就看赤司先生願不願意。”

人都這麽說了,赤司只得悻悻放下手機,覆問:“那能否告知一下,具體是蘇州哪個地方嗎?”

“比方寸大不了多少的小城市,幾家昆劇團屈指可數,隨街到某位老者跟前一打聽,準能知曉……咦,她怎麽來了,不是去午休了嗎?”

她自然指的是聖樹子,赤司忙不疊地轉頭察看,一見是她,欣喜之情頓時難以言表。但一想到他們沒過幾日就要走了,心情覆又沮喪起來。他甚至萌生了就地訂張機票,跟他們一起走的不切實的想法。

“嗯?你說隊伍內的兩個人起了爭執?我說怎麽聽見了吵鬧聲,好,我這就前去看個究竟。”藝人聽聞來意,幾下點頭表示了解過後,朝赤司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先走。赤司推拒道:“既然是隊內的事務,當由隊長先行一步前去處理,萬沒有讓一個無所事事者占得前排看熱鬧的道理。我在後頭跟著你就可以了。”

藝人勾唇一笑,旋即一揚寬大的袖袍,從容不迫地往爭執發生地走去了。

一幹人到達場地之時,硝煙已散了大半,只留下話題中心的兩個人仍在對峙著。

年輕的女眷用袖梢悄抹著眼淚,量何其多,竟制止不住一顆顆珠子的掉落,她身旁簇擁著一大群人,皆都是一臉惋惜的表情。明知她聽不懂,慈祥的森田女士還是拍著她的手背,溫聲安慰。

而相比起來,那男人就沒什麽人關照了,他臉色頹敗地歪在靠椅上,嘴角向下。膽小和懦弱這兩種品性,在他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只消瞄上兩眼,赤司就猜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那一對是戀人關系。”藝人在一旁坐實了他的猜想:“女人在隊內常任貼旦一角,男人則擔任樂手。他們倆是同一時期招募進來的,相處不到幾個月就確定了關系,按理說,這蹉跎了五六年也該結婚了,可男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時間,也不知道拖個什麽勁。短期內還好說,但時間一長準會出事,我早知道他們倆有一天必會鬧翻,所以,對於他們倆當眾在這裏吵起來也並不表示奇怪。”

他同赤司講解完大概,轉身又一頭紮進了漩渦中心,“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

藝人深谙為人處事的道理,不過三言兩語,就安慰得女眷調整好了大半的心情,被人攙扶著回房去了,臨行前,女眷又恨恨地瞪了那個徒惹她如此傷心的男人一眼。

最後那一眼,也不知道是希望浪子回頭呢,還是就此決裂。

人群漸漸散去,圍觀目睹了整個過程的赤司追問道:“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那個樂手有問題。”

“有問題?”

“對,”藝人回答,“品行不端,也是個浪蕩的主,有了女友不夠,還偏要去招惹其他的女人。那相好的經常來院裏踅門,大夥兒都有眼睛,全都明明白白地看著呢。可憐正牌女友一直蒙在鼓裏,還傻兮兮地以為關系只是止步普通朋友而已,殊不知院子裏的人都心知肚明。有個好事大嬸明說了,反而還要被反詰一波。要我說就一個字,該。”

“……”

“感情上的事,外人也說不好。但他不能就這麽平白無故地吊著一個女孩兒的心,任之搖擺呀,該斷就斷,痛也只是暫時的。但他這裏說著海誓山盟,那裏又對另一人藕斷絲連的,這算什麽?要我說這就是貪心不足蛇吞象,腳踏兩船反船翻,落得個遭人唾棄也是咎由自取。公然撕破臉,他這次回去怕是沒有顏面再在院子裏待下去了,縱然臉皮依然厚如城墻,我也要到院長跟前說上一通,咱們劇團斷是不能有品性不端的人做事的,省的敗壞了名聲。”

赤司汗如雨下,隱隱覺得他是在含沙射影地數落他,但自己那檔子事眼前的藝人怎麽可能會了解,沒半晌又壓下心神,強顏道:“……當然,忠貞是愛情裏最基本的品質。”

“可惜有些人並不明白個中道理。唉,想先生儀表堂堂,定是幹不出如此偷雞摸狗的事,要是那些人有先生一半高風亮節的秉性,哪還有眼前這許多臊欲遮眼的腌臜事。”

“……是。”

“先生緣何出汗?可是天氣炎熱?”

