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爍靜關上休息室的門, 把腰帶松開, 不著痕跡地舒出一口氣。

裙子是半年前定的, 三個月前拿到，之後就一直掛在櫃子裏。直到今天要穿, 範爍靜才發現腰部居然有些緊。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胖了一點, 原本量體剪裁的尺寸就不太合適。

穿倒是能穿，看起來也沒什麽異常，但裝在衣服裏的本人感受非常明顯，呼吸跟平時都不太一樣。

範爍靜非常意外。

往前數有好幾年，她一直在瘦, 有段時間甚至到了皮包骨的狀態。填鴨式地養了好久, 被欒曼和慧慧一天五頓飯追著, 才勉強維持在現在的體型。

但保持也很難，進食障礙對身體的影響非常大, 攝入的能量太少了。日常工作也很繁重，長期失眠, 消耗又比普通人大，稍不註意就會往下掉體重。

範爍靜以為這輩子也就是這種狀態了，最好的了，壞的話就是回到曾經瘦成骷髏的樣子。

好在她不缺錢, 成衣不合身, 還可以定制，靠設計師的剪裁來掩飾過於消瘦這個事實。

但沒想到，她居然還有胖起來的一天。

大概是吃的吧……

範爍靜倒茶水, 端著杯子沒喝，先想到安彤的投餵，忍不住翹起嘴角。

兩個人一起胖，也算是好事。

正想著，莫周利的電話撥進來，說接範越的車子到了，正在停車場泊車。

電話還沒掛，休息室的門從外邊推開，進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面容還算光潔，眼角沒什麽皺紋，皮膚很白，透著水光質感，沒多少斑點。只是嘴角下垂，法令紋很深，不是和善的面相。

她的頭發已經參白了，做了精致的卷發，配一定淺灰色的毛呢貝雷帽，很是時髦。

穿著也非常講究，全身私人高定，是市面上成衣根本達不到的合體，每一處陣腳走線都很細致。翡翠首飾成套，水頭很足，是上好的品相。

老太太板著臉進門，眼珠子轉了幾圈，環顧四周。

範爍靜的笑意立刻消失，嘴角落下去，成了個面無表情的冰塊。她把腰帶系好，對著電話叫莫周利安排，就往門的方向迎了幾步，到老太太跟前恭敬叫了一聲。

“媽。”

話音未落，又進來一個人，是範爍靜那個不學無術的舅舅。

範爍靜額角的神經開始跳，忍著不適跟舅舅打招呼，問道：“什麽時候到的？”

不想跟這兩個人多聊，範爍靜沒等有回應，岔開話題直接說道：“吃晚飯了嗎，外邊備了冷餐，我叫人拿點進來。”

舅舅攔住範爍靜，一屁股砸在沙發上。他擡手臂搭在沙發背上，架起二郎腿，仰頭用鼻孔看範爍靜：“緊趕慢趕過來了，就只有冷餐啊？”

範爍靜冷聲：“請的多米尼的糕點師傅，出了會廳你試試看還能不能吃到——”

“你怎麽跟你舅舅說話呢？”話被老太太打斷了，“目無尊長！我就是這麽教你的？”

範爍靜把剩下的話給咽了回去。

老太太又說：“你舅舅的胃不好，醫生說了忌生冷，這麽多年了，你一點不知道？”

範爍靜深呼吸：“你想吃什麽？”

有人撐腰，舅舅在範爍靜面前擺足了威風，得意洋洋：“也沒想起來吃什麽，你看著弄點吧。”

那不管準備什麽食物，都能被挑出來毛病，總不會有順心的。

本來就是挑刺，舅舅跟著老太太過來，就是要找茬。

範爍靜拿手機找通訊錄，一邊說道：“那我叫今天的餐點策劃過來，你想吃什麽，直接跟他說。”

舅舅哆嗦一下，連聲拒絕。

專業做高檔餐點策劃的人，在飲食界都有點關系，尤其是範爍靜請來的團隊，地位不會低。

倒不是說這個團隊的人有多會做美食，而是他們手上掌握著絕大多數餐飲界的資源，溝通著很多有名有姓的師傅。

得罪了他們，是會被拉黑名單的。

舅舅曾經跟策劃吵架，隔天請人吃飯，連續被七家餐廳拒之門外，鬧到晚上十點還沒吃上中午飯，丟了個大人。

還有排了半年的米其林餐廳，換好正裝到門口，被告知餐廳裝修整頓，沒吃上。

對於舅舅這種沒什麽正經事，整天游手好閑、吃吃喝喝玩玩的人，這簡直是酷刑。

那次還是範爍靜出面，賠禮道歉一條路，另外簽了長達五年的專屬策劃合約，才把舅舅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之後舅舅跟誰吵架都不敢跟餐點策劃吵。

範爍靜搬出來策劃師，舅舅秒慫。

老太太不滿意：“你就不能親自去安排嗎？這可是你親舅舅，唯一的舅舅，還有什麽事能忙過自家人前邊去？”