“大概……”赤司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急中生智道:“這身和服衣料悶得慌,今晨又匆忙忙將腰帶系得緊了,施先生講的天氣悶熱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三伏天的,悶著熱著怎麽使得。來,我帶你尋覓一處陰涼地,好消消暑氣。”末了,又喊了一聲:“聖樹子,你也隨我們一起來吧。”

赤司本想回答說不用,但既然小姑娘都要去了,他自然沒有不去的道理,於是,已經沖出口的話頭以十分僵硬的語氣迅速拐了個彎,“這個就不勞……有勞施先生引路了。”

“好,好,好。”藝人接連道了三聲好,隨即大笑兩聲,留給了身後兩人一個背影。

他不急不緩地走在了前頭,不多時,一行人又回到了前幾天小坐過的涼亭這裏。在行進過程中,赤司無數次對著身側的少女欲言而止,他是多麽地想和她說說話呀!那只嬌嬌嫩嫩的手就垂在他身側,勾得他心癢癢,才幾不可見地伸出一根手指頭,藝人的眸光又忽地轉了過來。

“那個樂手,該怎麽收拾這一爛攤子啊,我都替他感到頭疼。”

聞之,他閃電般收回。

涼亭一角,擺設布置一如那天。

幾人隨身帶了點小酒,酒是好酒,純正日本神戶地區釀造的清酒。他跟藝人淺淺品飲,一小杯接著一小杯,少女則在一旁歪頭打量著,不出聲亦不阻撓。

聊到酣暢時,酒也已快到底,藝人的雙頰沾染上了紅粉的雲霞,由深至淺,色彩絢爛。他搖搖晃晃地起身,神志看起來不甚清明。赤司放下手中的口杯,無言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先生……可,可曾聽過我唱曲兒?”

“曾聽過幾次。”

“那再聽一次也不礙事。聖樹子,來……跟我唱那一出……一出……對,就是……”他拍了拍腦袋,艱難道出:“就唱那《南柯記》的尚主!”

不勝酒力,卻偏偏又是個拿起杯子就放不下的。

他醉了。

藝人喝得糊塗,眼神悄然褪去了澄澈光彩,只那一對眼睛仍舊亮得嚇人。他一甩衣袍,轉瞬間擺出表情,將將唱念起來:“帽插金蟬。釵簪寶鳳。英雄配合嬋娟。點染宮袍。翠拂畫眉輕線。君王命卽日承筐。嫦娥面今宵卻扇。拈金盞。看綠蟻香浮。這翠槐宮院。”

旁邊那少女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竟也跟著胡鬧起來了。一聲聲鶯啼燕歌如破暮曉,直想叫人拿手支大耳朵,全一字不落地聽了去了。“羞言。他將種情堅。我瑤芳歲淺。教人怎的支纏。院宇修儀。試學壽陽妝面。號金枝舊種靈根。倚玉樹新連戚畹。”

他們的臉上都沒化著濃烈誇張的舞臺妝,頭面啊,戲服啊,皆是沒穿著在身,甚至沒有任何的器樂伴奏。但他卻看得津津有味,已全然入了戲。

在這個山中涼亭中架構的槐安國裏,他聽啊聽啊,不知不覺間眼淚竟悄無聲息地綴滿了臉頰。

聲音輕了下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表演,望著他臉上透明的濕痕怔然。他連忙欲蓋彌彰地亂抹一通,起立鼓掌,連聲誇獎道:“可千萬別笑話我,你們唱得真好聽,好聽得我眼淚都不禁流了出來。不用管我,快繼續唱吧……繼續唱。”

他知道,像這樣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所以分外留戀珍惜這幾天,為每一口能在這山間呼吸到的空氣而歡欣著。但就算是千般不樂意,萬般不情願,那一天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早早地來了。

☆、十二章/終章

他從“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到了“夫貴妻榮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車穩情載。”