範爍靜撥號的手微頓，擡頭看老太太，一字一頓說道：“範越。”

休息室內一片寂靜。

老太太沒反應過來，舅舅也被這個名字驚呆了，腳都不抖了，瞪著眼難以置信地看範爍靜。

範爍靜補充：“你兒子。他來了，我現在要去接他，還是去給我親愛的、唯一的舅舅準備晚餐？”

老太太的眼睛開始紅，嘴唇顫抖，終於有了老態龍鐘的樣子：“你說真的？越兒出來了？他來了？我、我能見到他了？”

舅舅回過神，撇嘴嘟囔：“忽悠人呢吧，小越都那樣了，那張臉怎麽見人啊？他怎麽可能——”

老太太跺腳：“你閉嘴！吃冷餐堵上你的嘴，不許這麽說我的越兒！他怎麽樣了？他好著呢！我的越兒就要好了，你要是敢讓他聽見那種話，我跟你沒完！”

老太太追著舅舅錘。

範爍靜冷眼旁觀。

那兩個人的年齡加起來超過一個世紀，看著光鮮亮麗，其實裏子都是破爛，動一下都是氣喘籲籲。

範爍靜看著差不多了，說要去接人了。

老太太立馬消停，也不管舅舅吃不吃冷餐，緊跟著範爍靜。

去停車場的路上，老太太絮絮叨叨，一會兒自言自語講這麽多年的辛酸，又追著範爍靜問細節。

諸如怎麽勸動範越的，誰去接的人，為什麽範爍靜不親自去，範越最近身體好不好，坐車過來會不會累。

末了老太太嘀咕：“這是個好機會呀……越兒都來了，讓他去年會上露個臉吧！回來上班剛好，今天是最好的機會。演講詞，對，要有演講詞。阿靜，叫人趕個詞出來，要好，一定要——”

範爍靜按電梯樓層鍵，太過用力，指節泛出白色。

冷靜片刻，範爍靜按下負二層。

老太太還在想：“要是上班的話——”

範爍靜反問：“你想他去死？”

語調平淡，聲音異常冷靜。

範爍靜指電梯顯示屏：“負二層，他連地面的停車場都不能呆，還沒下車就過呼吸，差點昏厥。你讓他演講？上班？他掙紮了十年，你想他死在今天？”

老太太辯解：“你說什麽呢？我怎麽可能害我的孩子！我就是想讓大家看看他。”

“他並不想被人看到！他把自己關了十年是為什麽？”

範爍靜頭痛到極限，十年前的畫面在眼前頻繁回閃，一幀幀環繞。

又嗅到腥膻的味道，血液和腦漿混在一起，鉆進鼻腔。

濕熱的觸感糊在臉上，有黏糊糊的液體組織從額角往下滑淌，流過眼睛，刺得眼睛酸澀生疼。

眼皮沈甸甸的，範爍靜捂著臉非常用力，勉強睜開一條縫隙。

電梯門打開，對面是空曠陰暗的地下停車場，燈光昏暗，所有的燈都壞掉了，不停閃爍。

視線也是模糊的，什麽都看不清。

世界是赤紅的，成了殘片。

範爍靜撞到電梯壁，摳著自己的眼睛，聲音都悶在喉嚨間。

她無聲倒下，只有手指在用力，徹底回到了十年前的雨夜。

下一秒，範爍靜的手指被掰開。

有人從外邊沖進來，跨坐在她的腿上，緊緊攥著她的手。

範爍靜的意識遲緩，視線沒有恢覆，仰頭只能看到一個晃動的影子。

很熟悉的輪廓，頭發炸毛飄起來幾根，映著電梯燈，毛茸茸的一圈。

範爍靜艱澀開口：“安彤……”

安彤應道：“是我是我，沒事了哦，我在呢！”

安彤親範爍靜的手指，又俯身親範爍靜的眼睛，輕輕舔眉骨、眼瞼上的紅痕：“親親就不痛了。”

安彤在範爍靜眼球上輕輕吮吸，把範爍靜的腦袋按到自己胸前：“不許再這樣了。這是我的寶貝眼珠子，你不能傷到它。好了，都已經過去了。都好起來了。”

拍著範爍靜的後背，安彤跟範爍靜坐在電梯裏，久久沒有起身。

電梯廂內有老太太。

對面是坐在輪椅上的範越。

沒有人出聲。

直到電梯門合上，碰到安彤的腳又感應打開，驚醒了所有人。

範爍靜在噩夢間半夢半醒：“我不想見範越。”

安彤點頭：“那我們就不見！叫他回去——範越，勞煩您，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趕緊的別礙眼。”

範爍靜似乎清醒一些了，終於擡起頭，看著老太太：“我也不想見你。你回去吧。”

安彤幫腔，硬著頭皮附和：“對，你回去——您看您的頭發都亂了，回去整理一下？”

說完被老太太怒視。

安彤去拉範爍靜：“算了。不管他們，咱們走，我帶你去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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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快樂呀！

睡醒出去過節，白天就不更啦。明天見

感謝燒麥的地雷(づ￣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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