????再從“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唱到“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根基腐朽,搖搖欲墜。塌了也是必然的。

睜開眼一看,黑暗中,此次休假之旅的歷歷場景皆匯聚眼前。

距離那次涼亭小聚已經過去三天了,他知道,今天會是藝人們在這的最後一天。有整整兩天沒睡一個好覺了,從前天開始,他的腦子裏就一直有根弦在崩著。一根弦,或者說神經性頭疼引起的偏頭痛,每在後枕部的部位彈跳一次,都疼得要命。

時間是淩晨四點,他還是沒能睡著。

數羊,數數,用手機播放舒緩的鋼琴音樂,把所有幼稚的方法都嘗試了一遍,依然沒能有任何的效果。想徹底把腦子放空,延伸出一片無物質的空洞,可沒多久,那些紛紛擾擾又會重新找上門來。

他還是把手機音樂給關掉吧,反正沒什麽作用,留著也怪吵的。在經歷了數次的輾轉反側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地將手伸向了床頭櫃,關掉音樂APP,卻在滑到手機後臺的時候不小心地打開了郵件界面。

望著被頂到最上面的“豐臣香織”這個名字,和右側快捷信息欄中的“晚安”發呆。

手機屏幕發射出藍幽幽的光芒,照得他的發梢、眼睛一片冰涼。他維持著這個手持手機的姿勢良久,最終一咬牙,關掉電源,再猛地鉆到了被子裏,渾身打顫。

他的腦子像一團溫熱的漿糊,四肢卻冰冰涼涼的,如在冰窟裏凍著。沒能得到充足睡眠的並發癥狀是,心臟抽搐,快得不正常。

還有不到幾個小時就得起床看他們了,不養足精神怎麽可以?他迷迷糊糊地想,督促自己盡快進入睡眠,希望起床後,鏡子裏的自己會是神清氣爽的模樣……然後,去送別他們。

真舍不得,要不要跟他們一道兒走呢?雖然說是滿足了自己的私心,但又把事業擱哪兒去了呢?又如何才能確保不會灰溜溜地回日本呢?父親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恨鐵不成鋼地罵他是個沒用的兒子吧。

可是……

因疼痛而在床上蜷縮著。這個姿勢,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安全感。是待在母親溫暖潮濕的子宮裏面,一根小小聯結的臍帶傳輸了賴以生存的營養物質,沒有長成人後將要面對的諸多煩惱,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像顆破土出芽的種子一樣茁壯生長而已。

胚胎的小小世界裏,絕對沒有現實這些困擾他許多的情情愛愛。

蜷縮著,脊椎呈橢圓形彎曲,完美地模擬著徜徉在那片水域裏的姿勢。

心裏想著那個人,他終於遲遲地,遲遲進入了夢鄉。

時間是淩晨六點。

“赤司先生……赤司先生您還好麽?”

拍門聲從輕到重的第五下,外面就響起了森田女士的滿含擔憂之意的聲音。他在睡夢中一個激靈,隨後直挺挺地從床上蹦起來,看著窗外日上三竿的景色,沈默。

“……我在。”

“都到午飯時間了,以往您都是很準時地出現在那的,但今日卻還未下樓用餐,我就過來看看您的情況……希望您不要責怪。”

“不會。”

他從床頭櫃抽出手機,看著本該驅使鬧鐘準點響鈴的一串數字,此刻卻大剌剌地出現在了計算器上方的鍵入欄中。懊惱地捂住了頭,漏出的一只耳朵,聽到森田女士在門外說道:

“餐食都在鍋爐裏專門為您熱著呢,您快快下樓用餐吧。退燒藥必須得在飽腹後才能發揮出它應有的療效……那夥兒藝人都走啦,現在飯廳可空哩。”

他手一抖,心一跳,好端端握在手中的手機瞬間掉在了地上,發出結結實實的一聲悶響,他管不了更多,只顫聲問道:“走了?什麽時候走的?不是說下午才動身麽?”

邊說,邊扯起衣櫃裏的和服,快速又胡亂地往身上□□了起來。

“打來電話說是巴士已經在下面等著了,他們吃完午飯馬上就走了。”

“這麽急?現在幾點了?”

“……”森田女士停頓了一下,應該是在看時間。“離一點還差20分鐘。”她回答說。

赤司在房裏追問:“剛走不久?”

“走了有10分鐘啦,我也是在他們走後才過來敲您房門的……”森田話音剛落,愕然地看著面前憔悴不堪的客人。透過半開的房門,她看到青年的眼袋青黑,胡子拉碴,混濁的眼睛不覆清透,連往日裏她讚賞不已的豐神俊秀的氣質也一概無影無蹤了。“唉呀,神天的……”她驚呼一聲:“您這是怎麽了,怎麽病得這麽嚴重……”再上下一打量,“連衣服都沒好好套上……赤司先生,您還是再回榻上歇著吧,午飯由我給您送去。”

“……不礙事。”赤司固執地推拒,他搖了搖頭,用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說:“我得去找她……我一定得去……”

自己的客人都病成這副糊塗樣了,作為店家的森田在心裏權衡個兩三回,自然有了定奪:當然要攔著不讓他去了,萬一在這山上出了什麽差池,她自然難辭其咎,到時該教她如何交待?“莫非是什麽天大的事兒不成?”她兩道修得細細的銀灰色眉毛皺了起來,“就算是天塌了,也沒你好好休息這件事打緊。”

她伸出手,想把客人往房內推去。“您忍心讓我這個老婆子為難嗎?好好睡一覺,有什麽事明天再做也不遲。”

森田隱約猜到客人的反常或許跟那夥藝人們的離去有關,但人走都走了,再去追又有什麽意義呢,不過徒勞一場。更何況,他們還是別國人啊。

誰知客人卻推開了她好意伸過去的手。蒼白的,微微顫抖著的,卻又與孱弱外觀不同,富有蓬勃的力量。

“森田女士,”他哽咽著。那些信念和一直堅守的原則,此刻在他的眼裏,都如同融化的冰層一樣分崩離析了。他的眼睛掀起漣漪,頭一次,在他人的面前低下那從不肯輕易妥協的頭顱,說出請求的話語:

“你就讓我好好地跟她道個別吧……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再晚點就真的沒有任何機會了……我是真的……真的……”

赤司很想把話說完整,但越是這樣想著,尾音就越是消失在持續粗重的鼻息裏,化為一聲聲的嗚咽,哽吞在心。

“現在的年輕人……唉,真是……”

森田女士從一開始就在那唉聲嘆氣,一直到現在也是。她無法理解,亦無法感同身受他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苦痛。但她又想不出別的法子,只能在一旁幹著急。

“……我是真的很喜歡她。”血腥味彌漫在口腔裏,是他咬破了舌尖,難得的清醒終於使他不算輕松地道出了自己真正想要表露的話語。

話一出口,雖然難受的感覺仍舊殘留著,但已好過很多。他知道,這句話,本該在情人的耳畔旁呢喃而出,可它卻這樣粗魯地落在了不相幹的店家的耳中。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覺得自己真是個名副其實的窩囊廢。

赤司正了正神色,意識到再蹉跎下去只會離他們越來越遠,遂急急道: “我去意已決,請不要再攔著我,白白浪費時間了。”他說完,也不看森田是何反應,徑自擠開她,竟是衣衫不整地直接就往山腳下狂奔而去。

剩下個森田女士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惟恐客人出事,又連忙轉身朝在樓下聽廣播的老伴尋捏主意去了:“老頭子,老頭子!那位發高燒的客人下山找藝人們去了,你倒是快點跟著去看看呀!”

跟不上。身後似乎有人在追,不過跟著跑了幾步就沒影了。

他的步伐灌了鉛般的沈重,卻又強迫自己必須使那十二萬分的力來跋涉到山下:那裏正有人在等著他。

想到這裏,一種甜蜜卻充滿沈重負擔的心情 ,悄然牽引著他,令他更加不顧一切地行動起來。

在山道上,他趿拉著一雙高齒的木屐,腳下顆粒微小的土褐色沙石泛濫,一路從他的腳下,蔓延到了山腳下。在平地上穿木屐尚且費力,更遑論遍布散沙的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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